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风而行
呼啸风声充斥吉迪恩的耳膜，淹没了玛利亚特巨翼有节奏的拍击声。他们已连续飞行数小时，地平线开始泛起黎明曙光。
年轻法师双手紧抓龙脊骨刺，双脚卡在尾部的另一根骨刺顶端，在狂风中稳住了身形。
飞行开始没多久，基甸就决定用阿比盖尔的魔杖冻结自己左手的肌肉，以确保握力永不松懈。
阿比盖尔…
想到这位挚友又让他怒火中烧。基甸追寻着怒气的源头，视线沿马利雅斯的鳞皮向上移动，落在精灵加拉诺尔身上—对方正舒适地坐在两根较长的尖刺之间。
精灵的力量与敏捷使他能在龙鳞覆盖的躯干上自如移动，但能否顺畅呼吸仍是未知数。幸好马利雅斯选择在云层下方飞行，只要法师将头侧向一边避开迎面狂风，就能获得勉强维持呼吸的空气。
然而刺骨寒意几乎无孔不入，将他冻得彻骨生寒。他确信自己至今未被冻死的唯一原因，是龙鳞持续散发着温热的余波。
他偶尔敢挪动身体，低头俯瞰下方掠过的地貌。马利雅斯飞行速度极快，每次振翼都能跨越遥远距离。基甸难以想象自己从揣测马利雅斯形貌，到如今与龙尾永久相连的转变。成百上千人愿为骑龙的机会殊死相争，不过基甸觉得用"骑龙"来形容此刻遭遇或许言过其实。
自科卡纳斯消失已过数小时，德拉贡的万家灯火与后方"无生群岛"的南部区域皆已远去。马利雅斯显然在向南飞行，但此后下方唯有漆黑海洋，令人难以判断方位。
基甸抬头凝视天空，寻找穿透云层的光线来源。朝阳正在左侧升起，表明飞龙仍在南行，但他们的目的地何在？龙族能持续飞行多久？曾被科卡纳斯奴役的马利雅斯，这恐怕是千百年来它最远的一次飞行。
基甸猛然惊觉：马利雅斯或许只是在寻找合适的落脚点来享用他们…
* * *
纳撒尼尔远远望着柴堆将莫里甘的躯体焚为灰烬，精灵的身躯化作飘散的尘埃。雷娜曾告诉他，这些骨灰将随风飘散至维达大陆每个角落。公主还说过这是精灵族内部事务，菲伦不会希望他或其他任何人在场。
据这位灰袍骑士观察，众人对莫里甘的逝去并无惋惜之情，但精灵遭害的事实却笼罩着更深沉的哀伤。纳撒尼尔能够理解这种感受—当想到这个不朽生灵数百年来积累的知识与阅历时，其消亡无疑是巨大的损失。
精灵们伫立在闪耀海岸的岸边，让柴堆面向东方的艾达。维利亚士兵则在更远处守卫，确保葬礼的私密性并将海滩划为禁区。
阿舍与伊莱丝在距纳撒尼尔不远处的小草丘上整理马具，低声交谈着。这是维利亚首个没有降雨的喘息时刻，但天际聚集的暴风云层正酝酿着倾盆大雨。
尽管如此，新黎明初现的曙光仍刺破黑暗缝隙，映照出波涛汹涌的阿迪安海。远方的雾气遮蔽了科卡纳斯岛，但纳撒尼尔对这些景致毫不在意—在雷娜身旁，万物都黯然失色。
灰袍骑士按住腹部被阿拉克什利剑刺伤的部位。若非雷娜与阿舍相救，这道创伤本会让他缓慢而痛苦地死去。精灵的魔法不容小觑，游侠的决断力同样如此。
纳撒尼尔始终确信阿舍就在近处，拒绝相信这位游侠会悄然隐遁荒野。某种羁绊让这位长者留在尘世，但究竟是他们深陷的谜团，还是萌芽的友情，他难以辨明。
他所有的灰袍骑士本能都在逐渐瓦解。与阿舍称兄道弟本应是对誓言的背叛，而与雷娜共枕更是对他立下誓约的公然违背。
尽管灰袍骑士团理论上有着严格的戒律，但性事向来被许多团员视为灰色地带。作为一群常年奔波在外、常受当地民众敬仰的坚毅男女，这条严规实在难以恪守。但禁令始终存在—严禁与他人同床共枕，唯恐衍生家室之累。
纳撒尼尔比谁都清楚，成家立业与担任灰袍骑士是水火不容的。
但蕾娜是个例外。
这位精灵在方方面面都瓦解了纳撒尼尔的防备，让他忘却世间烦忧，也忘记了自己在骑士团内的卑微地位。这位公主有着与阿谢尔相似的坦率特质，令灰袍骑士不由自主地倾心。蕾娜是他的初夜，尽管当时他鼓不起勇气坦白，而在遭遇刺客背刺之后，这件事也就再未提及。
