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拉莉亚
"三条幽冥道通往深渊之类的,"马洛拙劣地复述着,晃荡手中的啤酒杯,"听着像末日时钟在倒计时。"
畅饮三小时后马洛已醉眼朦胧,她得偿所愿。我尚存几分清醒,习惯性地控制节奏保持理智。
全是拜往日教训所赐。
我们转战至杜蒙夫人街角的何塞牧场酒吧。这家低级酒馆弥漫着馊啤酒与爆米花的气味——过去三小时我屡次寻觅后者未果。对马洛而言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廉价啤酒。
即便在我生日当天,我们也不敢挥霍。两人都只是在温饱线上挣扎。
“六条暗径通深渊,一日染污得自由,”我纠正道,然后抿了一口啤酒。
“噗,”她嗤之以鼻。“随便啦,过目不忘小姐。”她打了个寒颤,然后灌下整杯啤酒。“我拼了命想忘记刚才见的鬼东西。这玩意儿邪门到不能再邪门了。”
“那就不提了。我们猜这个破谜语都猜了好几个钟头。我脑壳疼。”
她举起空酒杯,冲我歪嘴一笑:“你脑壳疼是因为酒没喝够。快点儿,寿星女,我可要超你一圈了。”
我轻笑着翘起二郎腿。酒吧正中央的过高桌椅上,我坐在过高的吧凳与她相对。就算穿着这条《红字》般显眼的长裙,只要稍不留神,狡猾的偷窥狂还是能拍到裙底风光。
我们刚进来时,全场连我们只有四位客人。随着夜幕降临,越来越多人溜达进来。我正对前门坐着,把每个进门的家伙都打量得清清楚楚。
“是啊,我想避免直接躺板板,”我说,“这叫控制节奏。”
“这叫怂包软蛋。”见我垮下脸,她伸手覆上我的指节,目光柔软,“对不起嘛亲爱的,我说重话了。我收回。你这位美人儿慢慢喝,我喝双份够本。成交?”
“成交。”
“好!那下一轮你请。”她笑逐颜开。
我哈哈大笑:“可今天是我生日啊!”
左边那对情侣听见我假装抗议,醉醺醺地嚷道:“哎呦——生日快乐!”
我朝他们笑笑,举起半满的酒杯——去他的半空——说道:“谢啦各位。”
片刻后,马洛眨了眨眼神情茫然,仿佛忘了我们刚才在吵什么假架:“你不想聊那个邪门谜语,是不是因为它让你想起你姐姐了?”
我鼓着腮帮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差不多吧。”
“她是...异常体对吧?”
该死,来了。“异常体这称呼有点歧视。”超自然生物都不喜欢被称作异常。“不过没错,差不多是这样。”
“哦,我的错。”马洛捋了把七彩头发,“那她...能搞出那种花样吗?”
我知道马洛在套话。这也难免。我们刚认识时,我曾提过家里骄傲的明珠米莉亚是非人类。都怪我当初说漏嘴。马洛的好奇情有可原,错只错在又醉又八卦。
“我是说,从没见过米莉做那种事——像被附身的死忠粉那样说话——但她确实会,呃,别的把戏。”
“比如?”
我偏过头:“不太想谈这个,马洛。就当给我个方便。”
她强装理解地点头:“哦当然当然。没事,我懂。对不起啊科尔,我喝糊涂了。”
我回以真挚微笑:“没事的,宝贝。”
她又凑近身子,恢复八卦模式:“话说你从没老实告诉我,干嘛跑来硬壳镇这种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光听名字就懂了吧?这儿要啥没啥,姐妹。”
硬壳镇是我们对纽奥良市公园外低收入小镇的称呼。严格来说不算纽奥良市区,就像馅饼的硬边。我们这些"硬壳族"常自嘲说"硬壳才是最香的部分",其实纯属放屁。
我耸耸肩,没计较她的打探:“生活成本低呗。无处可去。指望在这儿能被接纳...或者彻底被无视——其实两个极端都行。”
她眉间掠过忧色:“你在躲什么人吗,科尔?有危险?”
我摆手道:“没,不是那么回事。”
她舒展眉头:“那就好。是因为你姐姐吗?”
