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印象
在暴雨与狂风的掩护下，呼啸穿行于建筑间的风声中，精灵与人类的队伍悄然潜入维利亚。伦加国王的部下已清空街道通道，使队伍避开城中早起者窥探的目光。
精灵们戴着宽大厚重的兜帽，既遮掩尖耳又防护风雨侵扰他们完美无瑕的容颜。
纳撒尼尔始终紧跟在蕾娜身旁，说服自己这只是恪尽职守。从外表看，这位公主似是位娇柔的年轻女子，带着迷人微笑与诱人身姿，但这位灰袍客曾目睹她在战场上的英姿，深知不能以貌取人。
队伍得以瞥见戴尔港全貌，港内停泊着各式大小的船只。港口辽阔得自成一座城镇。纳撒尼尔的目光被海湾中最大的舰船吸引，其桅杆上高悬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绣着的巨龙图案令人无法忽视。看来德拉戈恩的精锐已抵达维利亚。灰袍客仰望着国王宫殿，意识到自己即将面见这片土地上所有王室成员。不过转念一想，他既已行走于精灵身后，相较之下见几位国王王后反倒显得平淡无奇了。
一如往常，伊莱丝像幼兽般紧黏着阿舍。不过这位游侠似乎并不介意，还时常抽空向年轻的灰袍客传授自己旅途中的经验教训。
达里乌斯·德瓦尔从兜帽下向他投来一瞥，眼中带着无声的指令：做好准备。
纳撒尼尔扫视周边区域，检视巷道与窗口寻找灰袍同僚的踪迹。一旦精灵安全进入宫殿，他知道同僚便会扑向游侠将其押往西费里恩。他绝不能容许此事发生。可是…真的能阻止吗？
街道依旧空荡，仅偶有门户开启，守城卫兵便会立即强行将其关闭。纳撒尼尔紧攥着斜挎的弓弩，不断曲张活动右手指关节保持血液流通，确保必要时能迅速搭箭张弓。
他在干什么？难道他真的会为了保护那位曾杀害灰袍军的游侠，向自己的袍泽弟兄开火吗？纳撒尼尔再次回头看向亚瑟，在翻飞的绿色兜帽下与他对视。游侠脸上有种纳撒尼尔不常见的真诚。
这个灰袍军厌恶自己内心竟渴望与游侠同行，在旅途中过一种简单纯粹的生活。但秩序是他此生唯一的信仰。他曾立誓守护王国，就定会守护到底。不，不是王国，他心想，是人民…
街道很快通向一座宏伟广场，每个入口都有红衣士兵把守。国王的仆从们正冒雨忙着悬挂彩旗装饰，攀上建筑悬挂更多狼首旗。待到日暮时分，整座城市将为庆典准备就绪—届时伦加国王将向民众介绍精灵族。
仆从们抬头打量着这群人，对国王的新客人充满好奇，急切想弄明白为何如此兴师动众。
两名士兵推开通往宫殿前厅的巨型双开门，铺着金边奢华红地毯的大理石阶梯底端站着仆役长洛瓦尼。当大门在身后闭合时，这个瘦高男人向已褪去兜帽、展露优雅容颜的精灵们躬身行礼。
“公主殿下，尊贵的客人们，请允许我为您介绍马雷克王室第六任君主—阿尔伯恩领主伦加国王…”
伦加国王自左侧阶梯而下，其妻海伦娜王后则从右侧拾级而降，二人于阶梯中段相会。王后身后跟着王室夫妇的三位少女及数名侍女，其中一人怀抱着幼年王子。国王身后则跟随着顾问们与宫廷法师高尔卡鲁斯·沃德。身着华服披风的王室成员们头戴冠冕，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洛瓦尼对着这群人满身污垢皱起眉头，尤其关注他们泥泞脚下被糟蹋的地毯。纳撒尼尔强忍笑意，却毫不掩饰对仆役长窘态的讥诮表情。
精灵们向王室成员躬身致意，尽管沾满泥泞的衣物紧贴身躯，他们的美貌依然夺目。即便站在纤尘不染的王族身旁，精灵们仍显得更为雍容华贵。
伦加尔国王挥动双手宛若迎接故友："阔别多年，能在寒舍迎接诸位实乃幸事。"
国王继续引见妻儿之际，纳撒尼尔的目光逡巡四周，默数着视野所及的卫兵。虽然在这历史性时刻国王绝无可能放任游侠遭遇不测，但这位灰袍卫士始终谨记训诫，时刻保持对环境的高度警觉。
"能蒙陛下邀约入宫，该感到荣幸的是我们。"蕾娜说出纳撒尼尔怀疑是事先演练的台词，唇角挂着与之相配的程式化微笑。"这位是我的守护者兼导师法伦·哈尔多尔，以及顾问莫里根·莫尔格。"
国王欣喜地朗声大笑："快请进！遵照你们的要求，我已召集伊利亚诸国的统治者。想到即将与诸位会面，他们此刻正激动得浑身发颤呢。"
精灵公主并未随国王移步："陛下，在觐见如此德高望重的群体之前，或许能容我们稍作休整？"
"当然可以！"国王仿佛此刻才注意到精灵们的衣着，"我即刻命仆从料理诸位的衣物。"
"不必劳烦。"法伦打断对话，调整着肩头的粗麻布袋。
"如您所愿。"伦加尔国王躬身致意，朝侍从长打了个响指，"洛瓦尼会立即带诸位前往客房。"
