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命在肩
蕾娜正在打量自己的新居室，而菲伦与莫里根则通过房间后方的连通门检查各自的房间。金银古董摆满了抽屉与壁炉架。远端墙壁矗立着巨大的壁炉，火焰在几乎挂满每个角落的长镜中映出跃动的倒影。
房间中央矗立着巨型四柱床，铺着奢华织物制成的床品。床尾圆桌上摆放着盛满水果与蜜饯的银碗。冰冷的石地板几乎被棕熊的完整毛皮覆盖，野兽愤怒痛苦的表情定格在生命最后的瞬间。
她自幼接触的精灵文化崇尚坚韧，课程专注于狩猎、战斗以及将魔法运用于攻防。这曾是蕾娜对族人的全部认知—但每当深夜溜出宫殿，穿梭于阿玛拉森林时，公主总会感受到与野性生灵之间难以言喻的羁绊。树木向精灵低语，栖息在广袤森林中的生物也都信任她。
这难道就是先祖们曾经的生活方式吗？她陷入沉思。难道人类史籍中纳撒尼尔提及的精灵正是如此？
此刻置身于人类冰冷的石砌殿堂，那份归属感令她格外怀念。
菲伦总是说蕾娜的好奇心源于年少天真。这位导师坚信，尽管公主未曾亲历战火，终将逐渐适应他们新的生存之道。
蕾娜并不认同这个理论。她坚信自己的天性就是精灵被创造时的本质模样，相比之下，其他所有精灵在自主进化成掠食者的过程中反而变得不自然。她的族人本该高贵威严，怀着纯粹的意图，当然也可以是能征善战的武士…但绝非杀手。想到父亲的计划，她胃里像是被掏空般难受。
她真的能完成这件事吗？
菲伦未经通报就从连通门闯入她的寝宫，骤然打断了蕾娜的沉思。莫里甘紧随其后，黑色长袍随着他的步伐飘动。
"这些房间尚可。"莫里甘停在通往蕾娜阳台的玻璃门旁。"现在，公主殿下，请牢记您的指示；当您会见科卡纳斯的法师时必须…"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蕾娜顾问的发言。
"进。"蕾娜知道自己本该屏退门外之人，但她实在不愿再次重温那个计划。
令她欣喜的是，纳撒尼尔带着他的监护对象伊莱丝走了进来。公主注意到达里乌斯·迪瓦勒并未随行，但这反而让她觉得是件好事。作为精灵，蕾娜自认拥有精准的识人能力，而达里乌斯·迪瓦勒总给她种奸诈的感觉。
"找到亚瑟有什么进展吗？"公主问道，她十分清楚这个问题在灰袍骑士中引起的骚动。事实上，蕾娜至今仍不确定这位游侠对骑士们的计划有何重要意义，但他们对他的突然失踪显得焦虑不安。
"没错，我非常想与他谈谈。"莫里甘补充道。这位年长的精灵最感兴趣的是亚瑟的魔法能力。
"恐怕还没有进展。"纳撒尼尔示意伊莱丝关上身后的门。"达里乌斯已去召集剩余的灰袍骑士搜寻他。"
"各位认为那位游侠遭遇不测了吗？"菲伦询问，显然担心刺客去而复返。
"亚瑟已完成与国王的约定，将诸位安全护送至维利亚。"纳撒尼尔解释道，"我认为这种不告而别的方式对游侠而言实属常态。"
"真是遗憾。"莫里甘评论道，"他可能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类。"
雷娜翻了个白眼，听出顾问对纳撒尼尔含沙射影的侮辱。这位公主只是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他乌黑的眼眸和与众不同的发色。对精灵而言，他那粗犷的外表着实令人耳目一新。
纳撒尼尔突然对菲伦放在地上的粗麻布袋产生了浓厚兴趣。雷娜心知即将发生什么，嘴角含笑地预见到这位灰袍守卫即将目瞪口呆的模样。
