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昂的代价
惊雷滚过夜空，恍若众神踏云而行。闪电主宰着德拉戈恩，不断劈落在装点城市天际线的高塔与尖顶之上。
加拉诺尔能尝到空气中弥漫的水汽，深知暴雨将至。他蹲踞在高楼边缘，俯瞰着对街的特里根妓院。一如往常，他在这般高处感到从容自在，从安全距离审视四周疆域。精灵特有的视听天赋，使得居高临下监视那些进化程度较低的人类变得轻而易举。
精灵探身握住栏杆，试图更清晰地观察毗邻妓院的小巷。艾拉斯准备的木质推车仍静静停靠在巷侧，未受惊扰。前日埃利昂已借助魔法潜行穿过特里根的建筑，其汇报详述了内部构造。
妓院地下延伸着豪华浴场，专为在斯托霍尔德拥有大额账户的客人保留。各个房间奢华装点，遍布男女娼妓，每扇门前皆驻有守卫。
“准备就绪。”亚当尔从他身后传来声音。
加拉诺尔最后瞥了一眼妓院。他正站在命运转折点。迄今为实现目标已有人类丧生，但今夜之后，精灵清楚将有无辜者的鲜血因他的指令而流淌。此事过后再无回头路。若以为那些孩童能在鱼人族准备的恐怖遭遇中幸存，便是自欺欺人。
他的良知短暂自我挣扎，随即起身面向团队。众人皆腰佩长剑，兜帽披风在渐强的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内心有一部分拼命想要逃离这一切，告诉他可以离开，一切都会没事。但战友们那准备就绪、对前方充满渴望的面容提醒他事实并非如此。加兰诺尔曾向国王立下誓言，也向自己的父亲许下承诺。绝不允许失败。
“你们都清楚该做什么。”众人齐声点头。“我们岸边会合。”除了莱拉，所有人都从楼顶边缘疾驰而下，奔赴各自的潜入点。
“注意安全…”莱拉的叮嘱轻若耳语，随即纵身跃下高楼。
加兰诺尔转身回到屋檐边，俯视着满是酒馆醉汉与乞丐的街道。虽未看见任何同伴的身影，但他知道阿达玛、埃里昂和艾拉斯此时应该正在妓院下方的下水道穿行，他们将经由浴场潜入关押孩童的场所。
娜伊纹和莱拉正绕行街区迂回至妓院后方，准备攀上三楼。据埃里昂情报，姿色最出众的妓女都被安置在那层。
现在该他行动了。
加兰诺尔移至建筑侧沿纵身跃下，在两侧墙壁间交替蹬踏，悄无声息地迅速落地。
精灵迈步踏上街道，推开醉汉径直走向妓院门外三名守卫。对方立即注意到他，尤其留意到他腰间精致的弯刀。当加兰诺尔停步立于三人面前时，守卫们不约而同按住佩剑警惕打量。他们显然在判断来者是客人还是威胁，犹豫该以礼相待还是刀剑相向。
加兰诺尔根本没给他们抉择的机会。
不待任何一人拔剑出鞘，精灵已掣出弯刀横扫人类。锋刃划出流畅弧线割开三人咽喉。当人类躯体倒地时，加兰诺尔早已跨过门槛。
剑刃滴落的鲜血在他步入首间厅堂时染红了编织地毯。当妓女与嫖客瞥见他的身影，迎接精灵的是一片惊声尖叫。
一名守卫转过拐角，高举战斧向他冲来。加拉诺尔侧身避开这个动作迟缓的人类，将其开膛破肚，飞溅的鲜血泼洒在几名妓女身上。这举动使得她们的尖叫声更加刺耳，并引发了混乱。他听到头顶楼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群受雇于特里根家族的武装男子撞开他右侧的双扇门闯进房间。
"芬里格家族向你们问好！"加拉诺尔对着那群人喊道。
"芬里格的渣滓！"他们自然愤怒地回应道。
