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卡姆林
卡姆林盯着哈利恩，又看了看他肩上那道鲜红的伤口。几名战士与他们站在一起，这些都是拉思指派护送罗伊辛和洛坎的部下。
奎恩的刀淬了毒。我见过中毒者的惨状。最轻也得卧床不起，而且很快发作。严重的话可能会要他的命。
回船上去。"卡姆林说。他们沿码头望去。洛坎昏迷不醒地瘫在奎恩丢弃他的地方；年轻人身后，奎恩最后的部下仍在负隅顽抗，隔开了卡姆林与战友们。他瞥见贝尔德和马罗克的身影，听见老友呼喊自己的名字。
马蹄声愈发震耳。康沃尔和他的部下正策马狂奔冲上海滩，沙砾四溅。
你走吧，卡姆，带洛坎回船，从这儿调几个人解决奎恩的残部。我们其余人留下拖住康沃尔，给你们创造逃脱的机会。"哈利恩看向身旁的战士们，每人都点头应允。
别想让我在这种困境中抛下你们。"卡姆林说着伸手从箭囊抓出一把箭矢，逐支插进码头柔软的木板。
哈利恩突然浑身颤抖，踉跄着将剑尖抵住地面支撑身体。
奎恩的刀淬了毒；可能只是麻药，镇静剂之类会代谢掉的。如果不是……"卡姆林耸耸肩。"无论哪种情况你在这儿都撑不住—回船上去。
“我不会逃避康诺。他绝不会让我忘记这一点。”哈利安试图挤出一丝微笑。
卡姆林只是盯着他。
“我需要直视他的眼睛，”哈利安说。“他是我兄弟，而且他内心仍有善念。”
“就算有也埋得够深的。”
‘我必须试试。’
卡姆林耸耸肩。“你不用等太久。”
康诺此刻仅距几百步之遥，正沿着海滩疾驰，身后跟着至少百名战士。哈利安拖着脚步靠近从码头通向海滩的台阶，随行的战士们呈半圆形散开。
虽然只有十到十二级台阶，但无论如何这是个阻击的好地方。卡姆林从木桩上拔出一支箭，搭弓拉弦至耳畔。
斩首即毙命。他瞄准康诺的胸膛，屏息松弦。
康诺的战马恰好跃下沙丘，箭矢呼啸着掠过，击中后方一名战士的咽喉。那人被鲜血喷涌着掀翻马鞍，向后栽倒。
该死。
康诺已不足两百步距离，奔腾的马蹄声淹没了海浪与码头沿线的厮杀声。卡姆林又抽一箭，重复那套机械般的动作—箭簇再次锁定康诺胸膛，屏息，放弦。
这次康诺冲上沙堤，箭矢带着湿闷的撞击声扎进马匹胸腔。战马凄厉嘶鸣，扬蹄后仰，在飞溅的沙雾中轰然倒地。
但愿压死他了。卡姆林再取一箭，拉满弓弦，屏息，射出。这次箭矢贯穿某战士的胸甲，将其震落马鞍。此时敌军已冲至码头，勒缰下马，拔剑涌向台阶。首名登阶者被哈利安一剑劈中脖颈，头颅几近断裂。哈利安踏着其肩猛力一蹬，将尸体踹向下方的敌群。
卡姆林朝混乱的敌阵连发两箭。
简直瓮中捉鳖。
余光瞥见哈利安身形摇晃，两侧战士急忙伸手搀稳。
他回头朝船的方向瞥了一眼，看见马洛克正在疯狂地战斗，试图砍穿阻挡去路的战士们。
更多人正爬上阶梯，试图凭借人数优势强行突破。剑光狂舞，惨叫声四起，完整或残缺的人体不断跌回阶梯底部聚集的人群中。其他人向两侧散开，跳起来抓住木结构向上攀爬。哈利昂的手下猛剁手指，狠踩手臂。
哈利昂刺穿了一个人的胸膛。死者向后倾倒时，哈利昂奋力拔剑。刹那间他似乎脱力踉跄，随后摔下码头。几名同伴紧随跃下，疯狂劈砍。卡姆林搭箭拉弓，周而复始，持续不断的精准射击迫使战士们后退。这时他看见哈利昂站立着，双手挥剑猛劈，身边围着几个人，从阶梯呈扇形散开。更多人从码头跳下，很快有五六人聚在哈利昂周围。进攻者畏缩不前，正积聚勇气准备最后冲锋时，康诺尔强行挤过人群。
事不过三，卡姆林想着，又搭上一支箭瞄准目标。
这下逮到你了。
一股巨力猛撞在卡姆林左肩，让他旋转着跌撞出去，箭矢脱手滑落。他踉跄着几乎摔倒，低头看向肩膀。
一支箭杆贯穿其中。仿佛是被这景象触发，剧痛突然炸开，化作汹涌波涛向外辐射。他抬头研判箭矢来向—码头前的斜坡上方，山丘之巅。一道身影正站在坡顶沿斜坡滑降，手中握着长弓。
布雷斯。
真好运见到你啊，卡姆，你这叛徒杂种。