精灵们被引领着离去，直到蕾娜转身回望—纳撒尼尔仍恪守岗位留在原地等候指令。
"我的守护者们不该随行吗？"蕾娜的语调里讽刺与期待交织。
"啊！灰袍卫队护送诸位抵达维利亚的使命完成得相当出色。"伦加尔国王颔首致谢，"但从现在起，公主殿下的安全将由宫廷卫队负责。"
"我们刚在贵国海岸登陆就遭遇袭击，伦加尔国王。若非灰袍卫队的英勇与娴熟战技，此刻我们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纳撒尼尔怀疑末句颇有夸大之嫌，"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终止他们的护卫职责……"
国王在回答前犹豫了一下：“当然，如您所愿，公主殿下。但请放心，我已派出最优秀的调查员追查袭击您的歹徒。他们必将受到法律制裁。”
蕾娜朝纳撒尼尔瞥了一眼，随即转身跟上洛瓦尼。她是想让他留下吗？自己对精灵的遐想让他心潮翻涌。这位精灵王国的公主绝无可能对他产生兴趣—真的不可能吗？纳撒尼尔生平从未有过如此多的疑问。结识亚瑟和精灵们让生活变得复杂了些，还是说反而更有趣了？这位灰袍武士摇了摇头，试图摆脱内心的纷扰。
伊莱斯和达里乌斯正在他身后焦灼地低声交谈，刻意不让离去的王室成员察觉他们的不安。
“出什么事了？”纳撒尼尔其实已经看出了端倪。
亚瑟不见了。
“那家伙到底死哪儿去了？”达里乌斯凑近纳撒尼尔，一边随着精灵队伍前行一边攥住他的手臂。
“我怎么会知道？”纳撒尼尔甚至怀疑那个游侠压根没进过宫殿大门。
“若让我发现是你协助那个流浪汉逃脱，我亲自确保将你逐出教团—即便不是处决。”达里乌斯甩开纳撒尼尔的手臂，大步向前走去。
纳撒尼尔没把德瓦尔的威胁放在心上，反而趁走廊尚未消失在视野前仔细扫视门厅。廊柱间与上层露台皆不见亚瑟踪影。这游侠定是在他们进宫前就溜走了，即便是他的追踪技艺也难在宫殿中窥见其消失的轨迹。
伊莱斯凑到他身旁：“他到底去哪儿了？”
“毫无头绪。但直觉告诉我们还会再见。”
* * *
亚瑟闪身躲进最近巷道的阴影，数秒内便攀上建筑外墙。雨水从他周身不断滴落，迫使他格外谨慎地寻找着力点。
游侠从安全的楼顶俯视着三名灰袍人转过街角。他们骤然停步，直到其中一人率先跑向巷尾探查下一条街道。骑士们开始检查废弃板条箱后方，并清剿阴暗的门廊。艾瑟尔从上方悄然追踪，如同掠食者狩猎猎物。他体内的刺客本能渴望着完成这场猎杀，扑向灰袍人，不费吹灰之力夺其性命。
游侠从屋檐边缘撤回身子，闭上双眼，任由杀戮冲动逐渐消退。杀死他们只会招来不必要的关注。整座城市遍布着额外增派的巡逻队，毫无疑问每个灰袍人此刻都在搜捕他。从马厩接回赫克托将会困难重重，但此事容后再议。
他们来了。
阿拉克什刺客未能履行与雇主的契约。首领必定会派遣更致命的杀手前来纠错补漏。
艾瑟尔离既定目标太近以致视野受限，他需要退后一步纵观全局。无论派来终结任务的刺客是谁，都必须潜入城市并渗透皇宫—而艾瑟尔对他们的所有行动路线了如指掌。
老游侠在倾盆暴雨中裹紧斗篷，背倚烟囱坐下，思绪被那个伴随阿拉克什出现的神秘刺客所笼罩。此人是否与他们同行？还是始终潜伏暗处，静观阿拉克什能否得手后才现身？那刺客的身法令他熟悉，特别是环绕他周旋时展现的速度。游侠此生仅见过另一人以此般姿态作战。
"阿里迪尔·雅拉萨尼尔……"他在兜帽遮掩下轻吐这个名字。
这位精灵大师是暗夜降临组织最重大的秘密，既是夜眼灵药的创造者，也是所有战斗形式中资历最深的导师。精灵的双刃剑技已成传奇。艾瑟尔曾亲眼见证阿里迪尔用镶钻刃锋的佩剑将钢铁斩成碎片。游侠在暗夜降临期间始终确保自己不被这位精灵注意—这是他的挚友兼如父导师传授的生存之道。
纳斯塔·纳尔-阿凯特……
他已经很久没有允许自己想起那个名字了。这个新出现的刺客是否与夜陨、与圣父有关？他的动作如同精灵，施展的魔法也带有精灵的风格，但如果是阿利迪尔本人，艾什绝对能认出他的声音—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精灵从不离开夜陨。
艾什瞥了眼从露指手套中透出的黑色宝石。他感激这块宝石在与那个来历不明的精灵交锋时提供的保护。某种直觉告诉他，在这件事彻底结束前，他还需要倚仗它的庇护。
当灰衣卫兵继续向前搜查时，艾什跃上相邻的更高建筑，攀至屋顶。这位游侠俯瞰整座城市与宫殿，搜寻着任何刺客都会选择的潜入路线。当敌人来临时，他必将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