精灵导师解开袋口，将手臂探入其中，整条胳膊仿佛已穿透石质地面。菲伦向上提起布袋，开始沿着逐渐显现的木箱边缘整理袋口。
灰袍守卫们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超乎常理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布袋里…竟然装着箱子。"伊莱丝轻碰纳撒尼尔的手臂，仿佛要确认两人所见相同。
"西费里安不教魔法吗？"雷娜饶有兴致地问道。
"基本不教，"纳撒尼尔目光仍锁定在箱子上，"从没有这样的法术。"
"这不过是雕虫小技。"菲伦掀开箱盖，露出整齐的衣物，"即便是你们人类的法师也掌握这种法术。"
"现在我们需要私人空间，年轻的骑士。"莫里甘朝门口瞥了一眼，示意灰袍守卫离开。
纳撒尼尔再次与雷娜目光交汇，随后低头行礼，带着伊莱丝退出房间。
* * *
当加拉诺尔和他的小队抵达科卡纳斯的岩岸时，阿迪安海域的狂浪猛烈拍打着他们。被人鱼族遗弃在距离岛屿一英里外的海域后，精灵们早已精疲力竭。这些海洋生物惧怕玛里亚斯锐利的目光—龙族的眼睛能轻易识破他们在水下闪烁的鳞光。
小队成员在雨中仰面漂浮，距离漆黑的岩滩仅数米之遥。先前让他们能在水下呼吸并承受人鱼急速行进压力的魔法已然消散。
"若在我永恒生命的余下时光里再也不用见到人鱼，那我将是个非常快乐的精灵。"阿达玛强健的手臂比其他同伴恢复得更快，使他更接近海岸。
"等等，阿达玛！"当阿达玛触到水下岩面时，伊里恩喘着粗气发出警告，"我们尚不确定公主是否—"
“我才不要在海水里冻僵，等着一个永远看不到的信号。”阿达玛尔涉入齐腰深的海水中。预言师在岛上将毫无用处，迫使他们只能采用更传统的方式与莫瑞甘联系。“这场风暴会掩盖维利亚传来的任何信号。”
“阿达玛尔…”加拉诺尔用威严的语调呼唤，希望能阻止这位高大精灵的脚步。
头顶雷声轰鸣，将他们的视线引向科卡纳斯高耸的围墙。这些从天然岩石中生长出来的石墙赋予了学院独特的形态。
阿达玛尔继续前行，直到第一只脚破开水面，稳稳踏在科卡纳斯的干燥土地上。下一道撕裂天空的雷鸣几乎无法掩盖那席卷世界的愤怒低吼。仍在海水中的五名精灵忧虑地互相看了一眼，随后缓缓转向海滩上的阿达玛尔。
加拉诺尔没时间对他发火。“所有人立刻上岸，马上！”
阿达玛尔拔剑出鞘，其他人则慌乱地爬出水面。艾拉斯第一个抵达岸边，瞬间扯掉箭袋的保护罩并搭箭上弦。两名精灵扫视着暴风雨笼罩的天空各个方向，等待队伍全部越过水线。
“收起武器！”莱拉命令道，“对付玛里亚斯这些毫无用处。我们必须先找到束缚咒。”
加拉诺尔大步登上岛屿，粗暴地推开阿达玛尔，毫不掩饰对这名精灵的失望。“首先我们需要寻找掩体，否则连围墙都进不去。”
队伍在崎岖的地形上奔跑，凭借精灵天生的敏捷轻松避开尖锐的岩石。加拉诺尔带领他们沿着弧形围墙前进，迫切想要在这座巨型学院下方找到洞穴。但很快他便在风雨声中捕捉到独特的巨响—巨大的翅膀拍打声。其他人随他停下脚步仰望天空—他内心的战士渴望直面降临的死亡。一道黑影似乎在厚重的灰云间滑翔，但仅闪现一秒便消失无踪。他们正被维尔达最古老的掠食者猎杀。
他们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 * *
宴会厅两侧站满了仆人，他们热切地等候着为皇室成员提供各种服务。铺陈着各式珍馐的长桌沿着墙壁在仆人间排列，供人丢弃空杯残盘的小圆桌则星罗棋布地点缀在厅内。
