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造历史
莫里甘匍匐爬行的姿态让默卡里斯觉得有失精灵体面。这傲慢精灵本该在落败时认清现实，带着残存的尊严坦然面对造物主。他错估了自己与默卡里斯之间的实力差距，此刻即将因这份误判葬送性命。
北方国王跛足追赶着精灵，运用毕生所学强忍腿部剧痛…以及背部、肩部、胸膛与头颅的创伤。莫里甘虽将默卡里斯伤得遍体鳞伤，但人类依然屹立不倒—这才是关键。
默卡里斯拍打着仍在燃烧的左臂，仿佛毫不在意。倒是腿部的跛态更需处理，毕竟若让人知道国王只是睡了一觉就变成瘸子，实在有损威仪。
精灵的居所在激战中化为废墟。阳台门不翼而飞，玻璃碎片迸溅四处，有些仍深深嵌在默卡里斯体内。床单燃着火焰，床垫上布满焦黑窟窿。没有一件家具幸免于难，碎裂的木料与崩坏的枝形吊灯铺满整个房间。
房间一角完全被厚冰覆盖。那道寒冰咒语让精灵的手部遭受严重冻伤，呈现骇人的青黑色。蜿蜒其间的是浓稠的精灵血痕，正随着莫里甘的爬行在石地上缓缓拖曳出长长轨迹。
默卡里斯将魔杖指向精灵后背，手腕轻抖便将莫里甘狠狠掼向对面墙壁。骨骼碎裂声勉强压过了精灵唇间逸出的痛呼。当意识到执杖之手至少断了两根手指时，国王死死咬住了自己的痛呼。
“不可能…”莫里根望着逼近的不祥阴影，这个词如同耳语般从他唇间逸出。
梅卡里斯发出笑声。“在瓦拉尼斯面前没有不可能之事。他拥有神灵的智慧—正是被你们族人背弃的那些神灵的智慧…”
“所以你专程来用废话把我烦死？”
梅卡里斯骤然出手，用从瓦拉尼斯之手纳基尔·加尔沃德那里学来的咒术让这狂妄小子闭嘴。这道咒语化作长鞭形态，从魔杖尖端迸射出炽热的红色能量束。它撕裂空气的利落程度，与割开莫里根面庞时别无二致。精灵痛苦地呻吟着捂住脸颊，却无法阻止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相邻房间传来的骚动引起了梅卡里斯的注意。看来战斗已经结束，尚有幸存者在痛苦挣扎。他的手下必死无疑—对此他毫不怀疑，却也毫不在意，反正都是可替代的消耗品。
阿拉克什的生死未卜，但他确信真相迟早会水落石出。眼下当务之急是完成手头工作，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寝宫。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查看莫里根·莫尔格的情况。
梅卡里斯一言不发地将魔杖对准精灵，释放出吞噬受害者全身每一寸肌肤的连环闪电。这位北方之王暗自冷笑：这具尸体将久久蒸腾着焦烟。
* * *
当阿谢尔回到雷娜的房间时，新添的伤口已开始阵阵发作，酸楚与剧痛在全身蔓延不休。但见到纳撒尼尔苍白僵卧的身躯，他当即将这些苦楚抛诸脑后。
精灵公主仅以薄毯覆腰，正跪坐在他身侧，双手紧压着他腹部的伤口。指缝间透出幽幽蓝光，阿谢尔注意到雷娜凝神施法时专注至深的神情。
游侠在途中停下脚步，蹲下来检查地上那些已死刺客的面容。其中两人难以辨认但看着眼熟，而第三个脖颈折断、更靠近纳撒尼尔的则很容易确认—当梅卡里斯国王的车队在塞尔克大道与他们擦肩而过时，他曾见过这张脸。艾什最后一次仔细端详这名未遂杀手的五官，确认正是同一人。另外那些熟悉面孔极可能也属于车队中的随行人员。尽管存疑，但梅卡里斯完全有可能对自己手下出现叛徒一事毫不知情。
但艾什想不通北方国王与这场袭击有何关联，毕竟行动显然是由阿拉克什组织策划的。
游侠抬头看见一只白猫头鹰停在被劈开的衣柜顶端凝视着他。虽想不起这种鸟类的名称，但那锐利的注视令他感到不安。
"他没事吧？"伊莱丝问道，脸上写满对导师的关切。
"会好起来的。"菲伦手持弯刀站在雷娜身旁答道。
公主穿着染血的长睡裙，艾什注意到那些血迹并非来自她本人。
纳撒尼尔猛地抽气，棕色的眼睛瞬间睁大。雷娜汗湿的额头明显松弛下来，她移开双手检查新生的肌肤—尽管表面仍覆盖着干涸的血迹。看着灰袍者脸上惊愕的表情，艾什忍不住笑了起来。
伊莱丝灿烂的笑容盖过了所有人："你怎么光着身子？"
艾什发出爽朗的笑声，雷娜脸颊泛起红晕，菲伦翻了个白眼。纳撒尼尔只是将头重新靠回地板，既庆幸又惊讶自己还活着。
"谢谢你……"灰袍者握住雷娜的手。
"你该感谢艾什。"雷娜瞥向游侠，眼中带着艾什不熟悉的暖意，"若不是他及时赶到，我根本来不及治愈你。"