早就知道你射箭技术烂得要命。"卡姆林高声回敬。
公平点—我正从山上滑下来呢。
卡姆林抬起箭试图拉弓，但肩头骤然爆发的刺痛让他眼前黑点乱舞。他扔下弓抽出剑，朦胧意识到下方沙滩上的战斗。快速扫视间，他看见康诺尔正与哈利昂的手下兵刃相交，而哈利昂本人矗立在阶梯前，将某人劈倒在地。
布雷思此刻已下到半途。卡姆林早已向前冲去；他深知绝不能让布雷思稳住身形—这位是他二十年来在黑森林中所见最卓越的剑客，曾击败阿丹战酋拉戈尔的强者。
而现在我竟与他刀剑相向，肩上还插着箭矢。胜算实在渺茫。
剑刃猛烈交击铮鸣不断，布雷思步步紧逼如排山倒海，六连击、十连击、十二连击，攻势毫不停歇。卡姆林忍伤后撤，受伤的肩膀在辗转腾挪间阵阵痉挛剧痛，他竭尽毕生所学只为多活几个心跳的时间。他试图前突切入布雷思的防御空档，但对方只是对他露出那抹了然于心的冷笑，踏前迎击的同时攥住他肩头的箭杆猛力一拧。
卡姆林惨叫出声几乎昏厥，长剑脱手铿然坠地。布雷思鄙夷地将他推开，令他踉跄后退。距他仅一掌之处躺着罗辛的儿子洛肯。少年呻吟着微微动弹，眼睑轻颤。两人之间还横着另一样物件—一柄深嵌木料的匕首。
奎因的匕首。淬过毒的。
‘站起来，卡姆。要死也得站着死，别瘫着屁股求饶。’
卡姆林凭借意志驱动而非肌肉发力，猛扑向匕首握住刀柄，从木板中奋力拔出掷向布雷思，直取心脏而去。
林居者反应极快，剑刃反射性格挡。卡姆林听见金属碰撞声，匕首被震偏方向。
结束了。他短暂闭目，挣扎着想站起，却只撑起单膝。
布雷思大步逼近，这时卡姆林突然看见匕首柄正插在林居者肩头。
这种玩意儿可拦不住我。"布雷思说着握住刀柄拔出，随手抛入大海，继而举剑直指卡姆林。
可有遗言？"布雷思问道。
‘地狱里腐烂去吧。’
早说过该跟着我干，是不是啊，卡姆？
你是说过。还说过不少别的，多半都是谎话。
布雷思顿住了，一阵战栗掠过他的身躯。
药效已经在他身上发作了，比哈力昂更快—是因为伤口太深吗？哈力昂的伤只是皮肉之伤。卡姆林挣扎着站起身，向后撤了一步。
感觉不太妙？"他问布雷思。
什么？"布雷思眨了眨眼，晃了晃脑袋，眼神开始涣散。
卡姆林猛冲上前，弯腰拾起长剑。布雷思踉跄扑来，这一击完全落空。卡姆林立即反击，但这位丛林老手似乎猛然清醒，眼神重新聚焦，两人兵刃相击，卡姆林被迫沿着台阶蹒跚后退。即便身中剧毒，布雷思的剑术仍远胜于他。短兵相接时，布雷思的剑刃在卡姆林肋骨间划开一道火燎般的血口。卡姆林趁机猛击对方腹部抽身后撤，此时布雷思再度摇晃，剑尖不住颤抖。卡姆林全力劈落剑刃，震飞了对方手中的武器。这个丛林汉子只是茫然瞪着他。卡姆林倾尽全力横劈而出，利刃深深没入布雷思的脖颈。鲜血喷溅而出，布雷思仰面倒下，从码头跌入下方拍岸的浪涛中。
卡姆林怔立片刻，难以置信自己竟还活着。哈力昂。
他转身看见哈力昂正以剑拄地单膝跪倒。
他怎么可能还保持着清醒？
层层尸骸将他围在中央，外围则环列着众多战士。康诺站在阵前。
认输吧，哈尔。你败了。
哈力昂颤抖着四肢艰难起身，卡姆林能听见他沉重的喘息。
‘回来吧，康。做回从前那个你—我的兄弟。而不是现在这个背誓者，你究竟在执迷什么？自身私欲？复仇快意？’
康诺嗤之以鼻："过去的我才是可怜虫—你的傀儡。如今不同了，没有你我照样平步青云。埃文尼斯说得对：始终在压制我的正是你。现在给我让开，我要和年轻的洛肯好好谈谈。
康，听听你说的话。我了解你—你本心不该如此。求你了……
康纳尔犹豫了，凝视着哈利昂，眼中悄然浮现一丝柔和。他眨了眨眼，随后冰冷的表情掠过面庞。他向前迈出一步，哈利昂举剑相向，剑尖悬停在康纳尔胸前。康纳尔笑了。
若你执迷不悟，康，我只好用别的方式阻止你。
别犯傻，哈尔。看看你自己，站都站不稳了。
我宁愿站着死去，也不愿看你变成我们共同憎恶的模样。
‘小心如愿以偿啊，兄弟。’
