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之徒
狂风肆虐德拉贡的街道，被席卷阿迪安大陆的巨型风暴所驱赶。加拉诺尔的黑色长袍在他周身翻飞，他正立于这座蔓延城市东南区众多平顶建筑的其中一栋屋顶。这座三层楼高的建筑为他提供了俯瞰下方蜿蜒街道与巷道的绝佳视野。如同猛禽般，精灵注视着月光下奔走的人类。街对面的酒馆是这片街区的活动中心—坐落在街角的"铁砧酒馆"正处于五条道路交汇的十字路口前端。
加拉诺尔很快找到了目标。他精灵族的双眼发现了那些伪装成普通袍服、驻守街角的武装人员。加拉诺尔早已预料到会有额外护卫，这正是他自带人手的原因。越过十字路口，精灵勉强能辨认出躲在相邻屋顶阴影中的奈维恩。艾拉斯与埃利翁则伪装成乞丐潜伏在街面某处，若他踏入陷阱便随时可出手救援。通过事先部署，他让阿达玛在黄昏时进入铁砧酒馆，混入其他醉汉之中。
"这座城市难道从不休眠吗？"莱拉在黑暗中蹲伏在他身旁，她身上散发的香水令人迷醉。
"很难想象在他们到来之前这里的模样。"加拉诺尔凝视着蔓延的城市景象，多么希望曾亲眼得见巨龙与他族人共同栖息在这座伟大岛屿时的盛景。
"我必定读完了所有关于德拉贡的典籍。"莱拉与他隔空相望，同样流露出怅惘的神情。
加拉诺尔有着相似的童年记忆。"母亲曾向我讲述他们成长的故事。据说巨龙真的允许德拉贡骑乘它们…"即便莱拉就近在身旁，精灵仍无法想象出比这更壮丽的体验。
"你的意思是在它们飞行时紧紧抓住，"莱拉纠正道，"从来没有人能驾驭巨龙。"
加拉诺尔深知她所言非虚。那些自称"龙裔"的选召精灵们获准与最高贵的生灵共居，只因他们拥有旁人梦寐难求的与龙族交谈的能力。但与其共处、与其交谈的殊荣，相较于翱翔于维达山脉之巅的体验仍黯然失色—那是在违抗众神旨意，挣脱所有智慧生灵皆受大地束缚的命运。
"如今我们目睹了人类如何亵渎他们曾经的荣光。"莱拉继续说着，对人类建筑投去嫌恶的目光，"或许我们将见证其重铸，对吗？"
加拉诺尔思忖着要实现那个未来所需经历的一切。必须用刀剑清除维达最大的城市及其所有居民。精灵考量着这个念头，意识到自己已在为实施该计划奠定根基。他将成为见证人类终焉的催化剂。这个念头自他们离开艾达后便一直沉重地压在加拉诺尔心头…
加拉诺尔无视莱拉的疑问，专注于任务。"特赖戈恩的线人已在内部。"他肩负着见证精灵崛起的使命，即便这意味着人类的陨落。
"我们直接掳走妇孺便是。与人类牵扯要冒巨大风险。但愿值得这么做，加拉诺尔。我们所剩钱币不多了。"莱拉像猫般蹲踞在屋檐边缘。
"此事交由我操心。关键是必须抵达科卡纳斯。"安排此次会面已耗费巨资，若进展顺利后续代价只会更高。
“你的忧虑即是我的忧虑。”
他们的关系纯粹是肉体关系，但加拉诺尔能察觉到莱拉另有图谋。她徒劳地试图向他证明，比起他那位未婚妻，他们才是更相配的一对。他的家族在艾达地位显赫，成为其中一员将让她身价倍增。不幸的是，加拉诺尔的父亲也认为，安排他与国王之女蕾娜·塞瓦里联姻能达到同样效果。雷维尔家族将成为精灵王室的一部分，永久稳固他们的地位。这些计划早在多年前就已启动，加拉诺尔无力改变。他不过是父亲野心的工具，也是领主谋划伊里安棋局中的一枚棋子。仅此而已。
"做好应对任何情况的准备。"在阿玛拉森林的参天巨树上攀爬了四百年后，加拉诺尔轻巧地跃入主路旁的小巷。
在他抵达铁砧酒馆大门前，艾拉斯衣衫褴褛地与他擦肩而过，棱角分明的脸上沾满污垢。两人始终没有对视，但加拉诺尔捕捉到了他压低的声音："里面还有三个。"
加拉诺尔先前只看见两人随特里戈恩的手下进去；想必对方也像他一样提前派了人潜入。
酒馆内声浪震天，三层楼座的男男女女彻夜狂饮。精灵优雅地穿行于醉醺醺的人群中，时刻保持警惕。二楼有两个男人为妓女争风斗殴却无人理会，与此同时加拉诺尔注意到四个扒手在厅内游走，轻松窃取钱袋。阿达玛尔坐在最里侧，紧邻着特里戈恩手下等候的昏暗卡座。那个高大的精灵腿上跨坐着个女子，正被阿达玛尔的笑话逗得花枝乱颤。加拉诺尔强忍着没有骂出声，只盼这大块头精灵没醉到注意不到身旁正在进行的会面。