雷娜在门口受到伦加国王的迎接，这位国王兴致勃勃地将精灵介绍给满堂贵宾。当维利亚国王带着她巡游大厅、引见伊连各国统治者时，这位精灵公主能时刻感受到众人凝聚在她身上的目光。
公主能察觉到莫里根紧随其后，正迫不及待地想取代国王引领他们前往科卡纳斯的法师阵营。在这群衣着华贵的皇室成员中，那帮巫师显得格外醒目。透过贯穿整面墙壁的开放式阳台，可见苍白灰暗的天幕下，法师们正聚拢在翻飞的兜帽长袍之中，每人皆蓄着浓密的长须。
"请容我介绍哈格家族的伊莎贝拉女王，费尔加恩的统治者…"伦加国王向一位身着曳地绿裙、头戴银质鹿角状王冠的女子伸出手臂。
雷娜尚不擅长判断人类年龄，但女王的面容看上去比任何精灵都要苍老些。公主推测她年约四十，却不敢贸然询问—菲伦定会为此拧断她的脖子。
女王颔首致意："荣幸之至，雷娜公主。您应当早日来访我在利里安的宅邸，相信那片森林会让您想起艾达故乡的景致。"
"感谢您，伊莎贝拉女王。"雷娜欠身回礼，"家父母幼时曾居永泽林，至今仍对那段时光念念不忘。"她信口编造着谎言。尽管父母确实在永泽林居住过，却从未给予过高评价—至少父亲始终耿耿于人类如何突然出现并毁坏了一切。
女王顿时神采飞扬："您全家永远都是伊连核心领地的座上宾，公主殿下。我自然期盼能款待各位。"这时一个未满十岁、雀斑点点的男孩来到她身旁。"这是犬子蒂莫西，他从小阅读精灵传说，一直渴望亲眼见到故事中的精灵。"
你们书里写的根本不是真实的我们。雷娜暗忖。
年幼的孩子被引领上前，直到他鞠躬行礼时涨红了脸，随后便躲进了母亲裙摆的褶皱里。
伦加尔国王朝那位从伊莎贝拉王后身后缓步走近的高大男子示意："啊，提昂勋爵……"
当国王正准备介绍这片疆域的下一位统治者时，雷娜瞥见莫里甘投来的侧目眼神，示意她们需要与法师们会面。公主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房间远端的纳撒尼尔身上。这位灰袍者雕塑般的面容上写满烦躁，显然对达里乌斯·德瓦尔正在与他交谈的内容颇为不悦。
"雷娜公主……"伦加尔国王的介绍被突兀打断—那位高大人类挥手制止了维利亚国王的发言，执起精灵的手轻吻。
“我是提昂家族的梅卡里斯勋爵，整个北境的统治者。”
垂落肩头的金发上缀着顶端雕有狮首的金冠。梅卡里斯优雅的服饰丝毫未能遮掩其强健的体魄—他绝非养尊处优的君王。
"北境……"雷娜勉强寒暄着，不解自己为何在此人面前感到不适，"您指的是奥瑞斯吧？维恩戈拉管辖的北部疆域。与德纳海姆接壤，对吗？"
"正是，夫人。"梅卡里斯保持着灼人的注视，"不过比起矮人，居住在维恩戈拉境内的地精更让我们头疼。当然这并非说我们的领土不安全—子民们通过开拓疆土已变得无比强健。精灵永远欢迎来到我的都城纳姆多尔亲身体验。"他露出完美牙齿与方正下颌勾勒的笑容。
"我很期待游览北境。"雷娜再度违心作答，预感自己从此将谎言不断，"提昂家族？您的祖先是伽尔·提昂，伊利亚恩的首任人类国王？"
梅卡里斯的笑容如同钓者见鱼上钩："正是如此，公主。我的血脉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传承。自纳姆多尔的宫阙，先王统治着从维恩戈拉群山直至干旱之地翡翠荒原的广袤疆域。"
人群后方传来清喉之声。梅卡里斯挑眉望去，对这番打扰显露出不以为然。
