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侠的代价
“不行，绝对不行！”仆役长洛瓦尼嫌恶地上下打量阿谢尔。“绝不能让你以这副模样面见公爵大人。”看到灰袍队成员和游侠身后泥泞的脚印与水渍，他歪着头露出更加作呕的表情。
随着他手指一弹，另一名仆人便跑开去执行某项未知任务，而城堡卫兵则牢牢站在侍从长身后，挡住了去路。
"国王要见这个人！"达里乌斯·德瓦勒显然急于讨好国王。
"德瓦勒兄弟，我眼前看到的可不是人，而是头野兽！光是这股臭味就足以渗入国王的书房，让书页都卷曲起来。"他不耐烦地拍了拍手，刚才那名仆人带着另一个拎皮包的男人回来了。新来的这位显然刚被叫醒，头发凌乱不堪。"杰瓦诺会给你刮脸整理仪容。你的衣服也会被清洗烘干。"这对杰瓦诺来说显然是突发通知，他看到阿谢尔时脸上交织着震惊与恐惧。
"休想用任何刀片碰我。"阿谢尔朝理发师投去威胁的眼神。
"啊，不过等他完工后，"侍从长命令三名丰腴的女仆挤过杰瓦诺身边，"你会被彻底清洗…"
阿谢尔突然改变了主意。"好吧，稍微修整下也无妨。"看都没看德瓦勒一眼，阿谢尔便跟着杰瓦诺和女仆们离开了，边走边露出笑容。
"德瓦勒兄弟，要不要在壁炉边坐着烘烘干？"侍从长指着城堡前厅的大壁炉示意，这让德瓦勒颇为恼火。
* * *
几小时后，阿谢尔欣赏着落地镜中的自己。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昂贵的香水洗净。他将头顶的头发扎成小马尾垂在冠部；能用手梳理自己花白的头发感觉真好。他回头看了眼沐浴造成的狼藉。肥皂水从浴桶边缘溢出，内壁上结着他赤身留下的污垢。不过这位游侠倒是很高兴终于摆脱了那些女仆—她们用长柄大刷子粗暴地擦洗他，粉碎了他在肥皂泡里享受三人服侍的美梦。他不禁觉得被侍从长摆了一道。
亚瑟将斗篷系在皮质肩甲的搭扣上，对那抹翠绿色泽颇为满意。他的每一寸铠甲都被擦拭烘干得锃亮，唯独腰带下方垂着的红布条依旧原样—这是命令中特别强调的细节。
侍从总管很快折返，领着亚瑟与德瓦莱兄弟走向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通往此门的廊道装饰简朴，与城堡里那些金碧辉煌的主厅判若两地。亚瑟一眼便认出这是处隐秘入口。
"这位是高尔卡鲁斯·沃德。"洛瓦尼望着伫立在密门前的高挑男子介绍道，"他是伦加尔国王的宫廷法师。"
高挑男子身披金线镶边的猩红长袍，手持几乎等身高的法杖。高尔卡鲁斯抚着浓密的白须打量这位游侠，他腰间的束带挂满层层叠叠的布袋，对这般年纪的老者显得过于沉重。法师反手从背后取出一根细长魔杖，杖身布满树瘤般的凸起。
高尔卡鲁斯对着亚瑟挥动魔杖，空气中泛起涟漪。游侠从容站立任由法师用显形术探查—他深知指环里的宝石能护他周全。何况早在国王侍从清洁铠甲时，他所有武器就已被收缴，甲胄也被拆解检查。见法术毫无反应，法师侧身让路，投向亚瑟的目光仍带着审慎。
门后是间小型藏书室，角落摆放着雕花书桌，堆满卷轴与皮面装帧的典籍。书架间嵌着孤形的拱窗，室内烛光在玻璃上跃动倒影。
"马雷克王室第六任君主，阿尔伯恩领主，伦加尔六世陛下……"侍从总管正欲介绍，却见那位国王刚从他们右侧的小书梯上迈下最后一级台阶。
国王并非艾舍尔所预期的那般。他没有佩戴与身份相符的寻常珠宝首饰，衣着甚至不及中等富贾华丽—尽管那简约的衬衫与长裤无疑采用最上乘的料子。游侠猜测伦加尔与自己年岁相仿，或许眼角多添了几道皱纹。深色短发整齐后梳，退后的发际线处已染霜白，艾舍尔能依稀辨出国王额际一道极淡的疤痕。
“有劳了洛瓦尼，你且退下。”伦加尔的嗓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仪。这是个自出生起便发号施令、无往不利的男人。
洛瓦尼侧身让开，手臂朝门扉方向伸展，目光紧锁达里乌斯·德瓦尔。德瓦尔稍作迟疑，意识到这位侍从长示意灰袍者与自己同退。然而国王仅一瞥便确认了他须随侍从长离去。达里乌斯躬身行礼，向艾舍尔投去戒备的一瞥，旋即快步离开。
暗门在他们身后无声闭合，显露出伪装门扉的书架。国王缓步走向书桌后雕饰精美的座椅，以审慎的目光打量游侠的形貌。伦加尔十指交叠，微微侧首，如王者应有的仪态般字斟句酌。艾舍尔深谙当待伦加尔开启对话—纵然是资深刺客也懂得如何与王室应对。
