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卡纳斯
这座年久的圆形礼堂是科卡纳斯境内最古老的建筑。石板地面是几个世纪前从南德霍尔蒂昂国王要塞原样搬迁而来，初代国王曾在此接受早期法师的教导。暗红色地面上镌刻着传统训练法环，它们自中心点交叠扩张，每个环纹都缀以古老符文与精灵语铭文。
礼堂无窗，仅凭穹顶悬浮的数十颗光球照明，映照出环绕四壁的浮雕—那是描绘龙族战争终局之战的壮阔景象。
基甸·索恩站在宏阔厅堂中央，仔细端详墙上历代魔法执政官的肖像。这些巫师统治科卡纳斯历经岁月，传承智慧，辅佐君王，不断探索新型魔法。
当然在基甸眼中，这些画作不过是一群蓄着蓬松白须、头戴滑稽帽子的老朽集合。他们安坐于科卡纳斯高墙后的软椅，靠着外派法师的劳作养得脑满肠肥—那些被派遣至世界各地的法师除取悦权贵外别无作为。基甸决意不循此旧轨，他向往充满冒险与谜团的人生，渴望日常交织生死考验。
双扇门另一侧的喧闹声愈发响亮，数十只脚正踏上楼梯井。基甸最好的朋友阿比盖尔·罗斯领着三年级全体学生走进房间，指挥他们沿圆形礼堂边缘列队站好。
她亲切的微笑总能令他放松—虽说时至今日，基甸早已习惯给低年级上课。过去三年来，科卡纳斯的教师们经常邀他协助教学，他也会自行组织小组辅导。但即便是对基甸而言，今日的安排也属首次。
少男少女们沿着圆形边缘聚拢，三五成群地挨着朋友站立，低声议论着基甸的出现。作为三年级生，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深红色长袍，宽大的兜帽垂至腰际。
基甸清楚记得自己的三年级时光。作为十三岁的准法师，当年他因终于能挑选魔杖或法杖而兴奋不已。眼下这些少男少女距离选择将伴随余生的魔法器具，仅剩五个月时间。
"我知道各位今早都期待班索拉大师授课，"基甸开口便让全场安静下来，"但大师已陪同魔导团与高阶议会前往维利亚处理校务。班索拉大师委托我今日指导大家继续修习冥想法。"学生们脸上浮现的失望神色正是基甸想要的效果。"理解各位的心情，但请别忘记冥修的重要性。这是驾驭原始魔力并将其封存于水晶的最佳途径。年底挑选法杖魔杖前，你们都需通过这项测试。"他成功浇灭了众人的期待。"因此我提议—今日由罗斯小姐与我分别演示各类魔法器具的施法技巧。"教室氛围霎时转为欢欣鼓舞。"罗斯小姐请…"
阿比盖尔大步走到圆圈中央，与基甸相对而立。"谢谢您，索恩先生。"她唇角弯起的弧度透露出对课程临时变更毫不意外。她实在太了解他了。
“如各位所见，罗丝女士偏爱魔杖。”阿比盖尔从大腿处的皮质杖套中抽出魔杖，“杖身采用白蜡木包覆，内嵌狮鹫羽毛。整根杖柄贯穿着德米特瑞姆核心—诸位应当知晓，这种矿石对魔法具有极强传导性。”基甸伸手越过肩头，解下背囊中的短杖。当他的手掌握住杖身中部时，短杖瞬间向两端延伸。“我的法杖以橡木为胎，镶嵌半人马鬃毛。若想炼制这般便携的法杖，务必在注入魔法生物精粹前先将咒文铭刻于木材。顺序若颠倒—”他顿了顿，“恐怕诸位要赔上眉毛作为代价。”
“还需谨记：若选择法杖，核心需消耗更多德米特瑞姆矿。”基甸绕场踱步，任由学生们欣赏法杖上盘旋的古老铭文。少年们睁大双眼，试图辨读那些沿木质纹理蜿蜒的神秘字符。
阿比盖尔念动咒语，魔杖轻点后脑，念力随之将赤褐色秀发束成马尾。“在场谁能阐述魔杖与法杖的差异？”
少年们窃窃私语间，鬈发少女挺身而出：“并无本质区别，罗丝女士。德米特瑞姆核心在两种法器中等效传导魔力，选择何种仅承袭自蒂昂王廷大法师们的传统。”面对同窗毫不掩饰的嗤笑，少女倔强地昂首而立。
“精辟。”基甸接过话头，“然二者各有优劣。魔杖便于隐匿，方寸之地亦可施展；法杖却能在紧要关头化为实体武器—”他唇角微扬，“相信我，有时朝石像怪或地精脑门抡一记结实木棍，反倒是最佳解法。”这番调侃果然引得满堂哄笑。
