两岸盟约
晨曦初露，阳光洒落在构成达卡京都城的密集棚户区。这些毫无规整建筑可言的房屋与小公寓以各种角度相互堆叠，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破败景象。
十余种动物发出清晨的鸣叫，露天集市随着摊主们支起货架陈列商品而焕发生机。
各种气味与声响从伽拉诺尔的观察点—两栋三层公寓的夹缝中袭来，冲击着他超凡的感官。三位特别的同伴在星辰尚未隐没时，便藏身于悬挂着猪尸与兽皮篷布的破旧阳台。
“看到什么了，伽拉诺尔？”阿迪兰德拉在角落低声问道。她蜷缩着双腿，手臂环抱膝盖，弯刀始终触手可及。
目睹女王如此憔悴受伤，伽拉诺尔心如刀割。他恨不得亲手处决每个曾窥视过她的达卡京人。
在加拉诺尔父亲为他与蕾娜定下婚约的那些日子里，阿迪兰德拉的反对态度清晰可见—并非她不认可加拉诺尔，而是因为她看出这并非两人真心所愿。
她眼中始终带着一种理解，这种理解温暖了阿迪兰德拉的子民，其中也包括加拉诺尔。
他们在阳台避难的时间不长，因此他对王后最近的遭遇知之甚少，但从发现她的情形判断，阿迪兰德拉已被逼至生存绝境。这令加拉诺尔血脉贲张。
听到她用精灵语开口，法师刻意清了清嗓子。逃亡途中他一直坚持要求使用人类语言交流以便理解，尽管至今仍未告知他们自己的姓名。
尽管如此，加拉诺尔对这位年轻法师印象深刻—从竞技场混乱逃亡时，对方始终与他们同样翻越每道高墙建筑。这本不该有人类能像精灵这般敏捷迅疾，他却始终紧随不舍，同时不断向野蛮的追兵施放法术。
虽比阿迪兰德拉状态稍好，年轻人仍显得憔悴不堪且急需沐浴。自躲藏以来他几乎缄口不言，法杖始终紧握手中。
"他们仍在搜捕我们，"加拉诺尔用人类语言解释道，"但其他部族的到来拖慢了他们的行动。"
他将数千名达卡金战士称作部族，但心底明白这实为军队。骑乘玛利亚斯时，他曾看见其他军队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所过之处扬起冲天沙尘。
此刻集市正涌入成百上千纹身战士，从街巷每道门扉不断涌出。多数人直接在街头扎营，加拉诺尔庆幸他们及时找到了这座废弃阳台。日出前搜捕队尚易辨认，如今街道已遍布聚集的人群与牲畜。
"我们究竟在何处？"法师质问。若目光能化利刃，加拉诺尔此刻早已毙命。
事实上，加兰诺完全不知道玛里亚斯将他们丢弃在何处。他们确实身处艾达大陆的南部地带，但除此之外，这位精灵彻底迷失了方向。他从阳台边缘缩回身子，回头望向阿迪兰德拉寻求答案。
“这是达卡金人的都城，他们称之为马拉赛。”女王的声音在沙漠热浪中嘶哑干涩，“由女神统治，但她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人类。能看到那座金字塔吗？”
加兰诺回到阳台边沿，谨慎地沿街道望去，那座巨型建筑巍然矗立。
“她就住在里面，最顶层。”阿迪兰德拉垂下头，赤褐色长发遮住了面容。当她再次抬头时，新涌出的泪痕清晰可见，“她把埃德伦从阳台扔下去，让暴民分食他的……”女王再度蜷缩起身子。
加兰诺虽不认得那个名字，却涌起相同的情绪。他握紧剑柄，强烈渴望纵身跃下阳台尽可能多地屠杀这些野蛮人。但想到这会危及阿迪兰德拉和法师，他按捺住了冲动。
保护法师存活的念头令他感到怪异。守护这个人类的性命竟是他的责任？且不论法师能自卫，他既非精灵更非王室成员。但加兰诺仍对将他卷入此地怀有愧疚，包括那个死去的女孩和所有萦绕梦境的亡魂—都有他的份。帮助这个年轻人虽不能抵偿罪孽，但总归无碍。
“法师，你叫什么名字？”加兰诺轻声问道。
“阿比盖尔·罗斯，”他平淡回答，“你只需要记住这个名字，精灵。”
当羞愧比任何利刃更深地刺入心脏时，加兰诺感到心跳加速。阿比盖尔·罗斯正是莱拉所杀女孩的名字。更深的耻辱涌上心头—他不仅不记得在九头蛇前被莱拉斩杀的少女姓名，连献给鱼人的那些妇孺的名字也一个不知。
“我很抱歉……”加拉诺尔几乎哽咽难言。对这位精灵来说，任何道歉都显得生疏异样—他从小就被培养成终极战士与领袖。在德拉戈恩的岁月让他变得更为冷硬，既要应付阿达玛尔，又需统率其他同伴。