“我常来此静思，暂避俗务。”国王开腔道，“本欲赐座，然此室仅备一椅。城堡此区域向来不待外客—望你知悉此次召见的分量。麾下多的是甘愿代行密会者，但我执意亲见你本人。”骤亮的闪电霎时吞没烛光。
“臣当如何效劳，陛下？”
“非是为我效力，游侠，乃为伊里安。”伦加尔苍蓝的瞳孔直刺艾舍尔，“你对精灵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让艾什猝不及防。虽然他对精灵族的了解胜过伊利亚恩任何一人，但夜落组织培养的每个刺客也都如此。游侠不由自主地别开视线片刻，试图将关于阿拉凯什最大秘密的记忆深埋心底。
"和所有人知道的一样。"他撒谎道，"自从龙族向我们开战后就去了艾达大陆。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或听说过它们。"据他所知，后半句倒是实情。
"直到现在…"伦加尔国王将手按在桌面的卷轴上，"它们正在归来，艾什；精灵族要回家了。精灵领主已派遣使者带着女儿蕾娜·塞瓦里公主前来。"
那个名字触动了艾什脑海中的某段记忆，但浮现的不是具体画面，而是灰烬与硝烟的气味。
“公主将代表精灵族开启两国对话，让我们逐步重建社会联系。可以从贸易往来着手，但想想她们掌握的知识—不仅是关于过去，还有魔法、永生之术以及伊利亚恩之外的疆域。”
艾什能看见国王眼中闪烁的权欲光芒。他与芸芸众生别无二致，无论是统治者还是平民；永远欲壑难填。与精灵结盟将使维利亚对伊利亚恩诸国形成压倒性优势，特别是对伦加尔的宿敌奥维什国王统治的灰岩之地。
“恕我愚钝，不知在此事中能有何作为，陛下。”
"我已向伊利亚恩其他统治者派出信使，包括科尔卡纳斯的最高法师们。此刻他们正从大陆各处赶来迎接精灵族。毕竟这将是载入史册的重大时刻…"伦加尔迫不及待想向众人炫耀精灵族选择了维利亚。
“明日我将向臣民宣布此事，以便筹备庆典与游行，迎接王室贵宾与精灵族访客。”这就解释了维利亚周边增设卫兵与宵禁的缘由。“但这该死的风暴打乱了计划。宫廷法师们声称这场风暴无法驱散……尽是群废物。精灵族只得北上寻找更平静的水域。他们原本数日后便能抵达暗港，如今预计将在安玛尔河口靠岸。我要你去迎接他们，并护送其平安返回维利亚。”
亚瑟对国王的请求挑起眉梢。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过于庞大，尤其对于已过着简朴生活十四载之人而言。精灵族重返伊利亚实属意外—毕竟千年前两族间的恩怨据传早已尘埃落定。
“您麾下应有上千人比我更胜任此役。灰袍军自会无偿效劳，但若陛下听闻过我的名号，就该知晓我的服务代价不菲。”
“我不愿让军队成为精灵首见的景象，也不愿派遣缺乏忠诚的组织。你说得对，我确实听说过你，游侠……或许该称你为刺客？”国王的目光如利剑般锐利。
“你的过往声名狼藉。时至今日，伊莎贝拉王后仍时常提及你从阿拉克什的阴谋中拯救她与王子性命的那日。正是这段往事使你对此次行动弥足珍贵。据密探回报，阿拉克什已与某神秘势力立下契约。据信他们的目标是破坏新盟约，在精灵抵达维利亚前实施暗杀。我委派此任，正因为你深知其行事之道。你能洞察常人难觉的蛛丝马迹—我认为这差异足以保全精灵性命。”
“看来我并无多少选择余地？”亚瑟短暂瞥向身后的暗门。
“噢，选择权在你。接受任务即可致富……或者拒绝。但须提醒，若选后者，你将重归灰袍军羁押，此后余生再无抉择之机。”
“既然您这般说辞……”
“开个价吧，游侠。”
阿什尔花了一点时间思考这个数字。国王提出这样的条件可不是天天都有。当然，也有可能他连一个子儿都花不着。如果夜陨真的接下了刺杀精灵公主的契约，阿什尔恐怕难以阻止他们。对任何一个—甚至两个—阿拉克什杀手而言，精灵族都会是可怕的对手，这势必迫使首领派出整个小队来剿灭他们。
这位游侠已经很久没有与他昔日同僚的战士们交手了。他曾在利瑞安王宫击败过三个，此前还解决过一个，但自那以后他明显感觉到岁月无情的侵蚀。阿什尔明白自己依然快过寻常人，但阿拉克什的杀手生来就超越凡俗。这是他游侠生涯中第一次质疑自己能否完成任务。
"这可不是普通差事，更不容易……"阿什尔沿用惯常的讨价还价话术开场，但破天荒头一遭，他真正相信自己说的话。
“我比谁都清楚这个要求的分量，游侠。开价吧。”