粗略扫视间，他发现有两名守卫分坐邻近的两张桌子。第三人守在酒吧尽头靠近门口的位置。这些人类的伪装技巧就像他们的体味一样拙劣。
加拉诺尔在三叉戟家族成员对面坐下。此人穿着考究、发型利落、面容光洁，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对这片城区的多数人而言，他就是行走的钱袋，完美的肥羊。但加拉诺尔尾随他穿过数个街区来到酒馆，注意到路人都对他退避三舍。
从无人敢招惹三叉戟家族。
精灵与人类沉默对坐，相互审视。加拉诺尔施法圆润了自己的尖耳，又在脸颊变出胡茬以更似人类。对方留着与黑衣同样乌黑的短发，冰冷的双眼印证着三叉戟家族的残暴。
加拉诺尔花费数日筹划此次会面，对此人底细了如指掌。他本名卢卡斯·法尼，但因门牙尖锐被德拉贡人称作"毒牙"。每当三叉戟家族需要动用暴力时，便会派出法尼先生。他被派来与精灵会面绝非吉兆，但加拉诺尔身份成谜—这点无疑令三叉戟家族如坐针毡。
"你清楚我代表谁。"法尼嗓音沙哑。
“自然。”
"那你可占尽先机了。"法尼显然厌恶这种处境，"你并非其他家族成员，否则早该通过常规渠道联系我的雇主。"
三叉戟家族是统治德拉贡的四大家族之一，各家推选成员进入治理全岛的最高议会。当然选举早有猫腻—四大家族永远垄断议席。旁人既无财力竞选，也无资本买票竞争。这正是德拉贡与伊利亚姆其他地区的最大差异。据加拉诺尔所知，自人类从龙族手中夺取此岛后，此地从未有过王室。
“我叫加尔多·雷维尔，隶属独立组织。我保证我们无意挑战三叉戟或其他任何家族。只是需要贵方能暗中为我取得某物。”
法尼先生移开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视着酒馆。他对加拉诺尔心存疑虑。幸好此刻阿达马尔正把脸深埋在膝上女子的乳沟里。
“您究竟想要什么，雷维尔先生？”
"从现在算起一周多后，我需要两名有魅力的女子和三个孩子，最好不超过十岁。"加拉诺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在进行这场以人命为筹码的交易。他提醒自己这些人在计划中至关重要，失败可能意味着整个维尔达的终结。
法尼先生不安地挪了挪身子。"您显然不是德拉格恩本地人，雷维尔先生。这里不是荒芜之地，不是卡拉斯。特里根家族不做奴隶买卖。如果您需要女人和孩子，我可以指引您去最近的妓院。"
“你们的雇主掌控着那些贩卖人口的场所。”
“我们出售的是体验，雷维尔先生。我们不贩卖人口。”
计划开始出现裂痕…
卢卡斯·法尼的立场显然不可动摇。像特里根这样的渣滓竟能划清界限并自以为正义，这让加拉诺尔怒火中烧。他们犯下所有能想象的罪行，用铁腕统治着城市这片区域，却认定以死亡威胁控制男女老幼不算奴隶制。
“如果是钱的问题—”
“收起您的钱。我更感兴趣的是您代表谁。您或许不是来挑战各大家族的，但从我听说您挥金如土的表现和需要妇孺的情况来看，您必定是想在某块地盘上分一杯羹。无论您在哪个角落兜售货物，雷维尔先生，这座城市的每寸土地都归四大家族所有。所以如果您对妓院感兴趣，我建议您直接收购现成的而非自立门户。如果是这样，我可以为您安排与特里根家族会计的会面…”
加拉诺尔的怒火不断升腾。"我对妓院毫无兴趣，法尼先生。"
"那您到底想要两个女人和几个孩子做什么？"毒牙的兴趣被勾了起来。
精灵此刻看清了自己的失败。他们不得不启动备用计划，而卢卡斯·法尼的好奇心可能已危及这个计划。伊里昂早已探查到三角兽妓院的位置—若事态恶化他们可将人类带往那里，但法尼知晓他们的需求令一切陷入险境。
加拉诺尔别无选择，为了维尔达。
"曾几何时，居住在这座岛上本是种荣耀…"精灵低语道，话语间浸透着对德拉贡现任居民们的憎恶。