我真不想聊这些家庭破事,尤其在生日这种糟心日子。但酒劲开始上头,嘴巴把不住门,何况我猜马洛明天根本记不住我们聊过什么。
“米莉跟这事没关系……直接关系,”我双臂交叠放在桌上开始讲述,“她的能力在十八岁时显现。我猜那是超自然能力出现的正常年龄。她去了荆棘女巫学院,毕业后又进了某所神秘大学攻读魔法硕士之类的。我妈妈和继父欣喜若狂。
“但我继父真是个烂人。我能看出他想利用我妹妹牟利。他是个骗子。他成功挑拨了妈妈和我的关系。可能他觉得我会抢走他们的风光。”
马洛像狗般龇牙低吼,上唇向后翻起:“那个杂碎。要说比虐待人的渣男更令我憎恶的……好吧,我想不到更恶心的东西了。”
我努力摆出坚强面孔。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我很确定自己没能掩饰好痛苦。我语速飞快,只想尽快说完:“等我满十八岁,魔法基因显然绕过了我。我一无所有。零天赋。只是个普通的蠢笨人类。妈妈很伤心,像责怪异常者——抱歉,是米莉——那样怪我,继父更是煽风点火。没等她赶我走,我就自行离开,从此四处漂泊。”
“所以你就流浪到了这里?”
我来回晃着脑袋:“不是直接过来。如我所说,我先漫无目的流浪。最后来到克拉斯特区,在林登商店找了工作。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林登商店是那家雇佣我们俩的小型旧货店。当我无家可归时,当时还只是同事的马洛让我住进她的简易小屋。对此我永远感激她。
我对好姐妹扯出个夸张的假笑,示意话题该结束了。
马洛没领会暗示。事实上我觉得她根本不懂看人眼色。“你还去过哪——”
“听着,宝贝,”我忍无可忍地打断,“你说得对。这种话题需要更多酒精。你想喝什么?”
她天使般的脸蛋顿时发亮:“哇靠,寿星请客?我以为你从不买单。”
“我以为你只有金鱼记忆。看来我们都惊喜了一把。”我转身要走,确信她会再要滚石啤酒——毕竟她身边已摆着五瓶了。
“滚石啤酒!”她双手围在嘴边喊道。
我头也不回地比了个拇指,挤过拥挤的食客来到吧台。那位辫子编得精致、深色肌肤无瑕的帅气克里奥尔酒保对我绽开闪亮笑容,迎上前来。
我握拳轻敲台面,故作沉思地撅起嘴:“两瓶滚石,再加杯龙舌兰。便宜货就行。”
“没问题,寿星妹。”他低沉应答。我盯着他紧实翘臀踱步远去,可惜是个同性恋——此刻酒意、生日郁结与躁动正在我体内翻涌。我的 gay 达很少误判。
当他端着酒水返回,我啪地拍下二十美元,仰头猛灌龙舌兰——引得帅哥吹了声口哨——随即转身往回走。
还没迈出两步,个油头粉面、带着信托基金崽标志性假笑的高个男人挡住去路。他还没开口我就盘算着要不要顶他胯下,但决定先听听这老套搭讪词再释放攻击性。
“疼吗?”他懒洋洋倚着过高的吧台——高度正配他的身高。
真该踹他命根子。“你该感到羞耻。”
我的回答显然超出他预期。他震惊得当场死机:“哈?为什么?”
“因为你居然对活生生的真人用这种搭讪台词。”
他瞪圆眼睛:“天啊,我——”
“郑重声明,老兄,我从天堂坠落时不疼,因为上帝是虚构的,珍珠大门也是。要迎合你的幻想,我会说我是从地狱爬出来,像小妖精般挤出母亲干瘪的产道,尖叫着逃跑了。”
我从没见过有人眼珠瞪得快要迸出他那张预科生脸孔。“卧槽,妹子,你心理变态啊。”
“别跟我提耶稣,老兄。”
他摇着头走开了。一股巨大的满足感涌上我心头。妈的,我刚才干得漂亮。我正处于恰到好处的微醺状态,而且那家伙活该被怼。就算我有点兴致,也是有底线的。
回到卡座时,马洛正和另一个男人交谈。那人背对着我。
果然,才分开两分钟,鬣狗们就开始围着我们打转,好像我们是腐肉似的。
“珂尔!”马洛隔着那人的肩膀笑着喊道,“你还记得公司同事布拉德吧?”