"我要在斯托霍尔德开设账户。"阿什尔的第一个要求让国王怔了怔。斯托霍尔德是伊利亚全境通用的中央银行，储存着各王国的无数珍宝，由艾达索恩家族掌管。"只要我活着，这个账户就永不枯竭—不过放心，我这人需求简单。最后，我还要柳林镇附近五平方英里的沿海地契。"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提出最后这个要求，或许是对晚年生活的一丝憧憬？
"就这些？"伦加尔国王更多的是觉得有趣，"打算安顿下来了？我能理解，岁月不饶人啊……"国王审视着自己手背上初现的淡褐斑痕，"若你成功归来，或许会改变主意。这番壮举将使你从卑微游侠跃升为民众英雄，为伊利亚开启新的黄金时代。"
"成交吗，陛下？"名声固然有助于日后接活，但阿什尔对成为英雄兴致缺缺。
“将公主和精灵们带回维利亚，你就能开始新生活。”伦加尔从座椅中向前倾身。“我想这足以换取你的忠诚与效劳。游侠，你将成为我此次行动的代表。西费利昂的元帅大人已指派达瑞斯·迪瓦莱与一队灰袍武士随行，但你必须—”
“灰袍武士？我习惯单独行动—”
“别再打断我。”伦加尔国王的目光依旧冷峻。“你才是我的代表，不是外面那位尊贵的迪瓦莱。你的技艺堪称传奇，但我怀疑阿拉克什族会给你带来不小挑战—尽管我不愿承认，灰袍武士是我麾下最强的战士，所以他们必须随行。”
“我记得西费利昂不是宣称不为王室效力…”亚瑟实在想不出比带着迪瓦莱那帮跟班更糟糕的情况了。
“他们需要更多资金。此事之后，霍瓦斯特元帅必定会登门请求我向他们教团注入更多资金。若维利亚加码，其他王国也会跟进，以确保灰袍武士不偏袒于我。况且派你们同去，我不会损失任何维利亚子民。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亚瑟的忠诚无法用金钱收买—他已享有十四年自由，绝不愿向任何君王俯首称臣。但为了那个曾以为永不可能到来的退休机会，游侠愿意暂时低头周旋。他深知若有必要，自己大可隐遁世间，让这场会面如从未发生。只要他不愿意，无人能寻其踪迹。
“我愿效忠于您。我会代表您护送并保护精灵们。但必须由我指挥，迪瓦莱需听从我的命令…”游侠迟疑片刻，思索着接下来的要求。“…我还要带走带我来此的那两名灰袍武士。”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提出这个请求。
“妙极！宫廷法师加尔卡鲁斯会为你们备马。”伦加尔起身走向左侧的鎏金大门。“洛瓦尼将送你们离开，即刻出发。”
* * *
纳撒尼尔与埃拉丝坐在唯一营业至午夜过后的酒馆里。两人被迫在维利亚城墙外那片田野蔓延的小村庄寻觅栖身之所。纳撒尼尔狼吞虎咽地吃着食物，全然不顾滋味，满脑子都在想象自己反复痛殴达里乌斯·迪瓦尔的场景。除却几个瘫在吧台前的职业酒鬼，酒馆里空无一人。
埃拉丝绝望地盯着眼前的肋骨餐盘：“我在陈年骸骨上见过的肉都比这多。”
“吃饱点，凭你那打猎本事来看，这可能是抵达西费里恩之前最后一顿像样的饭了。”
年轻女子嘟囔着继续剔取能得到的零星肉屑。纳撒尼尔知道她仍在反复回想与匪徒的那场恶斗—这注定难以释怀。这虽不是他第一次为她挑选实战对象，但至少她斩杀的那个亡命徒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那匪徒的面容将会在未来多年萦绕在她心头，但但愿这条性命不会成为她的良心重负。
“我们回到西费里恩之后会怎样？”埃拉丝问道。
“你表现不俗。”纳撒尼尔不习惯给予称赞，“我会提交报告，你就能毕业了。”
这个前景并未让埃拉丝显得多高兴。尽管历经八年训练，最终考核却转瞬即逝。纳撒尼尔心知不出本月埃拉丝就会接到首次巡逻任务—十名学员中有四人永远没能从首年巡逻中归来。他将这个统计数字埋在了心底。
酒馆木门吱呀洞开，重重撞在墙上。风雨雷声随狂风灌入，一个高大剪影伫立门廊。眼见达里乌斯·迪瓦尔大步踏进酒馆，纳撒尼尔骤然攥紧拳头—雨水正从那人的长风衣上淌落，湿发紧贴面颊。
这位灰袍前辈迅速扫视酒馆，目光最终定格在纳撒尼尔与埃拉丝身上。他带着堪比暴风雨的阴沉表情跺脚走来。
“达里乌斯…？”
德瓦勒站在他们面前，短暂地回头瞥了眼房门，脸上带着轻蔑的神情。"我们肩负着对王国至关重要的使命…"他停顿片刻，嘴角扭曲着。"若诸位愿意同行，成功的几率将大大提高。"
电光火石间，纳撒尼尔瞥见窗外的阿舍骑在马上，正对着达里乌斯·德瓦勒的背影露出顽劣的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