“等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会让你明白你的道歉有多廉价。”法师紧握法杖的指节已然发白。
加拉诺尔无法直视他的目光，只是点头应承，竭力不去回想那些受害者的面容。
“根本无处可逃，”阿迪兰德拉垂着头发出的声音传来，“他们是天生的猎手，如同野兽。一旦记住你的气味就会永无止境地追踪。时间与距离对他们毫无意义，唯有狩猎本身。”
法师试图维持着自信壁垒，但明显能看出阿迪兰德拉的话语已令其产生裂痕。
“你究竟遭遇了什么？”加拉诺尔问道，“四年前你离开伊兰德里尔时，国王对你的去向只字未提，仅说你前往加尔加纳凡山朝圣研习龙墙。”
阿迪兰德拉抬起眼眸，眼中映照着经年累月的痛楚：“我们十一人离开伊兰德里尔，追寻那些离开加尔加纳凡山的龙族……如今只剩三人存活。”女王话音稍顿，加拉诺尔静候着，乐于给予她所需的时间。“南行第一年末，我们遭遇了达卡金首个部落。他们不在乎我们的身份来历，只当我们是能供其取乐果腹的猎物。”
消息在部落间迅速传开，未及第二年末尾，已有四支狩猎队尾随追击。他们熟悉地形生态，酷热从未拖慢他们的步伐。即便光天化日发动突袭，我们也总是猝不及防。到第三年末，五人遭杀害，两人被俘虏。遇见女神之后，就只剩我们三人幸存。”
“其他人在哪里？”令人意外的是，发问的竟是法师。
“女神将法伦囚禁在她的私人寝宫中。”阿迪兰德拉用力眨眼，逼出眼眶里的泪水。“洛尔瓦娜被作为俘虏我们的奖赏，送给了野蛮人中的暴徒克雷诺拉克。他们都在金字塔里。”
“你为何要来寻找龙族？”加拉诺尔问道，“它们早在几个世纪前就离开了加尔加纳凡山。它们不愿帮助我们，这正是国王派我们找回玛利亚斯的原因。”他立即察觉到法师的注意力转向了自己。
“为什么？”阿迪兰德拉激烈地反驳，“为了让玛利亚斯打开龙墙，让我丈夫亲自组建龙族大军吗？”女王透过纠结发丝的缝隙直视他的双眼，“火与焰的子嗣承载着巨大希望，但唯有预言之子能洞见我们覆灭的时刻。”
加拉诺尔认出这句话源自娜拉娜的预言，尽管成长过程中他从未过多关注。如同国王那般，他的父亲也始终对此不予采信。
阿迪兰德拉继续说道：“孵化并训练那些未出世的龙需要数十年时间—这还要建立在玛利亚斯开启龙墙的前提下。从它抛下你们飞走的行径来看，我认为这个计划已经行不通了。”她拭去颊边泪痕，语气陡然坚定，“瓦拉尼斯即将苏醒，我能感受到。我们需要古龙，需要那些能驾驭魔法、有足够经验彻底消灭瓦拉尼斯的古老龙族…”
加拉诺尔先于视线捕捉到了达拉金人的动静。左侧公寓房门猛然洞开，一个桶状身躯、满布纹身、手持锯齿匕首的达拉金人咆哮着冲上阳台，用土语咕哝着咒骂。
加拉诺尔探手按向剑柄—他已决意将利刃刺入这个达拉金人毫无防护的咽喉，速战速决扼杀任何呼救。
然而率先暴起发难的却是阿迪兰德拉。她以无与伦比的速度抬腿猛踹，足跟带着足以粉碎膝盖骨的力量重击在达拉金人腿上。当这个壮汉的惨叫尚未出口，女王掌根已狠狠凿进他的喉管，既压碎了气管又将其轰回公寓室内，所有声响尽数湮灭。
加兰诺尔只能震惊地看着阿迪兰德拉的凶猛。她在蛮荒之地的经历使她变得敏感易怒，始终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达卡金人喉头作响窒息而死，阿迪兰德拉用膝盖死死抵住他的胸膛，将他钉在原地直至断气。她因剧烈喘息而双肩起伏。
加兰诺尔看见女王紧盯着达卡金人生命流逝的过程。她并非乐在其中，而是需要亲眼见证野蛮人的死亡，从中感受某种情绪—任何情绪都好。
目睹友人接连死去并被带走使阿迪兰德拉变得麻木。加兰诺尔理解这种麻木，只是他的麻木源于亲手夺取的无数生命。或许杀死达卡金人能让阿迪兰德拉找回些许自我，或是获得应有的正义。但对如今的加兰诺尔而言恰恰相反—他必须拯救生命才能重拾灵魂的碎片。
阿迪兰德拉向后跌坐，头也不回地爬向阳台，既不看加兰诺尔也不理法师。加兰诺尔屏息片刻，警惕是否有人注意到女王的爆发。楼下街道的喧哗随着集结的军队愈发鼎沸。
加兰诺尔匍匐穿过阳台关上公寓门，屋内的恶臭远甚于街道飘来的气味与头顶悬挂的尸骸。这位精灵原以为维尔达全境再无比德拉冈更污秽之地，不料单个达卡金人的居所竟让那座岛城都显得清新起来。
“你和我在科卡纳斯读到的精灵记载不太一样。”法师凝视着掩藏达卡金人尸体的门廊。