疑虑开始在他心中蔓延：万一蕾娜并无相同心意？万一自己只是她那晚的消遣？这似乎极不符合精灵的作风，但阿谢尔和蕾娜都曾告诉他，他对精灵的所有认知都是错误的。
他思忖着：自己真的该在意吗？即便公主怀有相同情意，也终是徒劳。精灵族的公主岂能与人类骑士团里的卑微骑士结合？她注定要嫁给某个地位远高于纳撒尼尔的精灵贵族，彼此相伴，永世长生。
而这正是灰袍骑士永远无法企及的。事实上受训期间他就被告知：能活到四十岁已是侥幸，更遑论永生不死。
卫兵方向传来马蹄声由疾驰转为慢跑。当看见达里乌斯·德瓦尔与三名灰袍骑士策马迎来时，纳撒尼尔用新的忧虑取代了旧思绪。他转向阿谢尔和伊莱丝，抬手示意他们留在原地。对付达里乌斯·德瓦尔，他自有主张。
“国王已告知我你的计划，”达瑞乌斯翻身下马时开口道，“你要不是蠢到家就是聪明绝顶。”这位灰袍骑士远远打量着艾什。“鉴于我不认为你的智商足以设下圈套，我猜是前者。若你以为那边那位游侠能自由进出西费里昂…”
“这是他的主意，”纳撒尼尔直截了当地说。
达瑞乌斯皱起的眉头转为怀疑。“难道你从没想过他可能是在设局？”
“图什么？凭他单枪匹马在灰袍要塞里围剿所有人？”纳撒尼尔在德瓦勒面前总忍不住想动手。
“霍瓦斯特元帅大人或许不这么认为，”达瑞乌斯急忙补充。
“他正在召回境内所有灰袍骑士。”纳撒尼尔刻意欣赏着达瑞乌斯目瞪口呆的表情，“你还没接到消息？我昨夜就让加尔卡鲁斯派了只猫头鹰送信。元帅大人当即回复了。”
达瑞乌斯咬紧牙关强压怒火：“既然如此，我们遵照元帅指令护送诸位。”
“太好了…”纳撒尼尔语带讥讽地走开，留下气急败坏的达瑞乌斯·德瓦勒。
“他想要什么？”埃拉伊斯对德瓦勒的厌恶不亚于纳撒尼尔。这让他很痛快。
“他们要随我们回西费里昂。”纳撒尼尔对上艾什冰冷的蓝眸，“你该重新考虑是否同行。”虽然乐意与游侠结伴，但灰袍骑士不愿看到这位游侠被自己人所伤。
“此事远非简单的刺杀契约。”艾什眺望着远处的精灵，“我要查明真相。”
纳撒尼尔想追问游侠缘由。他知道艾什已收取报酬，也目睹他带走国王亲授的文件，但这位骑士不清楚游侠的终极目标。既然如此为何滞留？按游侠的本分，早该踏上新征程寻找下一个任务或冒险。纳撒尼尔最终按下疑问，不愿让游侠为难。
更多奔腾的马匹引起了队伍的注意。一位维利亚卫队队长正策马前来会见达里乌斯·德瓦尔。一阵激烈的讨论过后，达里乌斯爆出夸张的污言秽语，引得三位同伴穿过沙滩前来查看。
"发生什么事了？"纳撒尼尔询问道。
“阿拉克什逃走了…”
众人纷纷转头望向仍背朝海岸站立的精灵们。刻不容缓，纳撒尼尔心想。他们必须在罗·多萨恩再次发动袭击前尽快抵达西费里恩。
"带我去他的牢房。"阿舍的请求令所有人愕然。"让伦加尔国王的宫廷法师到那里与我们会合。"游侠对着队长提出要求，后者则看向达里乌斯和纳撒尼尔寻求许可。
"照他说的做。"纳撒尼尔下令道。
* * *
蕾娜伫立凝望，默尔根火葬堆的余烬被旋风卷向高空飘向大海。精灵的躯体在吞噬一切的焚化烈焰中已难以辨认。
公主心中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情绪。这是她生平首次目睹葬礼—在艾达从未有精灵逝去，然而对默尔根的感受却扰乱了她应有的哀悼。如此长寿的存在溘然长逝本是悲剧，正如任何精灵的离世都会令人悲痛，但这位顾问从不是讨人喜欢的存在。
蕾娜不止一次偶然听见默尔根诋毁她母亲的恶毒言语。尽管公主竭力不让其家族曾与瓦拉尼斯有所牵连的往事影响判断，但默尔根本身就有让人心生厌恶的本事。
现实境况远比表象深刻。随着他的离世，蕾娜感觉自己不再受制于父亲对伊利安的计划。正是默尔根不断向法伊伦和她强行灌输父亲的意志。她心知法伊伦并不认同此次入侵，其实暗地里一直渴望随母亲前往南方朝圣。