当他们终于退开时，公主惊讶地看到一个橄榄色皮肤、完全秃顶的小男孩，身上布满精灵不认识的浓密黑色图案纹身。按人类标准这孩子几乎衣不蔽体，佩戴的首饰比布料还多。他的鼻子、眉毛、耳朵和嘴唇都穿着金环，由金链相连。棕色的大眼睛带着淡漠的兴趣仰望着公主。
"雷娜公主…" 伦加尔国王挡在梅卡里斯勋爵身前。"卡拉斯的统治者首次莅临维利亚，全为见您一面。请容我引见干旱之地领主、卡尔瓦纳里血脉的初代法罗斯皇帝。"
雷娜眨了眨眼掩饰困惑。一个孩子统治着月光平原以南的所有领土？怎会有人遵从稚子的智慧？在过长的静默中，她始终凝视着这位幼年皇帝。
站在法罗斯皇帝身旁的男子再次清了清嗓子。"我是西维利斯，卡拉斯宫廷首席法师兼皇帝宰相。" 与主人风格相仿的宰相顶着光头，头戴比法杖还高的尖顶帽。一截黑色圆柱状胡须以怪异角度从他下巴突出，更添诡异。"我谨代表皇帝邀请您南下探访我们神奇国度的奇观。卡拉斯城汇聚世间极致的欢愉…"
伦加尔国王倒抽一口气。"确实，想必美妙至极。"他扶住雷娜的肩膀，轻缓地将她带离古怪的皇帝与奇特的宰相。"不如为客人们准备些茶点？"
法师们聚拢过来。
* * *
科卡纳斯的巨岩渐变为望不到尽头的石滩。精灵们在疯狂寻找掩体时踢散了满地碎石。
所有人都曾在雷鸣间隙听到龙啸，甚至瞥见阴影掠过海滩一两次。科卡纳斯的守护者知晓不速之客闯入了领地。此刻，加拉诺尔终于体会到被天穹猎手追捕的滋味。
“在那边！”埃利昂顶着狂风指向岩石中凿出的拱门。
尽管并不信仰神灵，但被巨龙追赶的加拉诺尔仍本能地生出向神明祈祷的冲动。
一行人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狂奔，与救生之门间的距离急速缩短。精灵族特有的双眼扫视着追猎他们的巨兽，加拉诺尔率先抵达门前，招呼同伴们穿过拱门。
拱门后方是贯穿岛屿岩层的长廊，尽头隐没在学院地下某处。越过遍布砾石的海滩，可见小型港口沉没的栈桥—那里曾停泊为科卡纳斯运送补给的船只。
“这一定是通往学院地下储藏室的通道！”奈维恩朝身后喊道，此时他们已接近走廊尽头的木门。
“管它通向哪儿！能进室内就行！”面对巨龙，连亚当尔的嚣张气焰也消失殆尽。
“停！”就在众人即将破门而入时，加拉诺尔厉声喝止。
黑暗隧道中队伍骤然止步，艾拉斯悬在厚重金属门把上的手距门扉仅余寸许。众人扭头瞪着加拉诺尔，仿佛在看疯子，全然不知追猎他们的恶龙已至。
轰！
他们身后拱门外的某处海滩传来重物坠地之声—玛利亚斯收拢巨翼降落在沙滩上，掀起的狂风灌入隧道。尽管外面暴雨如注狂风怒号，精灵们仍清晰听见龙鼻喷息的锐响。众人齐刷刷望向敞开的拱门，又转向加拉诺尔，眼中凝着相同的无声疑问。
“想想我们在哪儿，”他沉声道，“假定所有事物都附有诅咒与魔法禁制。沿途必布满能让入侵者寸步难行的陷阱。”
莱拉猛地转身面对木门，手掌拂过门板表面，催动魔法结界显形。
“门上被施了隧道坍塌咒。我能看见防护魔法流转，可是…”她回望众人时眼中满是绝望，待目光投向隧道深处时，绝望已化作惊惧，“我们没时间施展解咒了。”
当玛利亚斯走到拱门前时，整个隧道陷入了完全的黑暗。狭窄的通道弥漫着腐肉与硫磺的恶臭，巨龙的嘴笼罩了拱门。精灵们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被抽回隧道深处，离他们远去。
加拉诺尔从未亲眼见过或亲耳听过龙族作战的姿态，但他很清楚，当它们猛然吸气时，绝不会有好事发生。
* * *