我怎么可能忘记林登公司的布拉德?每周三天、每天八小时,我都要和这个傲慢的蠢货共事。自从我们开始排同一班次,他至少尝试搭讪过六次。
他长得还算顺眼,转身时对我露出灿烂笑容。但当他的视线在我身上游移时,我只觉得浑身发毛。
说句公道话,他挑的时机实在不巧。距离我拒绝那个“史上最烂搭讪王”才过去二十秒,我的情绪毫无改善,满脑子还在想着自己糟糕的家庭教育。
我深呼吸试图平静下来。真希望布鲁斯·基滕森能在场帮忙。珂拉莉娅,你变成暴躁混蛋不是布拉德的错。记住这点。难怪你几百年没性生活了!这不能怪布拉德——
“嘿,寿星女,”他眨眨眼,“你看上去真·带·劲。”目光又在我身上来回扫视。
男人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穿得简直像特蕾莎修女。这身打扮本是准备参加通灵会,而不是二十一岁生日派对。我到底哪里“带劲”了?布拉德还故意拖着假惺惺的牛仔腔调,听得人指甲发麻。
这些话我都没说出口,只客气道:“谢谢,布拉德。最近怎么样?”
马洛从他身侧探出头,永远像个显眼的八卦传声筒:“布拉德想问你件事,珂尔。”她促狭地挑动眉毛。
布拉德咬咬牙:“择日不如撞日,对吧小妞?我想请你吃晚餐——”
我抬手打断:“听着布拉德,我尽量说得委婉些。”又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禅意,却听见耐心崩断的声响。“我宁愿拖着胸脯爬过碎玻璃,腹部贴着岩浆匍匐前进,在矛尖上扭臀热舞,也绝不会跟你约会。不知道还要说多少次‘不必了’你才能明白。”
马洛像看高尔夫进球般鼓掌,嘴巴张成O形:“布拉德!这可是虐待狂三项全能啊!”
布拉德眨了眨眼。我死死盯住他,直到他移开视线。
“希望这不会让共事变得尴尬。”我干巴巴地说。
“我,呃,去拿杯啤酒。”他像受伤的动物般蹒跚离开。
“会不会太狠了?”布拉德走后我问马洛。
她咯咯笑起来:“他会释怀的。自从我入职林登公司,他邀约我不下八次。说实话,刚才你那番话让我既毛骨悚然又有点兴奋,这正常吗?说真的,你从哪儿学来的词?”
“你真该看看我在吧台怎么怼人的。”我咕哝道。
“你情绪不太对劲啊,珂尔。”
“没啊,我玩得很开心。这就是我开心的样子。”我的声音有气无力。
“亲爱的,你的讽刺浓度堪比何塞调的酒——意思是让我彻底懵圈。”马洛举起新开的滚石啤酒向我致意。
我与她碰杯:“说真的,不开玩笑。谢谢你,马洛。我好久没出门社交了,多谢你把我从沉沦的洞穴里拽出来放风。”
“呃,用恐怖比喻吓跑全镇男人也算社交?”
我耸耸肩:“对我来说算。”
“好吧,星期三·亚当斯。”(注:《亚当斯一家》中的哥特少女)
我仰头大笑,引来几道目光。回过神环顾四周:“该死,这地方快挤爆了。看来大家都知道今天我生日。”
马洛喷笑一声撞了撞我肩膀:“至少在这个大日子你收获了很多关注对吧?我就说留你在身边准没错。”
我歪头挑眉,模仿巨石强森的经典表情。
“或许我该多黏着你,这样就能靠‘近水楼台’搞到男人……”她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叫‘裙带性运’。”
我再次爆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泪花四溅。
待我平复下来,她坏笑着凑近:“想撤吗?我不介意,反正我已经喝到位了。”
我仰头灌完剩下的啤酒咂咂嘴。此时早已顾不上什么饮酒节奏:“快走吧,再待下去你非得让我尿裤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