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契约
在视觉恢复前，喧嚣混乱的尘世之声率先涌入感知。透过朦胧视线，艾迪兰德拉看清了禁锢自己的尖刺牢笼—此刻它正拖着她穿行在这位精灵前所未见的、最庞大的达克京城市街道上。
在她周围，人类在一个巨大的市场中互相叫喊，用动物和奴隶的生命进行交易。当她恢复知觉时，野生动物和人类汗液的恶臭混合气味充斥着她的鼻腔，令人作呕。
她在笼子里转身，透过被拉车的马蹄扬起的尘土与沙砾，寻找着她的同伴。法伦昏迷不醒地躺在阿迪兰德拉后方木制轨道上一个相同的笼子里。然而埃德伦和洛尔瓦娜却不见踪影。
"法伦！"她的哭喊被人群的喧嚣淹没。
笼子碾过路上的一块石头，使阿迪兰德拉在笼内剧烈摇晃。她撞上一排向内突出的尖刺，因疼痛而退缩。当她从手臂的伤口抬起头时，这个精灵看到十几个人类正攀爬在她的笼子上。他们充满欲望与愤怒地朝她叫喊、吐口水，手从栏杆间伸进来抓挠她。
鞭子爆裂般的脆响将狂吠的暴徒从笼边驱散。一个男人倒在地上，背部和头部留下一道流血的伤口。
来自丛林的那个高大达卡金人骑着巨型蜥蜴来到她旁边，那坐骑比任何马匹都要大上两倍。他黝黑的脸庞半掩在看似真头骨的饰物下，裸露的双颊涂着白色纹路，凸显出镶嵌在脸颊上的细小尖牙，使他犹如野兽。畸形的无唇嘴巴露出血淋淋的牙龈和利齿。勉强遮盖他肌肉躯体的木质盔甲上布满类似的犄角装饰，肩部皮毛处伸出两根巨大獠牙。他背上的棍棒沾满了阿迪兰德拉同伴们干涸的血迹。
人群一见到高大的达卡金人便纷纷退散，回到各自的摊位，远远观看着被游街示众的精灵们。阿迪兰德拉无法在狭窄的笼中站立，只得用手掌抵住笼顶和笼底来稳住身体。但当笼子被拖入一片笼罩一切的阴影时，这个精灵调整姿势，从带刺的栏杆间向外望去。
巨大的金字塔遮蔽了太阳。
阿迪兰德拉的所有本能都在尖叫，警告她进入这种地方的危险性。这座建筑散发着黑暗魔法与献祭仪式的气息。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有些早已腐朽，有些尚显新鲜—被钉在神庙入口处高耸的木桩上。这些木桩沿着金字塔两侧延伸，用死尸将整座建筑团团围住。
那个高大的达卡金人用本族语言厉声发出命令。阿迪兰德拉还来不及反应，旁边的战士已将细长吹管抵在唇边，朝她射出一支飞镖。飞镖带着刺痛扎进她的脖颈，强效毒素瞬间侵蚀了精灵的身体。她试图忽略疼痛拔出飞镖，却连手臂都抬不起来。在黑暗吞噬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仍是那个高大的达卡金人。
* * *
"阿迪兰德拉…"这声低语带着熟悉的恐惧颤音，唤醒了她的意识。
阿迪兰德拉睁眼发现自己双膝跪地，一只涂满彩绘的手正扣在她肩头。三位同伴全都跪在她身旁，每人身后都站着一名达卡金守卫。法伦因开口说话而挨了记耳光。虽然听不懂守卫说的话，但阿迪兰德拉分明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埃德伦被强行按跪在队列末端，中箭处的衣衫浸满血迹。他的面色比其他同伴更苍白，但不像洛瓦娜和法伦那样布满新添的瘀伤与割痕。
阿迪兰德拉用力眨眼驱散视线模糊，仔细观察周遭环境。右侧长阳台送来的凉风让她意识到他们身处高地—否则本该只能感受到烈日炙烤。众人跪拜的大厅里铺满巨型坐垫，矮桌散落其间，黑色布幔从天花垂落。体态完美的男男女女慵懒倚在软垫上，手持高脚杯饮酒，分享着肉食与鲜果。这些人类衣不蔽体的模样令阿迪兰德拉震惊。两列彩绘守卫相对而立，在她望见王座之前，这些守卫正彼此对峙着。