“索恩先生，传闻您在弗罗斯特山脉击退石像怪，还端了整个蛇发女妖巢穴，可是真的？”热血少年高声追问。基甸听着日渐夸张的流言，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当你们年满八岁时，都将获得离开这座岛屿的机会，随同导师前往实地协助研究或实验。当然，现实世界并不完全遵循科卡纳斯的规则，可能会遇到实际问题。今天，罗斯小姐和我将演示几种应对这些问题的方法。为便于你们理解，我们会念出咒语。”基甸示意阿比盖尔到房间另一侧就位，“任何你喜欢的咒语都可以…”
阿比盖尔挑眉露出危险的笑容。“瓦拉！”一团熔岩般的火球从她的魔杖末端爆裂而出。
“达尔文！”基甸稳住身形，当熔岩火球与他弧形的蓝色护盾猛烈撞击时迸发出耀眼闪光。
火焰在场地中扩散消散，化作纷扬洒落在古老石地板上的星点火光。随着一片倒抽冷气声，学生们被这魔法演示惊得齐刷刷后退一步。
待课堂恢复平静后，基甸继续授课：“如今最高评议会和玛吉卡仍在破译古代语言。我们使用的每个词汇，古人也曾使用。但你们不仅要默念古语，更要理解其含义，并确保正确构筑法术形态。”
“‘瓦拉’意为火焰，但施法者通过魔杖或法杖灌注意志可以改变咒语形态…”基甸挥动法杖划出半圆，再度念出火焰咒。这次并未形成熔岩火球，法杖顶端持续喷涌出炽热能量流。“这被称为龙息术。”
“索恩先生，精灵真的不需要魔杖或法杖就能施展魔法吗？”女孩的口音表明她来自北方。基甸猜测她出自邓威奇。
“我未曾亲见故不能断言，但据最古老的典籍记载确实如此。我相信索伦托大师曾阐述过她的理论—精灵是古人后裔，而理解真正魔法的关键蕴藏在他们的血脉中。”
“亚莱！”阿比盖尔的咒语几不可闻，冰爆术已从她的魔杖迸发而出。
“瓦拉！”吉迪恩的反制咒在离他面部一米远处拦截住了冰锥。相克的元素在半空中激烈碰撞，在火花与蒸汽的爆炸中相互抵消。“埃博里。”吉迪恩将法杖绕身挥舞，直至他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教室里爆发出混杂着敬畏与震惊的窃窃私语与抽气声。
阿比盖尔防御性地举起魔杖，沿着学生队列缓缓踱步。“索恩先生正在演示意为'隐匿'的古代咒文。几个世纪以来，法师们一直用它来藏匿圣物、珠宝乃至活人。但此术需要高度集中精神，导致多数法师必须借助水晶施法。当意志消退时，幻象也会随之消散。不过，”阿比盖尔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存在能破解埃博里的咒语。”她边吟诵咒文边左右挥动魔杖，“雷瓦赛…”
意为“显现”的古代咒文使空气泛起短暂涟漪。吉迪恩前冲的身形从空间扭曲中显现，法杖以刁钻角度直击阿比盖尔面门。这记突袭并未经过排练，但吉迪恩对阿比盖尔的闪避与反击能力充满信心—当年在科卡纳斯学院备战六七年级考试时，他们曾共同进行过数百小时的对抗训练。虽然法杖施法者以攻势凌厉著称，但阿比盖尔在魔杖对决中研习过几乎所有技法。吉迪恩身上的伤疤便是明证。
“阿尔萨！”她的咒语使吉迪恩瞬间失明，令他踉跄失衡。
未及反应，吉迪恩感到肩头被猛力按住，紧接着膝窝遭到迅捷一击，整个人跌倒在地。凭借战斗直觉，他向上急挑法杖高喊：“拉沃！”
尽管视线受阻，吉迪恩仍听见阿比盖尔向后倒飞，滑过地板发出刺耳摩擦声。他将手掌覆于双眼低语：“海亚尔。”治愈咒语即刻恢复了视觉。然而迎接他的并非预想中的惊叹与崇拜，而是满堂惊骇的目光。
“下课！”沃恩大师熟悉的嗓音传来尖锐指令。三年级生们匆忙逃离礼堂，纷纷躲避着大师的注视。
吉迪恩拄着法杖支撑着站起身时，阿比盖尔来到了他身边。沃恩大师用不容置辩的目光紧盯着他们两人。显然这位导师始终不喜吉迪恩的快速晋升—从以年级第一的成绩通过一年级考核，到在第十年也就是最后一年负责指导低年级学生。
“我记得班索拉大师吩咐过你继续指导他们冥想技巧，”沃恩大师苍白的脸色在漂浮光球的白芒映照下更显夸张，“而不是通过炫耀来危及他们！”墨绿长袍遮掩着他那以锋利闻名的尖长指甲。
“大师—”
