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赛文
赛雯从"盾牌"背鞍滑下，几乎是被阿尔西昂拖拽着进入石室。
起初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混乱景象：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石室广阔无垠，中央有一座阶梯高台—台上蹲踞着一口巨锅。那锅竟似在搏动，隐隐散发出黑色光晕。四周巨人与战马、人类混战成一团，鲜血如深红弧线四处喷溅。但还有更可怕的—某种庞然之物正在室内蠕动。尸灰色的鳞片覆盖着在地面翻涌的巨硕躯体，随后赛雯看见其中一条昂首立起，露出宽扁的巨脸，小眼睛，吞吐的信子。还有牙齿—巨大、修长、弯曲。
是巨蛇。
正当赛雯既恐惧又着迷地注视时，那蛇猛然前冲，颚骨轻易吞没一名战士的头颅与肩膀，盘卷的肌肉收缩发力，将那人从马鞍上猛拽下来砸向地面。接着通过强劲的肌肉蠕动开始吞噬猎物。她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呕吐起来。
巨蛇无处不在，它们蜿蜒移动的身影遍布了整个地面。她看见三条巨蛇正在围攻纳赛尔的龙蜥—其中一条已被龙蜥用利爪钉在地上，正被龙蜥从蛇头和躯干上撕咬下大块血肉。但另外两条仍在攻击，一条的利齿深深咬进龙蜥后腿根部，另一条则缠绕住前肢，蛇身盘成数个巨环在龙蜥颈部下方向外翻卷，试图寻找发力点。纳赛尔正用长剑劈砍那条缠住前肢的蛇，在蛇身上划出深深的猩红沟壑。突然那蛇将尾部缠上龙蜥脖颈，一个流畅的收缩动作猛地将脖颈与前肢勒紧在一起。龙蜥发出震天咆哮轰然倒地，纳赛尔的双臂在空中徒然挥舞。
此时蛇头猛然昂起后缩准备发动攻击，卡利德斯却骤然现身，双手握剑大力劈砍。蛇头顿时软软垂下，几乎被完全斩断，仅剩一丝皮肉与身躯相连。随着轰然坠地的声响，它对龙蜥的缠绕骤然松懈。龙蜥挣扎着重新站起，扭头咬住仍死死咬住它后腿的那条蛇身。龙蜥颚部将蛇从地上叼起，纳赛尔挥剑猛劈，卡利德斯也加入战局，两人在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劈砍中将巨蛇斩成两段。龙蜥继续前进，那条被斩首的巨蛇利齿仍深深嵌在它的后臀，断颈在地面拖行，划出一道猩红血痕。
赛雯看得目瞪口呆。随后当阿尔西昂猛冲向前俯身躲过蛇类攻击时，她感觉自己被带着凌空飞掠。阿尔西昂稳住身形挥动战斧，利落地劈进蛇颅。蛇身在一阵濒死抽搐中剧烈扭动后轰然瘫倒。阿尔西昂猛地拔出战斧。
赛雯踉跄起身，只瞥见一道模糊的移动残影；她本能俯身躲闪，毒蛇的巨颚在她原先头颅所在位置猛然咬合。蛇身向前滑行撞击到她，将她掀飞至空中，但缚身的绳索骤然绷紧止住了她的去势。她砰然坠地，感觉到蛇躯擦过身侧，粗壮的蛇身一圈圈缠绕住她，将双臂死死箍在身侧。随后蛇躯开始收缩。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吱作响，当巨兽将她竖直拎起时，感受到肺里最后一缕空气被急速挤压而出。她看见那对弯曲的长牙，在张开的血盆大口中排列着细密的齿列。身后传来狂乱的马嘶，马蹄从她头顶掠过，猛踢在蛇头上。
毒蛇晃了晃脑袋，如同拳击场上挨了重击后恢复神智的拳手，随后将竖瞳锁定在站在赛雯身旁的盾影身上—这匹战马正喷着响鼻，鼻孔大张。
快跑啊盾影，逃走吧，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她视野里漂浮着黑色斑点。看见蛇首后缩准备再次攻击，这次目标对准了盾影；紧接着蛇头突然爆开，一柄战斧劈入其中。鲜血、脑浆与碎骨溅满她全身，缠绕的蛇躯沉重地瘫落在地。她跪倒在地，大口吞咽着灼烧喉咙的空气，仿佛吸入的是烈焰。
阿尔西昂扶她起身，皱着眉头检查她的伤势。
能说话吗？"他问道。
砍断这该死的绳子。"她嗓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朝她咧嘴一笑。"死不了。"大手拍在她肩上，几乎又把她掀翻，"你有匹好马。
殿内的战斗正在转移，纳赛尔与杰哈武士稳步向高台推进，那里聚集着最后负隅顽抗的巨人与嘶嘶作响的毒蛇—它们身躯交缠，武器与毒牙一致对外。赛雯震惊地发现巨人与毒蛇竟并肩作战：它们紧密簇拥，肢体相触，武器与毒牙共同指向外敌，宛若同盟战友。那口巨釜究竟藏着何等秘密，竟值得它们以死相护？
随着一声令大地震颤的咆哮，魔龙猛然冲上高台阶梯，将一名巨人掀飞至空中，利爪撕裂巨蛇躯干的同时，巨颚咬住另一个巨人。纳希尔左右挥砍，同时攻击巨蛇与巨人。卡利杜斯和苏穆尔策马紧随其后，剑刃划出猩红的弧光，数百名杰哈族战士紧随他们的领袖。巨人与巨蛇蜂拥迎战，身躯猛烈撞击战马与骑手，斧锤挥动间展开对被守护宝藏的最后伟大防御。