“……阿利迪尔，我要我们的协议条款以血为契。”坐在白骨王座上的是一位美艳女子—就人类而言—她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垂至腰际，眼周涂着猩红色彩。橄榄色肌肤上点缀着无数纹身，沿双臂蔓延至锋利的指甲，双唇则抹着墨色。
“吾主言出必践，女神陛下。”
阿利迪尔·亚拉萨尼尔……
艾迪兰德拉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无需看清。世间精灵无人不晓瓦拉尼斯麾下最尊崇的将领之名。这位精灵背对着众人，她只能看见如瀑黑发垂落在曳地白袍之上。他胯侧的双刃短剑令人瞩目—弯曲的白色剑柄镶嵌着熠熠生辉的水晶。黑暗战争期间，这对利刃曾收割无数精灵性命。
女神龇出尖牙：“诺言不过是风中尿渍！老东西，要么将我们的命运捆缚，要么就滚回你主人那里当个败将……”
白袍身影静默片刻方才回应：“如您所愿。”他将手探入袍襟，向黑暗之民的女王呈上艾迪兰德拉无法窥见之物：“此为预言镜，吾主将通过它传达旨意。在此期间，整军备战吧。”
“你以为我需要你来指点？”女神似毒蛇般倏然前倾，仿佛随时要发动攻击。“我们即是战争化身，老东西。整个维达大陆都将在我们脚下颤抖。”她慵懒后靠，转向左侧的光头侍从：“希瓦克将负责血誓仪式。”光头侍从迈步走向精灵们，阿利迪尔紧随其后。
当两人目光交汇时，时间仿佛骤然凝滞。阿利迪尔的控制力远胜于她，但惊愕之情仍依稀可辨。他无瑕的肌肤上横着一道新月状疤痕，从左眼角蜿蜒而下。当年在瓦拉尼斯之爪服役时，他本该遭受更严厉的惩处。那双幽深的精灵眼眸承载着比艾迪兰德拉更悠久的岁月，冰冷的注视令她骨髓生寒。他在跪地的精灵们面前驻足迟疑，回望女神的方向。
仔细端详之下，阿迪兰德拉能看见短剑上蚀刻着古代金色符文。阿利迪尔并未停止反抗他们的抓捕，反而继续跟随侍从前行，仿佛这些对他毫无意义。瓦拉尼斯之手为何会出现在达卡金人的领地上？
精灵离开后，阿迪兰德拉和同伴被粗暴地拽起身，推搡到女神面前。随着腿弯处一记猛踢，他们再次齐刷刷跪倒在王座之下。
"欢迎来到马拉赛，"女神开口道，"我们已有数千年未见汝等同族，今日却同时得见五位—虽然你的部分同伴更早抵达了我的宫殿。"女王唇边掠过一抹狞笑。赤足的女神踏着石地板缓步绕行，在众人周围徘徊。"看来汝等掌握着诸多天赋…"她用手指沿着法伦的下颌勾勒出诱惑的曲线，"…甚是可口。"
精灵们竭力保持着镇定，试图不对女王的言语作出反应。达卡金族乃是食人族与强奸犯。"怎么了老东西？难道不会说人话？"见无人应答，女神用达卡金语下达了命令。
当那个魁梧的达卡金人用肉拳猛击精灵下颌时，埃德伦如石块般轰然倒地。未等撞击地面，他颌骨碎裂的声响便清晰可闻—根本无需阿迪兰德拉那敏锐的双耳。
"不！"洛瓦娜尖叫道。看守用力扯住她的头发令其就范。
"原来会说话啊。"女神单手钳住洛瓦娜的嘴，"连我都厌恶使用这等可悲种族的语言，但既然你们不懂达卡金语，我又不会精灵语，我们别无选择。"
望着埃德伦昏迷的身躯，阿迪兰德拉眼中盈满泪水。"你必须释放我们，"她恳求道，"我们身负重大使命。"
那个魁梧的达卡金人气势汹汹地冲来，正要因她贸然开口施以惩罚，却被女神抬手制止。女王趋身近前，用炽烈的碧眸审视着这位赭发精灵。