加兰诺尔无言以对。他完全能想见那些典籍的内容：关于素食种族终日创作诗歌乐曲、以永恒生命研习魔法艺术的古老记述。大错特错。这正是精灵族能在战争中碾压人类世界的原因。
“该考虑离开这片土地的方法了。”加兰诺尔转开话题，“艾兰德里尔远在此地北方，我们需要窃取补给—”
“我不回艾兰德里尔。”阿迪兰德拉抬起头，倔强地迎上加兰诺尔的目光。
“夫人…”
“我不是你的女王，加拉诺尔，在这里不是。我不会命令你离开我，也不会命令你跟随我。但我要去找到龙群，阻止瓦拉尼斯归来。这样做或许刚好能避免又一场战争蹂躏伊利安。”
“什么战争？”法师问道，突然提起了兴趣。
加拉诺尔看向年轻的法师，却发现自己的嘴巴像被焊住般紧闭。即便此刻，职责仍阻止他向这个对此无能为力之人透露任何关于那场他根本不愿提及的战争秘密。他转而重新望向阿迪兰德拉，眼中盛满忧虑。
“我的女王…阿迪兰德拉。”加拉诺尔不知该如何说服她，“在我们抵达这里前，我目睹数支达卡金军队正在穿越这片土地，全都朝着此处集结。很快我们将无法在城中隐匿行踪，更不必说穿越丛林抵达沙漠。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你们在说什么战争？”法师再次追问。
“我无意留在马拉赛，”阿迪兰德拉无视了那名男子，“龙群从此处向东飞去，远离了达卡金。只要我救出洛尔瓦娜和法伦，我们就会全速逃离这座城市。”
加拉诺尔思索着阿迪兰德拉的计划，面容逐渐凝固。若她认为从金字塔救出精灵并逃离马拉赛是能速战速决之事，那么女王恐怕已经失去了…他不敢再想下去。此刻凝视着她脸上的决绝，加拉诺尔明白已无转圜余地。也正因如此，他深知绝不能任她孤身赴险—她终究是他的女王。
当他意识到杀戮的日子远未如期盼般成为过去时，木然的表情逐渐化作悲凉的沉思。新的开端必须延后—倘若他能幸存下来的话。
“到底是什么战争？”法师带着更急促的语气追问。
阿迪兰德拉没有加拉诺尔那样的顾虑。“千年前我们离开伊利安正是为躲避那场战争，”她解释道，“一场人族与精灵族的战争—虽然我姑且称之为战争。说是屠杀或许更贴切。”
法师在困惑与惊骇间摇摆不定：“我们为何要自相残杀？”
“精灵们将誓死摧毁瓦拉尼斯，彻底终结他卷土重来的威胁。而你们人类却只能为生存而战。这就是战争的本质。”阿迪兰德拉的目光穿透法师，仿佛凝视着过往岁月。
单凭这一点就赢得了加拉诺尔对她的敬重。她的年岁远比他悠久，这赋予了他难以企及的阅历与智慧。
“何时会发生这些？”法师此刻将视线转向加拉诺尔。
“早已开始，”阿迪兰德拉代为回答，“只是人类世界尚未察觉。”
在周遭持续不断的喧哗中，三人之间却弥漫着寂静。加拉诺尔感受着每个珍贵时刻的流逝，深知转瞬即逝的良机正在快速消失。他的人生何以瞬息颠覆？他思忖着，是巨龙带来的冲击。
“你们认为找到龙族就能阻止这场战争？”法师发问。
“龙族是深具魔法的生灵，”阿迪兰德拉说道，“它们的魔力对将瓦拉尼斯封入琥珀法咒至关重要。我相信借助它们的力量，我们不仅能找到囚禁之法，更能将其彻底逐出维达世界，永绝后患。”
“我从未听闻过那个法咒。”
与所有精灵相同，加拉诺尔学习过黑暗战争的历史。“此咒本应永恒定格万物于瞬间，但效力难以持久。因此当时最年长的巨龙加尔加纳凡将力量注入法咒。可惜我们无从得知封印能维持多久，也不知是否会被突破。”
“若能阻止瓦拉尼斯苏醒，我丈夫便失去入侵伊里安的正当理由。但我们需要龙族。”阿迪兰德拉的话语极具说服力。加拉诺尔终于明白为何众人愿追随她至此。
法师沉吟片刻：“那我们还在等什么？”
这问题令加拉诺尔深感震惊。正是这位法师不久前还立誓要取他性命，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这是加拉诺尔首次因人类的行为感到讶异—如此年轻的法师竟能为大局搁置私怨，展现出非凡智慧。
“或许是在等你的名字？”阿迪兰德拉轻声回应。
法师再度瞪视加拉诺尔，怒意隐约复燃：“吾名吉迪恩·索恩。”
加拉诺尔以全新的目光审视着这位法师，心知吉迪恩·索恩将会是个令他难以忘怀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