按照计划，加拉诺尔冲出妓院，此时他已听见更多守卫正从脚下逼近，楼上还有更多援兵。
精灵冲上街道，但保持着人类的速度以便守卫能跟上他。他早已记熟通往最近芬里格家族据点的路线，那里驻守着他们的私兵。全城皆知芬里格家族因领地问题与特里根家族不和，他们的联盟在四大家族中也最为脆弱。
不久他便朝着海神奥伊米斯的神殿奔去。通往正门的石阶被十英尺高的海神雕像一分为二。如同所有人类塑造的神像，它仅着片缕，展露着神明完美躯干上轮廓分明的肌肉。
加拉诺尔清楚必须冲进神殿左侧的小巷，接着再左转进入纽扣街。那群愤怒的守卫紧追不舍，叫骂声不绝于耳。
精灵冲出巷口时不得不灵巧地翻身越过刚离开神殿的路人。他听见某个守卫撞上那名女子并咒骂着，反手给了她一记耳光。这场追逐引起了周围闲逛人群的注意，包括两名突然改变方向的城市守卫，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再转过一个街角，芬里格家族的赌场便将映入眼帘。加拉诺尔想到同伴们，确信他们早已达成目标。而他自己在这场行动中的角色，正是要确保众人遭遇的阻力降至最低。
精灵以极快速度转过拐角，不得不借助侧墙反推来保持行进路线。两名芬里格守卫正守在门外各忙各的，盖拉诺尔突然从暗处跃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将两人连门带人撞进室内。他需要制造尽可能大的骚动。
盖拉诺尔站起身，留下两名受伤的守卫在他脚边因撞击而疼痛蜷缩，喘不过气。
赌场底层散落着圆桌，弥漫着各式烟斗升腾的雾气。盖拉诺尔能闻到正在燃烧的各种草药与烟叶，尽可能少地吸入以保持头脑清醒。部分客人纷纷远离精灵，另一些人则坚守座位，不愿放弃赢来的筹码。
"特里贡家族统治这座城市！"盖拉诺尔对着从赌场另一端冲来的守卫们高声喝道。
当特里贡部下撞破残破门扉的瞬间，芬里格的手下也正好冲到盖拉诺尔面前，整个场面完美契合。两拨人马高举刀斧猛烈冲撞，将原先倒地的两名守卫践踏在脚下。
盖拉诺尔灵巧地在桌案间跳跃穿梭，顺手解决了两个拦路守卫。他迅速抵达赌场后部—这里早已在前日侦查过，深知有扇可供脱身的后门。
回首望去，赌场已陷入腥风血雨，两派人马为莫须有的冒犯相互撕扯，血肉横飞。
进入外侧小巷后，盖拉诺尔借助阳台与狭窄空间攀上最近建筑。赶在降雨前抵达屋顶。闪电划破夜空时，他能辨认出半英里外北侧主门两旁耸立的双塔楼。
精灵毫不耽搁，在屋顶间纵跃穿梭，如同曾在伊兰德里尔广袤森林中那般。对盖拉诺尔而言，这场奔袭纯粹是种乐趣，他享受着运用身体天赋的自由。避开蜿蜒街道后，精灵转眼便抵达城门前的农田地带。
再次降到街道高度后，他拉起兜帽走过城门守卫。这座可怕城市的景象与气味很快将成为他竭力遗忘的记忆。他甚至懒得回头看一眼。
沿着海岸线穿行一小时后，加拉诺尔在沙滩上发现了被遗弃的马车，防水布已被撕裂。岩石后方，在规律起伏的浪花声中，他听见了熟悉的嗓音。
这群精灵站在贯穿德拉贡城下方的洞穴底部，各自挟持着不同的人质。他们大腿浸在海水里，而三个孩子站在及肩的冰冷浪涛中。加拉诺尔试图掩饰眼前景象带来的不适，但阿达马尔似乎格外留意他的表情。
"停下来欣赏风景？"高大的精灵问道。
加拉诺尔感到怒火涌上心头："或许我们该留个人善后，掩盖行踪。"看到阿达马尔坐立不安的模样让他由衷欣喜。他倾身低语："传送回艾达的路径可漫长得很…"