哈利昂挥剑劈砍；康纳尔格挡下压，将剑锋砸入沙地。哈利昂踉跄前冲一步，猛击康纳尔面门。
这位战士踉跄后退，抹去唇边鲜血。
我不会再警告你了，哈尔。给我让开。
脚步声在卡姆林身后擂响，数名战士沿码头奔来，马罗克一马当先。—看来奎因的人全军覆没了。
康纳尔也看见了他们。
哈利昂踉跄后退撞上台阶，伸手抓住石阶勉强站稳。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别想踏上这些台阶。"哈利昂说道，"我发过誓。
真是疯了。让开。"康纳尔大步向前，哈利昂再次挥剑。康纳尔格挡突刺，用剑柄猛击对方面门。
康纳尔突然僵住，震惊于自己的所作所为。
哈利昂颓然倒地，一动不动地躺在台阶前。
把他拖走。"康纳尔命令道。
战士们冲上前拖开哈利昂的躯体，将其平放在沙地上。康纳尔拾级而上，众人紧随其后。
帮帮我。"卡姆林听见声音—是正试图站起的洛肯。
卡姆林拾起长弓，搀扶洛肯起身，两人蹒跚沿码头行进。马罗克和贝尔德带人接应。
哈利昂呢？"马罗克急声问道。
在后面。康纳尔下的手。"他看到马罗克眼中的神色，"太迟了—救不回来了。康纳尔的人太多了。
放下那孩子！"一声大喝传来—康纳尔正沿码头疾奔而来。
“把他弄走，”马洛克咆哮着，将卡姆林推入贝尔德的怀中。
脸上带疤的战士抓住卡姆林和洛尔坎，半拖半拽地拉着他们沿码头后退。
身后传来沉重的靴声，战士们紧追不舍。当卡姆林抵达船只时，他听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登船跳板早已收起。贝尔德将仍晕乎乎的洛尔坎扛上肩头纵身跃过，随后卡姆林也被拽了过去—冯恩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上甲板。
一个低沉的声音正在发号施令，撑杆将船只推离码头，船桨纷纷入水划动。
“哈利恩？哈利恩在哪？”埃达娜双手捧着他的脸近乎喊叫地问道。
“康纳尔抓住他了，”卡姆林喘息着说。
惊骇掠过埃达娜的脸庞。“那马洛克呢？马洛克在哪儿？”
卡姆林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逐渐远离的码头后方。远处人群拥挤簇拥，叫喊声随风飘至船身。有人惨叫着跌入水中。
马洛克挡住了他们。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这时康纳尔清晰地迈步而出，拖着一个人：那是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的马洛克。
“把洛尔坎交给我，”康纳尔隔着浪涛怒吼。
“休想，”罗伊森尖声回斥。
康纳尔将马洛克拽到身前，匕首锋刃抵住其咽喉。
“埃达娜，是你吗？带着你漂亮金发的那个？把洛尔坎带来。我们做个交易。”
埃达娜没有回应，但卡姆林看见她目光疾扫船身，权衡着局势。
确定站在你这边的只有我和冯恩，贝尔德和几个效忠埃雷蒙的人或许也算。其余绝大多数都是罗伊森的手下。将近四十人。他从埃达娜的表情看出她得出了相同结论。
“最后的机会，”康纳尔的喊声逐渐微弱。“马洛克是你唯一的亲人。而且我喜欢他。别逼我杀他。”
“卡姆林，用箭射穿康纳尔的眼睛，”埃达娜厉声低嘶。
卡姆林看向自己肩上冒出的箭杆。
“我肩膀受伤了，连弓都拉不开。”他痛苦地咧嘴。抱歉，马洛克。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第一个朋友。他恶狠狠地瞪着康纳尔。
“这都是你的错，”康纳尔喊道。他持刀划过马洛克的喉咙，任其栽入海浪中。
艾丹娜发出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