当伦加尔国王带着他们远离科卡纳斯的法师时，雷娜几乎能想象出莫里根在翻白眼的样子。
公主保持着微笑，确保与每个注视她的人目光相接，展现出从容与掌控力。伦加尔的家族成员和顾问们像羊群般跟随他们穿梭殿堂，向其他统治者昭示着与精灵国度最牢固的联盟将花落谁家。
伦加尔国王凑近雷娜，宛如老友般低语："我知道您想会见伊利亚恩的所有统治者，雷娜公主，但请允许我先为接下来您要见到的蛮族致歉。"
雷娜礼貌性地微笑，将国王在耳畔低语引起的不快隐藏心底。伦加尔国王略显僵硬地退至一旁，为雷娜与那个衣冠不整的男人会面让出空间。
"雷娜公主，这位是奥维什家族的格雷贡国王，寒冰谷地的统治者。"
"公主…"格雷贡既未如雷娜预期那般上前执手，也未行拥抱礼，只是戴着银冠的头颅微微一点便算致意。
这位寒冰谷地君主表现出的冷淡态度，反而让雷娜心生好感。
他那灰白凌乱的长发须髯对于王室成员而言实在不修边幅，尤其站在衣冠楚楚的伦加尔国王身旁更显突兀。格雷贡所有指节都戴满各色矿石戒指，却遮不住指甲缝里的污垢。深褐色毛皮制成的曳地斗篷从高耸立领倾泻而下，末端悬着熊首落于肩头。
雷娜在前往伊利亚恩的航程中研习得知，熊是装饰寒冰谷地旗帜的图腾，正如维利亚的狼与干旱之地的马。
"我一生都渴望着能与你们种族交谈。"格雷戈恩国王的嗓音如同他的外表一样粗粝，神情却像个走投无路的人。"只有少数人知晓的古老典籍记载，冰封谷地曾如我的邻国费尔加恩般丰饶宜居……"
"又来了，格雷戈恩。"伦加尔国王试图抬手制止他。"这个话题是否容后再议？"
"附议。"莫里根点头附和，目光转向露台旁的法师们。
格雷戈恩国王仍不放弃："公主，这片土地是否真在黑暗战争时期遭受了诅咒？奥里斯位于我国以北却从未经历我国这样的严冬。或许您的族人知晓解除诅咒的秘法？"
雷娜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瓦拉尼斯曾诅咒其堡垒卡利班周边土地的事实人尽皆知。在琥珀法术将那个邪恶精灵囚于埃莱西亚后，被精灵称作西部谷地的区域便彻底封冻。正是这道诅咒导致文戈拉山区频发雪崩地震，将卡利班与瓦拉尼斯隐藏的黑暗秘密永远封存。
"啊，魔法师庞达尔…"伦加尔国王转身背对格雷戈恩，引领众人走向露台。
莫里根巴不得远离冰封谷地的君主，双目始终紧锁在法师们身上。
雷娜暗自发誓定要寻机向格雷戈恩阐明诅咒始末，唯感遗憾的是并无解除永冬的破咒之法。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她暗想…
当众人临近法师时，雷娜凝神思索着他们即将在这宏伟计划中扮演的角色。接下来的对话将产生波及整个维尔达的连锁反应。待她完成任务，加拉诺尔必将顺势完成他的使命，由此开启抹除人类文明的新纪元。雷娜再度望向纳撒尼尔，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骨髓。
"雷娜公主，请允许我为您介绍魔法师庞达尔，科卡纳斯学院的院长，伊利安首屈一指的魔法学府。"伦加国王将手搭在魔法师肩上，这又是国王在同僚面前彰显权势与影响力的举动。
雷娜继续尝试推测人类年龄，判断这位魔法师约莫六七十岁。庞达尔身形比她略高，身着紫金相间的长袍，颈间挂着沉甸甸的金链，链坠上镶嵌着硕大的红宝石。公主能感知到其中蕴含的魔力—正是由这位魔法师灌注其中。