加拉诺尔真希望能亲眼见证这等壮举。阿达马尔将会出现在德拉贡与艾达之间的艾迪安海域中央，虚弱得无法再开启传送门，最终葬身鲨鱼之口。
伊里恩和奈维恩正费力控制着女性人质，当她们的目光锁定加拉诺尔身后浮现的恐怖存在时，同时发出尖叫。精灵无需回头便知人鱼族已抵达。就连精灵们也怔怔望着那十二个半身浮在水面的海洋生物，被这奇观所迷惑。孩子们的哭喊无疑将他们迅速召来。
"你兑现了承诺，小精灵。"为首的人鱼蜿蜒游近。如先前那般，浪涛在人鱼现身时归于平静，唯余雨声淅沥。
"是的，"加拉诺尔应道，"你们准备好履行契约了吗？"他推测这是先前遭遇的同一只人鱼，但事实上精灵根本无从分辨他们。
“若你们自信能熬过这段航程，我们便准备带你们前往科卡纳斯。”
人鱼朝孩子们猛地一甩头，三名人鱼族便扑向他们，其速度之快连精灵都难以企及。他们从精灵手中夺过孩子，悄无声息地蜷缩回黑暗水域，连水花都几乎未曾溅起。孩子们被强有力的鱼尾拖入水下时，哭喊声戛然而止。
加拉诺尔闭上双眼，但愿永远不再忆起这番景象。
另外两名人鱼蜿蜒前行，直至水域浅得无法容纳他们的鱼尾。当这些海洋生物开始痛苦地抽搐哀嚎时，加拉诺尔后退了一步—他们的皮肤与鳞片从中裂开，手指收缩指蹼消失，尖爪随之褪去。原本海藻般飘荡的发丝改变结构，化作浓密的黑色长发。
伴随着两声刺耳的尖叫，他们覆鳞的鱼尾完全裂开，两条黏滑的人类双腿跌入水中。巨大的鱼尾如死鱼般瘫软侧翻，而这些人鱼则蜷缩在黏液与破碎鳞片环绕的水洼里。
当新生的男人们对着海洋呕吐，试图用颤抖的双腿站立时，加拉诺尔的惊异化作了厌恶。
他们完美的躯体堪称神明雕像的范本。这些新生人类踉跄着走向那些因命运未卜而挣扎哭喊的女子，各自伫立在一名女子面前，深深凝视她们的双眼。
加拉诺尔着迷地注视着，女人们立刻平静下来不再惊慌。埃利恩与奈维恩松开她们退到一旁，任由赤裸的人鱼握住女子的手，默然将她们带入德拉贡下方的洞穴。片刻之后，水声中再无法捕捉他们的动静，阴影彻底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准备好了吗？”蛇形人鱼问道。
精灵转向他的同伴们—他们仍试图洞穿洞穴深渊，亲眼见证混血种的诞生。
加拉诺尔清了清嗓子：“不过是司空见惯的景象。”待众人注意力重回他身上，他继续说道：“服下玛克塔查。”他们纷纷取出莱拉连日准备并施咒的绿色粘稠药草团。
他们全都露出相同的酸涩表情，随后圆球坠入胃中，魔法开始生效。加拉诺尔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喉头，随即转化为颈部灼热的刺痛感。剧痛打破了他的专注力，连同他维持逾一周的人类幻象也随之消散。他的发丝恢复成天然的直顺棕褐色光泽，面庞的胡茬消失不见，显露出光滑棱角的下颌线条。就连双眼也变回原本生动的湛蓝色调。
灼烧感消退后，他关节处的皮肤变得紧绷僵硬。呼吸海风成了费力的挣扎，令加拉诺尔感到头晕目眩。莱拉与其他人来到他身后，此时海水已漫至他们腰间。从众人的状态来看，他们同样在艰难地适应呼吸。
加拉诺尔用尽最后气息转向同伴："我们去解放一条龙……"
如同那些被掳走的孩子，六名精灵同时被拽倒双脚离地，猛地扎进阿迪安海域的刺骨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