“你能代表这群人说话？就是你迫使他们在我领地上亡命奔逃？”女神抹去阿迪兰德拉眉间伤口渗出的血珠，将染血的手指含入口中吮净。
“你必须放我们走…”
“凭什么？”女神的面庞近在咫尺。“好让你们去寻找那些龙族？”
阿迪兰德拉哑口无言。女王竟掌握如此情报，震惊之色在她脸上一览无余。这等机密她究竟从何得知？
女神发出险恶的笑声。“真该让你看看自己此刻的表情，精灵丫头。我记得他叫托尔瓦恩。”
这个名字刺痛了精灵的心。托尔瓦恩是第二个被暗裔族掳走的精灵，在不同部族间辗转贩卖，始终逃脱他们的搜救。他是队伍中最年轻的成员，阿迪兰德拉曾向他母亲立誓要护他周全归来。
“我陪他玩了段时日，”女神继续道，“我们这儿有大量强效催情剂与催眠药水，即便对精灵也奏效。难得有机会品尝这等传奇珍品，我的欢愉可想而知。毕竟鲜少有男子能独自满足我的饥渴。”
“待我厌倦他的身体后，自然就交给了审讯官。”阿迪兰德拉阵阵反胃。“他比人类撑得久得多，但皮肉剥离到某种程度，终究会吐露所有秘密。”埃德伦的鲜血在冰冷石板上蔓延，蜿蜒爬向女神赤裸的脚趾。“克雷诺拉克…”魁梧的暗裔战士应声上前。“让子民们好好瞧瞧精灵的模样。”
当巨汉拽着埃德伦的脚踝拖行时，阿迪兰德拉与同伴们拼命挣扎。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精灵，他从友人们的悲鸣中感知到即将降临的命运。
“不，求您！”洛尔瓦娜哀声乞求。
埃德伦碎裂的下颌只能发出呜咽，克雷诺拉克双手将他高举过顶，猛力抛下露台边缘。精灵消失在视野尽头后，唯余死寂—坠落距离太过遥远，连撞击声都未能传回。
阿迪兰德拉感觉到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自从离开埃兰德里尔以来，她目睹了太多精灵的死亡，每一条性命都压在她的心头。王座厅天旋地转，阿迪兰德拉胃里翻江倒海，最终在女神脚边呕吐起来。
"我的祖先曾讲述过苍穹巨龙的传说，"女神继续说着，仿佛下令处死埃德隆无足轻重，"他们也说过你们族类如何将达卡金人驱逐出伊利亚。看来我的祖先实在软弱。"
她的话语在阿迪兰德拉耳中模糊不清，精灵只想瘫倒在地失去意识，但头发被猛地拉扯迫使她维持跪姿。洛尔瓦娜软绵绵地悬在捕获者手中，目光凝固在露台方向，而法隆正满脸怒容地与达卡金人搏斗。
"我向你保证，精灵女王，"女神回到王座，"达卡金人绝不软弱。很快全世界都将见识我们的能耐…"她带着恶毒的眼神扫视被俘的精灵，"克雷诺拉克，你用众多精灵的鲜血证明了自己。你追踪他们数月之久，理应获得厚赏。那个就赏给你吧。"女神的目光落在洛尔瓦娜身上。
"不！"法隆加倍挣扎，但克雷诺拉克用达卡金语厉声下令，捕获者随即重击精灵头部。"我要杀光你们！"
"我喜欢这家伙的狂怒。"女神用掠食者的目光锁定法隆，"给他准备今晚的仪式，或许需要比上次更强的药剂。"法隆被拖走时太阳穴又添了新伤。
阿迪兰德拉再次孤身陷入重围。她透过模糊的视线观察世界，几乎察觉不到颈间的利刃。女神突然贴近耳畔，用尖指甲划过她精灵耳的尖端。阿迪兰德拉连挣脱那灼热气息的力气都已耗尽。
"该怎么处置你呢，小精灵？我的王国容不下两位女王。不过你既然远道而来寻找龙族，"女神用长指甲抬起阿迪兰德拉的下巴，"或许我会成全你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