卢卡斯·法尼好奇地挑起眉毛，但加拉诺尔以超越人类反应的速度猛然挥臂，将暗藏匕首刺进毒牙成员的眼窝。凭借超凡力量，刀刃轻易没入对方头颅直至刀柄抵住眼眶。卢卡斯·法尼甚至来不及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便已丧命。
三名守卫果然如预料般反应，各自从座椅跃起伸手拔剑。亚当尔在加拉诺尔收回利刃前已然行动。
高大的精灵纵身跃起，顺势将膝上女子抛向最近的保镖。撞击令两个人类与断裂椅腿纠缠着滚过桌面。亚当尔展现其价值，向左急冲踏上空椅借力跃起，凌空越过邻座三名男子。落地时重拳直击第二名保镖的太阳穴，击碎其胸腔隔膜。人类顿时窒息跪倒，精灵毫不犹豫地拧断其脖颈。
门边的守卫丧失勇气转身欲逃。加拉诺尔漫不经心掷出匕首，飞越整个酒馆长度展现精灵的精准技法，惊险擦过数名酒客。利刃没入人类后颈当场毙命，尸体重重撞向最近的顾客，两人同时栽倒在地。
最后一名护卫将阿达马尔的女人推开，持剑严阵以待。他迅速逼近加拉诺尔，挥剑直取精灵首级。但在加拉诺尔眼中，此人的动作迟缓得如同在糖浆中移动。精灵俯身避开剑锋，倏然出现在守卫右侧，抬手猛击对方咽喉。未等人类跪地窒息，加拉诺尔左臂箍住其头颅，右手发力拧转—竟将整颗头颅生生扯下。如此迅猛的力道，足以震碎连接头肩的脆弱椎骨。
酒馆内横陈四具尸体，众多酒客争先恐后逃离现场。桌椅在仓惶奔逃中被撞得东倒西歪。
"真够痛快的…"阿达马尔抓起旁人遗落的啤酒杯猛灌一口。
加拉诺尔凝视着瘫倒在桌的法尼尸体，懊悔自己竟以为用钱赎买妇孺就能解决问题。如今不仅连累同伴，更危及任务—特里贡家族必将展开追捕，突袭人类的计划也将失去先机。
目光扫过尸体时，负罪感啃噬着他的良知。受训杀人与实际夺命终究不同。他只能以"这些皆是无耻恶徒"来宽慰自己。
"必须立刻撤离。"加拉诺尔大步走向出口，阿达马尔紧随其后。
酒馆外逃散的人群四散奔逃。待人群稍散，只见精灵们立于街巷，脚边倒伏着追踪者的尸首。失去追踪目标的精灵们纵身跃上酒馆外墙，在连绵屋顶间疾驰而去。
* * *
"早该按我的计划来！"阿达马尔在公寓中央愤然跺脚，"埃利恩已侦察清楚敌方兵力装备，最关键的是他们原本对我们的存在一无所知！现在对方必会加强戒备，更别提特里贡家族那些法师—他们马上就会用魔法追踪我们！"
加拉诺尔倚靠在墙边，透过被雨水浸透的窗户搜寻着特里冈家族人马的踪迹。他能感受到所有同伴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为他的战术失误而审判着他。这该死的暴风雨，他心想。它毁了一切！
“我们定会抵达科卡纳斯的海岸完成使命，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加拉诺尔转身面对众人，眼中燃烧着火焰。“必要时我们将把特里冈家族烧成灰烬。我们每个人都能以一当百。亚当尔，你畏惧这些人类，但别忘了兄弟—我们不是那些逃离伊里安、将土地拱手让给人类的精灵。我们如同自然元素般强大。我们是精灵族。我们将夺取所需之物完成任务。待我们重返伊兰卓尔，都将成为英雄。想想我们带回的东西！当后世听闻我们如何拯救整个维达大陆时，我们的名字必将铭刻于史册。”
他自己也只相信这番说辞的零星片段，但这并不重要。加拉诺尔通过煽动亚当尔对人类恐惧的计策已然得逞。这位高大的精灵不再提出异议，反而跃跃欲试地想要以最狂暴的方式完成使命。其他人都显得信服，莱拉也点头表示赞同。
“伊里恩，带上艾拉斯再去青楼侦查。”加拉诺尔与莱拉目光交汇，无声传递着他的需求。“亚当尔，纳维恩，返回铁砧酒馆监视调查进展。我有预感城卫兵会听命于法尼先生的继任者。”
众人领命准备出发。莱拉率先走进卧室，接收到了加拉诺尔的暗示。夜晚的暴力冲突与激昂演说让他渴望进行另一种形式的身体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