芮娜突然意识到，无论她采取什么行动或向谁发出警告都无济于事。人类世界终将被精灵族摧毁。但或许，她还能拯救少数人？精灵少女回首望向正在与阿谢尔、伊莱丝交谈的纳撒尼尔。迄今为止她所遇见的人类形形色色，但芮娜并未像父亲那样充满屠戮众生的冲动。
芮娜的视线越过熊熊燃烧的火葬堆，眺望阿迪安海远方。在某处海域，加拉诺尔和他的队伍正在围攻科卡纳斯，解救失语者玛利亚斯。无论她是否情愿，父亲的计划都在稳步推进。不过他们计划的下一阶段还需多年筹备，这给了芮娜更多准备时间。
准备什么？她暗自思忖。自己究竟意欲何为？破坏父亲的计划将引发难以估量的严重后果，但若袖手旁观的结果同样令人不堪设想。
"他是个卑劣的精灵…" 法伊伦在篝火的噼啪声中突然宣告。
导师这番不敬之语让芮娜愕然转身。如此直抒胸臆完全不似法伊伦往日的作风，尤其是说出这般充满讥讽的评论。
"他确实没留下好印象。"芮娜为导师的失言打圆场，自己的评价则显得更为含蓄。
法伊伦歉然地瞥了公主一眼，仿佛刚意识到自己竟将心声脱口而出。芮娜悄然藏起笑意，颇为享受导师此刻罕见的率真。
"我找回了他的预言宝珠。"法伊伦说道，"待独处时我会向国王禀报他的死讯，虽然这恐怕不会带来太大改变。"
芮娜用蒙着水雾的眼眸凝视导师："我们真要这么做吗，法伊伦？"
"别让情绪蒙蔽了必经之路。我虽不赞成你与骑士共枕，但你已到自主抉择的年纪，我不会阻拦。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芮娜。我们无力阻止即将降临的一切。"法伊伦的目光始终未离开燃烧的柴堆。
“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不该尝试？”雷娜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同意我父亲的计划，就像我母亲当年一样。你比我年长，也远比我有智慧；你肯定能看出我们已经堕落到了何种地步？”
“堕落？”法伊伦转身面对雷娜。“在你父亲的统治下我们日益强盛。正是我的年纪与智慧让我看清了我们面临的危险。人类终将释放瓦拉尼斯，他们过于探究和好奇而不知分寸，总是试图跨越底线获取更多。”
“难道这不值得尊敬吗？我知道你并非真心这么想，导师。”
“他们很危险，雷娜。”
尽管心存疑虑，公主仍能看出法伊伦确实坚信自己所说的话。
法伊伦继续说道：“等阿拉克什的事了结后，我们就回归本职，完成计划中属于我们的部分。”
雷娜转回身望向莫里根燃烧的躯体，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到身陷囹圄。她再次侧目瞥见卫队长正向纳撒尼尔等人传达看似严峻的消息。
“恐怕有坏事发生了…”雷娜说道。
“谢天谢地。”法伊伦的话再次令公主惊讶。“要是再在这儿待下去，衣服上的烟味永远都散不掉了。”
* * *
纳撒尼尔注视着眼前自组建新队伍以来已司空见惯的景象：八名维利安卫兵支离破碎的尸身散落在牢房前的小屋里。阿舍站在人群最前方，用老练的目光审视现场。
“看出什么了，游侠？”国王询问道。
“他不是越狱。”阿舍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是被人劫狱。”
“何以见得？”雷娜环顾四周，但和纳撒尼尔一样无法捕捉游侠察觉的细节。
“尸体的位置，”阿舍解释道，“看他们倒下的姿态和伤口方位。每个人都握着剑或佩剑就在手边，却全是被利刃所杀—从破碎的盔甲来看，凶器相当精良。”
纳撒尼尔审视着所有痕迹，却仍看不出阿谢尔所见的端倪。房间已成血海，一扇厚重的门板横亘在中央，压着散架的桌子。罗越狱并杀光所有人的推测显得天衣无缝。