他和蔼的面容上嵌着令人惊艳的湛蓝眼眸，银白长发与络腮胡相映成趣。令公主觉得微妙的是，这位受尊崇的人类虽寿命不足百年，却是伊利安魔法学院的掌舵人。身旁看似更年轻的莫里甘与费伦所掌握的魔法知识与阅历，远非庞达尔所能想象。
"幸会，公主殿下。"魔法师庞达尔躬身行礼，"能亲眼见到最早指引人族掌握魔法的先贤，实乃梦想成真。"
"荣幸之至的是我们，庞达尔法师。"雷娜对答如流，"我与同伴们都很好奇人类在魔法探索之路上取得了何等进展。"
庞达尔沉醉于这份关注："在诸位隐世期间，我们已取得长足进步，当然仍有无数需要研习的领域。既然两地缔结新盟，或许我们可携手弥补这段空白？"
果然来了，雷娜暗忖。"据我所知，许多精灵都对科卡纳斯的研究深感兴趣，法师。父王认为我们双方能共同成就诸多伟业。"
魔法师急不可耐地接话："妙极，公主！科卡纳斯永远向全体精灵敞开大门……"
传奇般的科卡纳斯邀请终于出现。雷娜未曾留意庞达尔后续的言辞，目光从莫里甘自得的表情移向敞露阳台外倾泻的暴雨与凝聚的迷雾。此刻在远方某处，加拉诺尔与其小队应当正抵达科卡纳斯海岸，准备对人类实施首轮进攻。
她究竟做了什么？
* * *
精灵们别无选择，只能为即将到来的厄运做好准备。
加拉诺尔能感受到彼此间涌动的魔力，每个人都准备展开屏障抵挡龙息，但即便是他们合力也绝无可能抗衡玛利亚斯的威能。他们将被烈焰吞噬，使命戛然而止，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在最后时刻，加拉诺尔想起了那些献给鱼人族的孩童，惊觉自己竟对牺牲幼崽怀着深切的悲恸。这个精灵曾试图在漫长生命中不留遗憾，此刻却懊悔未曾反抗父命、捍卫自我。他根本不愿迎娶蕾娜公主，甚至对向人类开战也兴致缺缺—尽管他向来鄙夷人族。
加拉诺尔被责任束缚太久，如今濒死之际，他只渴望能拥有自由，哪怕只是须臾光阴。
他垂首望向黑暗中蜷缩身侧的莱拉。想到她的死亡竟激不起半分涟漪，加拉诺尔毫不意外—她不过是他在龙岛上打发时间的露水情人。
当玛利亚斯蓄力龙息时，隧道中被抽走的空气骤然静止—那瞬息间的永恒仿佛凝滞了时光。
加拉诺尔不愿就此葬身于此。
时间仍在流逝；黑暗中唯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声。烈火何在？加拉诺尔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莫非玛利亚斯存心延长他们的煎熬，刻意拖延终末时刻？
穿透暴风云层的微光再次倾泻进隧道，令精灵们困惑不已。玛利亚斯庞大的身躯在海滩上移动，巨爪掀开卵石下的泥土。加拉诺尔屏住呼吸，怀疑恶龙是否改变了攻击方式。狂风中有巨翼拍打声传来，旋即远处海面爆开惊天浪涌。
"他们成功了…"埃利昂难以置信地倒抽凉气。
加拉诺尔得出了相同结论。蕾娜与同伴必定已顺利接触科卡纳斯的法师，并将邀请延伸至整个精灵族。
精灵们如释重负地相互对视，倚着墙壁瘫坐下来，花片刻庆幸自己何其幸运。这个细节让加拉诺尔如芒在背。在这种任务中根本不存在运气之说，他们必须依靠技艺与魔法才能成功。这恰恰证明他们此刻正命悬一线。
当这个精灵自认为身处维尔德最后时刻时，他竭力不去沉湎于思绪。他将永远被责任所束缚。
"没时间休息了。"他看向莱拉。"我们需要打开那扇门。"
* * *
基迪恩·索恩惴惴不安地踏入科卡纳斯的宏伟大图书馆，心知自己这身装束必会遭到图书管理员的嫌恶。