亚瑟只是对纳撒尼尔感激的微笑点了点头，仍在回味公主投来的仰慕目光。这位游侠很享受朋友们在他心中唤起的新鲜情感，但与此同时，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终究是徒劳。他心想，身边的人总会死去，向来如此，今后也不会改变。不仅如此，对任何人产生情感都会让自己也陷入危险。
这是"夜陨"刻进他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刺客现在何处？"法伦问道，尽力不去注意地板上赤身裸体的灰袍队员。
“伦加尔的卫兵已将他收押。”
"他还活着？"法伦的语气透出失望。
"只剩半口气…"亚瑟用力眨眼抑制天旋地转的感觉，"卫兵在我解决他之前就带走了人。"
"至少他失败了。"蕾娜用了然的目光再次看向亚瑟，公主显然知道罗·多萨恩并非冲她而来。
"确实…"法伦心不在焉地望向自己房间，"莫里根在哪儿？"
"大概在审问他留活口的任何人。"蕾娜对精灵的缺席似乎并不在意，显然对他的能力充满信任。
法伦闪身进了房间，蕾娜和伊莱丝则搀扶纳撒尼尔起身。这位灰袍队员面色仍是病态的灰白，他专注于拽紧围在腰间的毛毯，险些踉跄跌倒。
"你之前到底死哪儿去了？"纳撒尼尔目光涣散地问道。
游侠从精灵手中接过纳撒尼尔的重担，半扶半抱将他带到床沿。灰袍队员显然乐于坐下，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无疑正在发作。
"做我收钱该做的事。"亚瑟漫不经心地回答。
纳撒尼尔露出恍如醉意的讥笑："我看你早就超额完成国王雇佣的任务了…"
不待亚瑟想出机敏回应，远处传来法伦的求助声。"待在这儿别动。"游侠下令。失去支撑的纳撒尼尔顿时瘫倒在床铺上。
伊莱丝留下照看伤员，亚瑟便随蕾娜先后进入法伦和莫里根的客房。游侠扫视满室狼藉，这里比公主寝殿更加混乱，四处都是激烈魔法对抗的痕迹。
游侠不能再放任自己的伤口不管，于是将手按在大腿的割伤处。魔力从黑水晶中涌出流入伤口，待他瞥见躺在菲伦脚边的尸体时，伤口已然愈合。尸体升腾的烟雾证实了阿舍闻到的焦糊气味。
"他死了。"菲伦将莫里甘翻过身来，让他们能看到那张烧焦并撕裂的脸。
阿舍并未从菲伦或雷娜身上感受到任何心痛，反而是一种对于莫里甘竟会被杀死的忧虑。游侠无法评判她们；与这位精灵顾问短暂相处后，他已得出结论：莫里甘·莫尔高是个傲慢的混蛋。
"谁会做出这种事？"雷娜问道。
"或许是树林里的那个精灵？"阿舍说着朝菲伦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游侠没有忽略她认出那个蒙面袭击者时的反应。
"精灵？"菲伦立即反驳，"什么精灵？"
"得了吧，我们都清楚看到的是精灵。"阿舍走开去检查房间其他部分。
"我们稍后再谈这个…"菲伦在听到沉重靴踏声沿走廊逼近时补充道。
"担心那个暗影是我们最不需要操心的事。"纳撒尼尔被埃莱斯搀扶着走进房间，此刻已穿上部分衣物，对众人关切的目光视而不见。"袭击我们的人；我认得他们。他们是蒂昂国王护卫队成员，为梅卡里斯效力。"
"留在这里不安全，"阿舍补充道，没有提及自己也得出了相同结论。看来即使处于虚弱状态，这位灰袍者也不容小觑。
"这显而易见，外乡人。"菲伦已经在收拾能找到的莫里甘遗物。
阿舍对上雷娜带着歉意的眼神但未作回应。菲伦对游侠的蔑视显而易见，虽然他不明缘由也毫不在意。
整个王国对外乡人都抱有类似观感，而且往往理由充分。但他眼下那道黑牙刺青却将永久留存。阿舍只愿自己能知晓这印记如何烙上了他的皮肤。
房门猛然敞开，两名维利亚守卫走进房间分立两侧，为身着飘逸长袍的伦加尔国王让出通道。他脸上挂着戏剧化的表情，但游侠无法分辨这究竟是精心排练还是自然流露。若非国王能从精灵联盟中获益，艾什尔几乎要怀疑他参与了这场刺杀。
梅卡里斯国王必然牵涉其中，但若认为他是单独行动就太愚蠢了。无论如何，他们都与阿拉克什刺客团形成了合奏。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永夜组织。