"加尔卡鲁斯…"阿谢尔转向宫廷法师，"云游途中我曾遇见一位偏爱魔法的游侠。目睹他用凯特粉尘回溯过往，探查袭击商队的怪物真容。自那时起，我便随身携带凯特粉尘，但坦白说，那段咒文已从记忆中消散。您可知晓此法？"
纳撒尼尔思及阿谢尔对魔法世界与生俱来的领悟力，不禁怀疑这人即便不通古语亦能施法。游侠请求加尔卡鲁斯相助，莫非是为掩盖自身天赋？
"知道。"加尔卡鲁斯冷淡应答，避开了国王质询的目光。
"那为何还不施法？"伦加尔国王厉声喝问。经历昨夜变故，他对全体臣属显然极为不满。
加尔卡鲁斯笨拙地躬身行礼，上前接过阿谢尔手中的凯特粉尘袋。法师执握威能法杖，将粉尘袋凌空抛起，湛蓝尘屑如雨洒落房间。杖底重击地面发出轰鸣，低沉咒文随气息流转。
纳撒尼尔惊叹地望着粉尘在火炬光中纷扬闪烁，蓝尘凝聚成若隐若现的人形轮廓。
"不可思议…"伊莱丝注视着景象，与纳撒尼尔同样满目惊奇。
当身着长袍的高大人影取代法师立于尘幕时，加尔卡鲁斯退至一旁。透过飘散的蓝尘，可见卫兵们仍围坐在桌旁。片刻凝滞间纳撒尼尔推测曾发生口角，随后袍影骤然暴起，双短剑翻飞劈砍。卫兵们徒劳反击，最终尽数殒命于袍影之下。尘像虽精妙，却不足以辨清行凶者的面容特征。
当最后一名守卫被屠杀殆尽时，那道黑影使用某种必然是魔法的力量，竟未触碰牢门就将其强行移除。纳撒尼尔注意到对方既未持魔杖也未执法杖，不禁怀疑其他人是否也目睹了这番景象。据这位灰袍人所知，世上仅有两人能脱离德米特利姆的束缚操控魔法：其一是阿谢尔，其二便是精灵族。既然不可能是阿谢尔、雷娜或费伦，那就意味着世间还存在着另一个精灵。一个邪恶的精灵……
加尔卡鲁斯用法杖将凯特粉尘驱入牢房，众人继续注视着那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步入其中。在漫长的静默交谈后，又一道魔法击碎了刺客的镣铐，随后……
纳撒尼尔眯起双眼，仿佛这样就能看清这匪夷所思的景象。那两人踏入盘旋凝聚的蓝色尘雾，随即彻底消失无踪。
“那是什么？”伊莱丝问道。
所幸面露惊愕的不止纳撒尼尔一人，不过他注意到雷娜与费伦交换了眼色。精灵们显然知情，但这位灰袍人深知不宜当众追问。
“难道是……？”加尔卡鲁斯更像在自言自语。
“怎么回事？”伦加国王急切追问。
“他们使用了传送门。”阿谢尔平淡陈述。
加尔卡鲁斯点头附和，精灵们则保持缄默。
“我以为这种魔法早已失传。”伦加国王狐疑地看向宫廷法师。
“确实如此！”加尔卡鲁斯急忙应道，“或者说…本该如此。科卡纳斯从未破解过传送术的奥秘。莫非是精灵族的技艺？”法师望向雷娜与费伦，期盼能解开谜团。
“非也。”费伦毫不迟疑，“若有他法，我们也不会横渡艾迪安海。”
纳撒尼尔对费伦了解不深，难以判断她是否说谎，但他能看出她并未全然吐露实情。
“定是黑手组织！”加尔卡鲁斯惊呼，“他们必定发现了远古魔法。我们必须即刻禀报魔枢会。”
“不可！”伦加抬手制止，“除在场者外，此事不得外传。”这位国王无疑是担心颜面尽失。
“夜幕降临了，”阿舍蹲在一名阵亡守卫的尸体旁宣布道。他的手指抚过被袭击者利刃斩开的链甲边缘。“他们只是在清理现场，不留痕迹。”
“你管这叫清理现场？”达里乌斯对着满屋尸体张开双臂。
“肃静！”伦加尔再度抬手示意。“说清楚，游侠。”
“我见过这种刃痕。”阿舍朝着悬浮的蓝色尘埃挥手。“这不过是派来灭口的又一个刺客，确保没人能从罗·多萨恩那里获取秘密。他会因失败受罚。”
“但他们还会再来…”菲伦的断言带着确信。
“那我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纳撒尼尔为精灵们让出通道，这群临时同伴正准备离开。“我们策马前往西费里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