“住口！距离你晋升正式法师仅剩三个月。在那之前，索恩先生，你仍受我管辖。记住，在魔法评议会与高阶议会返回之前，科卡纳斯由我全权掌管。在他们缺席期间，你不得再主持任何课程，并且必须将法杖严格限制在比试场外使用。若违抗我的命令，未来三个月你将负责清扫工作—从玛里亚斯的巢穴开始。”想到这个差事，吉迪恩不禁打了个寒颤。“从现在起穿回你的学徒袍。这里可不是让你进行伟大冒险的地方。”沃恩大师侧身让路，戏剧性地挥动长袍，示意谈话终结。
两人垂头丧气地离开礼堂，心中既沮丧又愤懑。当吉迪恩和阿比盖尔走到科卡纳斯外围的高墙上时，三年级生早已散去。晴朗的日子里，东南方能望见德拉贡的厚实城墙，甚至可见西方宏伟的港口城市维利亚。但此刻吉迪恩眺望到的只有灰蒙蒙的天际，不见日光，唯有雨云从四面聚拢。
“他说得其实有道理…”阿比盖尔解开发带，让铜色卷发垂落胸前。
“连你也这么认为？”吉迪恩调整背后系带，确保法杖末端不会磕到自己的头。
“我们都清楚你正朝着成为科卡纳斯有史以来最杰出法师的方向迈进。不出几年，你就能与沃恩比肩，继而成为大法师，甚至下一任魔法评议长。”
“难道干这行不需要满脸皱纹和心脏病吗？”他的幽默丝毫没能阻止阿比盖尔。
“你明白我的意思，”她继续说道，“面对导师们你该更谨慎些，这次就乖乖照做吧。我知道你不满这里的规章制度，但若循规蹈矩，说不定真能有机会改善现状。”
吉迪恩叹气道：“我不想改变这里。我要改变外面那个世界！”他望向西方伊利安的海岸，“我要高墙之外的生活。不想教书也不想研读古籍，更不愿被拴在某个国王女王身边当宫廷法师。我想亲眼看看这个世界，阿比盖尔！”他纵身跃上齐腰高的围墙，“我要见识维尔达大陆的全部精彩！”咆哮的海浪声淹没了他最后的呐喊。
阿比盖尔被他夸张的举止逗笑了：“或许当不成宫廷法师，但绝对能成为出色的宫廷弄臣！”两人相视大笑，吉迪恩跳下墙头，渐强的海风把他深色的卷发搅得一团乱。
“我只是想要一场冒险…”吉迪恩倚着围墙俯瞰科卡纳斯全境。
高墙环抱着广袤区域，塔楼与玻璃穹顶星罗棋布，其间点缀着药草园与雕像。几乎每座塔楼的石砌外墙都爬满藤蔓蛛网。吉迪恩知道北墙之外还有处不同建筑—那是深埋地底的洞穴入口，通往科卡纳斯早已废弃的地下网络。自从岛屿守护者、失语者玛里亚斯选择那个黑暗洞穴作为巢穴后，这里便再无人迹。
“那我们的冒险该从哪儿开始呢？”阿比盖尔俏皮地问道。
“我们？”吉迪恩凝视她的双眼随即后悔。面对阿比盖尔时他总是克制共情，但让她难过自己会更难受。她渴望的是他尚未准备给予的东西—至少在有无数冒险等待的此刻。
“没错，我们！”阿比盖尔捶了下他的胳膊，“你心里清楚，没有我陪着，你在墙外连一天都撑不下去。”
吉迪恩笑了。“我倾向于同意。”他能感受到阿比盖尔投来的探究目光。吉迪恩知道那目光中带着希冀—期盼着历经这么多年后，这次他或许会吐露对她的心意。他转移了话题：“你知道今晚是满月吧……”
阿比盖尔的凝视又停留了片刻，才黯然移开视线。“你说起话来像一年级新生。”她嗓音里的希冀与俏皮已然消散。
“得了吧！谁不知道玛里亚斯专在满月夜狩猎。还记得我们九年级时，北海滩发现的那具鲸鱼尸体吗？那正是在满月之后！”
阿比盖尔翻了个白眼。“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吉迪恩。那晚根本没人目睹它的踪迹，至今连半点消息都没有。我觉得它根本不愿现身……”
吉迪恩听出她话音里的哀伤，明白这份情绪已与己无关。“这件事始终让你难以释怀，对吗？”
“我认为它本该与同类共赴黄泉，而不是永世囚禁沦为奴隶。”阿比盖尔的语气近乎羞惭。
“这个…它早该料到这般结局。”吉迪恩试图为先祖的选择辩护，即便他自己也未必完全认同。“玛里亚斯率先向我们族群挑起战争。连精灵族都认为它行事荒唐，这才拒绝援手并彻底离开伊里安。囚禁玛里亚斯或许不算正当之举，但当时需要的本就不是正当手段。”
“正当行事方为立身之本。我还以为你从没认真听过哈尔导师的历史课呢。”她唇角重新浮现若有若无的笑意。
“别误会，平时上课我都得施法撑开眼皮，但但凡涉及龙族的话题，绝对能让我全神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