"这简直不可理喻！"伦加尔怒吼道。国王目睹莫里根的尸体时倒抽凉气，震惊地捂住嘴巴。"我向您保证，蕾娜公主，犯下此等罪行的人将被处以绞刑、拖刑与分尸！部下禀报已有名刺客被关在地牢，还是阿拉克什的成员。他将会…"当瞥见艾什尔时，国王骤然收声。"游侠，你在此处意欲何为？如何进来的？"未等艾什尔应答，伦加尔便继续咆哮："罢了。逮捕此人！"
包括菲伦在内的众人同时行动阻拦守卫。蕾娜公主率先介入，仅用眼神便喝止了守卫。纳撒尼尔与伊莱丝在艾什尔身后按住了剑柄—这个动作本身已说明立场。
“公主，此人与刺客组织有染—”
"在我等危难之际，是艾什尔及时赶到，伦加尔陛下—而您的卫队当时不见踪影。"蕾娜的语调平静却不容置疑，"有鉴于此，我与导师认为您的王国已不再安全。"
这次伦加尔脸上的惊骇真实无虚。艾什尔从他眼中看到了恐惧，仿佛那座他构想的新维利亚正在四周崩塌。游侠试图藏起笑意，却不确定自己掩饰得如何。
"公主，请三思！"伦加尔国王恳求道，"守卫已增至三倍。不若您再考虑一夜，我们—"
"宿于何处，陛下？"蕾娜尖锐地反问，"就在我顾问陈尸的同一间客房吗？"
伦加尔看到冒烟的残骸时抽搐了一下。“新房间已经在准备了……”国王看得出这远远不够。
“你的人民要准备一个火葬堆。莫里根将在破晓时分回归维尔达大地。在那之前我们会使用你们提供的这些新房间。但是—我们—会离开的，伦加尔国王。”蕾娜转过身去，表明她无意继续交谈。
“恕我冒昧，你们打算去哪里？难道还有比维利亚更安全的地方吗？”
阿谢尔看出蕾娜并未完全考虑周全她的计划。精灵族在伊利安的每个王国都会受到欢迎，但没有哪个地方会比维利亚更安全。阿拉克什杀手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他们。他们需要一座高墙耸立、守卫足以击退顶尖刺客的堡垒。一个非人口稠密之地，让敌人难以混入或悄无声息地潜入。这个答案如同重锤般击中了游侠。
他肯定不会喜欢这个决定。
“西费里恩…”所有人都转向阿谢尔。“我们去西费里恩。”
“阿谢尔…”纳撒尼尔刚开口，游侠就抬手制止了他的反对。
“他们立过无数誓言要坚守正义。”阿谢尔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关键在于，他们保持中立，精灵族出现在这片土地对他们毫无益处，而且他们憎恶那些显然铁了心要追杀你们的阿拉克什。”他看向公主，“除此之外，他们住在堡垒里…”
伦加尔对他们选择离开王国显得垂头丧气。精灵们没有提出异议，但纳撒尼尔和伊莱丝依然面色凝重地注视着。
“他们会欢迎并保护您的…公主殿下。”纳撒尼尔像是临时想起般加上了敬称，尽管他说话时心情沉重。灰袍守卫者和阿谢尔同样清楚，当他们最终抵达西费里恩时，这位游侠将会被羁押—如果运气够好的话。
“就这么定了，伦加尔国王。我们还需要马匹。等我们安顿下来重获安全感之后，我会就我父亲关于我们…未来联盟的意愿与您联系。”蕾娜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甚至没有再看莫里根的遗体一眼。
公主谈及未来联盟时的某种语气让阿舍心生迟疑。
游侠将这个念头埋藏心底。
* * *
默卡里斯借助隐匿法术穿过宫殿长廊未被察觉，悄然退回房间。当房门在身后合拢时，他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地，与精灵的那场恶战耗尽了他的力气。
全身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多处割伤与裂口阵阵发烫。右臂一道狰狞伤口不断淌血，在撑地的掌边汇成血洼。当后背的灼伤黏在门板上撕扯裸露的神经时，他发出痛苦的低吟。
这位北方国王仰头大笑，庆幸自己的好运—不，绝非运气，而是实力！他亲手斩杀了一个精灵，还是个强大的精灵！正如约定那般，在新世界里默卡里斯将高踞瓦拉尼斯的右侧，统御全体人类。既然连莫里根这样的精灵都能击败，还有谁能阻挡这个未来的降临？
渴望投入柔软床榻的默卡里斯试图站起，却发现左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他决定再坐着歇息片刻。只要明日清晨能维持体面形象，一切便无大碍。北方国王带着笑意沉入梦乡。很快，他统治的将不止是北方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