为引诱阿比盖尔从研究中分心，基迪恩特意穿上了训练装—这套沃恩大师明令禁止的服装—并将缩小的法杖插在背后鞘套中。他那件暗红色皮夹克的领口勒着脖颈，褪色的金纽扣系在右胸位置。咯吱作响的皮革配上沙色长裤的窸窣声与棕色高筒靴的踏地声，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掀起阵阵喧哗。
基迪恩对着那些不悦的学生无声地道了句"抱歉"，他们正从书本中抬起头来，追寻着他鞋跟敲击木地板的声响。
基迪恩刚转过巍峨书架的拐角，便看见十几本飘浮的书籍急速窜入书架间隙。法师立即转身迈出走廊，因为他知道这些飞书意味着那位脾气暴躁的图书管理员即将现身。
格特鲁女士转过拐角时恰好错过溜走的基迪恩，继续对着平行书架左右挥动魔杖，一边整理被懒惰学生乱放的书本，一边发出啧啧埋怨。
基迪恩松口气继续深入这座永无止境的图书馆。几个世纪前这里被施以魔法确保其没有尽头，从而保证法师们永远不缺藏书与研究空间。
校园里盛传着诸多传说：曾有学生在迷宫般的图书馆里迷失丧生，他们的幽灵至今仍在馆藏最深处游荡。
吉迪恩向来不走寻常路，他攀上左侧书架的固定梯，踩着顶层搁板将长靴一蹬，翻身跃上了二楼廊台。艾比盖尔如常坐在老位置，正埋首于一本厚重的皮面典籍。
她头也不抬地说道："楼梯又不会咬人，懂？"
吉迪恩在桌对面落座，双手按住书页阻止她阅读。"来陪我练练手。我想到个法子能运用蒂比特大师教过的结界咒—要是把咒阵布在训练场周围，咱俩就能联手抵挡任何来袭的邪祟。肯定带劲！"
艾比盖尔投来惯常的讥诮眼神。吉迪恩心知这比日常训练凶险，但今日他偏想找点刺激。他撅起嘴摆出央求神态，试图让她相信对练远比读书有趣。令他雀跃的是，艾比盖尔的嘲弄渐渐化作狡黠浅笑，她撩开长袍下摆，露出早已穿在里边的劲装。
"你这人真好懂，明白吗？"艾比盖尔合拢典籍，魔杖轻叩封面用古语念诵归位咒。
"太棒了！"吉迪恩的欢呼引来附近学子们的嘘声。"抱歉……"
二人格外小心地避开格特鲁女士，溜出图书馆赶往训练场。行至半途，城墙方向传来的骚动引起他们注意。尽管雨丝纷飞，吉迪恩与艾比盖尔仍决定一探究竟，沿着旋梯冲上墙垛。整班六年级生正穿行于课室之间，此刻却挤作一团扒着墙沿，争相向下张望。
"出什么事了？"吉迪恩问道。
不待有人应答，一道暴烈咆哮如浪涌过墙头，既令学子们胆战心惊，又激得他们血脉偾张。
吉迪恩知道那声咆哮只可能来自一种生物。他和阿比盖尔同时扑向船边，探出上半身俯瞰那雄伟的生物。当那条鞭子般的黑色龙尾追随主人扎进海中时，所有人都惊得合不拢嘴。即便只瞥见玛利亚斯的部分身躯，吉迪恩也按捺不住激动。那龙尾长得超乎想象，让他重新评估起先前对巨龙体型的估算。
"你看见他的尾巴了吗？"他问阿比盖尔。
"我们看到的可不止这个！"吉迪恩身旁的学生嚷道。"他刚才试图把脑袋塞进那里。简直太庞大了！"瘦高的少年指向海滩上石拱门的凸起部分。吉迪恩立刻认出那是补给船仓库的入口。
惊雷炸响，全班学生发出恐慌的尖叫。众人或蹲伏或躲到同伴身后，目光在暴雨倾盆的天空中逡巡。唯有吉迪恩和阿比盖尔仍紧盯着海面。
"难以置信我们竟与他失之交臂！"吉迪恩仍紧贴着墙壁。
"你觉得他最初为何会出现在海滩上？"阿比盖尔将魔杖指向空中，雨水立刻绕开两人形成干燥区域。
"或许在捕猎？"吉迪恩猜测。
"他在海滩上能捕猎什么？"阿比盖尔的语气透着怀疑。
吉迪恩沮丧地耸肩："不知道，但绝不想成为他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