乌萨斯赫然在场，其盾卫萨拉赫紧随身侧，正向大锅最后的守护者发起进攻。一名巨人发现乌萨斯，暴怒之色瞬间席卷面容，它猛扑向乌萨斯。两者翻滚着跌落台阶，另一名巨人用手指死死扣住乌萨斯的咽喉。
他们在地面扭打翻滚，随后萨拉赫凌驾其上，战斧悬而不落。因两个巨人纠缠过紧，他迟疑未决—遂调转斧柄猛力击下；袭击乌萨斯的巨人顿时瘫软。乌萨斯在萨拉赫搀扶下起身，受害者的躯体静止在地面。
对不起，莫克。"希文听见乌萨斯如是说。
她骤然意识到厅内已归于沉寂。战斗结束了。
杰哈族战士在倒地者间穿行，时而制止巨蛇尾部的抽搐，时而握住受伤同伴的手，或以利刃终结其痛苦，助他们快速渡过剑桥。纳希尔已跨下魔龙，此刻正立于大锅之前。这口恶气氤氲的矮胖锅具几乎与他同高。纳希尔凝视着它，面容浮现迷醉神情。卡利杜斯缓步上前，向大锅伸出手掌。这个动作透着几分迟疑。当指尖触及黑色金属时，他猛然一阵战栗。他就这样垂首抚按锅腹良久，继而转身时，某种突如其来的能量充盈全身。
‘我们不必耽搁。即刻举行仪式。’
此举是否明智？此处尚未安全。"纳希尔说道。
‘这口大锅是件武器。让我们使用它。我们现在就能打开通往异界的大门。’
“光靠它不够。还需要其他宝物才能实现，”乌萨斯说。
“我们有星石斧，”卡利德斯指着阿尔西昂说，“通道会很狭窄，但足够用了。”
“是给班-埃利姆用的通道？”纳赛尔问。他突然显得犹豫不决。
‘没错，班-埃利姆。有天使军团作为后盾，暗日很快就会被粉碎。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纳赛尔凝视着他；一阵漫长的沉默后，他生硬地点了点头。
“很好。我需要鲜血，从仍在跳动的心脏流出的鲜血。”卡利德斯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阿尔西昂微微移动，挡在卡利德斯和赛文之间。她看见巨人伸手从腰带刀鞘中抽出一把匕首，割断了绑住他们的绳索。刹那间他们的目光交汇了。
有人呻吟着—那个与乌萨斯交过手的巨人。他动了。
“就用他吧，”卡利德斯说，“乌萨斯，把他带过来。”
“不能是他，”乌萨斯说。
“我需要祭品，现在。否则就是你，或者你的盾卫。”卡利德斯向乌萨斯逼近一步，后者僵立片刻，赛文看到他内心的某种东西崩塌了。
乌萨斯和萨拉赫抬起半昏迷的巨人，扛着他走上台阶。
赛文从阿尔西昂魁梧的身躯后探头张望，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卡利德斯割开了巨人的喉咙。
“你在干什么？”纳赛尔惊呼。
“扔进去，”卡利德斯无视纳赛尔命令道。乌萨斯和萨拉赫将巨人的尸体抛入大锅，鲜血从喉咙处喷涌而出。
卡利德斯的声音响起，洪亮而刺耳。
“以生命之血开启此径，黑暗天使终将降临。”（原文为盖尔语咒语：Fuil de beatha gen oscail an bealach, dorcha aingeal eirifeoil）
寂静笼罩四周，比周遭的山脉更沉重。卡利德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狂暴。
凯雯感到脚底传来一阵震动，一种低沉的嗡鸣，逐渐蔓延至全身。耳中的压力不断增强；她感到呼吸困难，仿佛空气正被抽离房间，大锅变得模糊不清，周围的空气愈发昏暗，恍若正在渗漏夜色。
聚集于首生者面前，"卡利杜斯高喊，他的声音在殿堂内回荡的低沉轰鸣中几乎变得尖利。"迎接他们降临此血肉之躯的世界。"他示意杰哈族人向前，众人迟疑地走向高台—数以百计的身影，比起当初穿越穆里亚斯城门的两千大军，此刻人数已锐减大半。
苏穆尔与他们并肩而立，面向大锅，脸上带着全神贯注的惊叹神情。
锅沿浮现出黑暗物质，如沸腾的黑液般漫溢而出。它升腾成翻涌的漆黑云团，在众人眼前不断扩张、搅动，内部闪烁着雷暴般的电光。
跪拜于本-埃利姆面前，"卡利杜斯说道。苏穆尔率先屈膝跪地，其余杰哈族人相继效仿。
一道黑暗束流自云团中疾射而出，刺穿苏穆尔的胸膛。他双臂大张，身体剧烈抽搐。紧接着数百道黑暗束流同时贯穿剩余的杰哈族人，直至每个被黑暗长矛钉穿的身影都开始痛苦扭动。惨叫声骤然响起。
凯雯惊恐万分；排山倒海的彻底恐惧麻痹了她的神智，冰寒感充斥血脉。身旁的盾牌马嘶鸣跺蹄，双耳紧贴头骨。
凯雯瞥见左上方有细微动静。她眨了眨眼。
那是鸟吗？高耸的殿堂阴影边缘，有个黑斑正在扑飞。不—是两个黑斑。它们盘旋数周后猛然俯冲，张开利爪直扑乌萨斯而去。
他们的袭击令乌萨斯猝不及防。一只猛禽撞上他的脸，利爪抓挠，另一只抓住他的后背啄击头部。乌萨斯疯狂挥舞手臂，唇间迸发出震惊与痛苦的尖叫。猛禽升至更高处脱离攻击范围，盘旋着寻找再次俯冲的机会。这时希文听见其中一只发出连串嘶哑鸣叫。
叛徒"，它反复尖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