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菲德勒

菲德勒坐在书桌前，手中鹅毛笔悬停不动。另一只手压着平整的羊皮纸卷。她正在出汗。

写下来。吕科斯通过某种咒术控制我。我亲口说出的话语不可信。杀死吕科斯。

这是她想写的内容，是她倾尽全部意志力渴望书写的文字，但右手拒不服从，仿佛它是独立存在的有知觉实体。笔尖悬在羊皮纸上空，意志的震颤让墨滴溅满纸面。随着一声压抑的嘶喊，她甩开鹅毛笔瘫倒在书桌上，剧烈喘息。

吕科斯。即便此刻她仍能感知到他—如同掠过脑海的抚触，如同阴影中的窥视者，如同在皮肤上蠕动的蛆虫。这让她阵阵作呕。刹那间她再度感受到那双手的触碰，闻到他酸腐的呼吸，强烈的厌恶感席卷全身令她战栗。

她直起身。书桌上铺满羊皮纸，眼前这张空白无字，其他则布满她流畅的笔迹。其中多数是关于军队调动的命令，涉及她的鹰卫队—她的护卫们，而她正将这些忠于她的力量派遣至特内布拉的偏远角落。将所有效忠于她的人调离可及范围。又一阵挫败感在她心中翻涌。

她起身走到窗前，凝视着下方的湖泊与平原。冬日正在消退，春意隐约可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杰罗林与湖镇之间的竞技场上—那曾是她完美视野中的一颗恶毒毒瘤，更是特内布拉尔正在遭遇一切的象征。

而特内布拉尔民众竟对此趋之若鹜—将生死相搏的坑斗当作娱乐消遣。她从未想过这些人会为目睹鲜血如此疯狂呐喊，活像一群嗜血的狂吠猎犬。

难道我一直如此天真？每个人心底都跳动着这样的黑暗吗？

她骤然清晰地回忆起那场亲眼目睹的比试：持斧壮汉对战双剑武士，后方珀里图斯和阿玛图斯被铁链锁在木桩上。当看见两位老友获释、其他武士冲入场内将他们救至安全地带时，她的心几乎跃出胸腔。随后文萨伦人蜂拥而至，在 ensuing chaos 中，阿玛图斯被莱科斯斩首。

至少珀里图斯逃走了。莱科斯为此暴怒数日，派武士搜遍乡野，但珀里图斯早已消失无踪。她猜想他已返回北方山区的故乡村落—文萨伦人绝无可能在那里找到他。

他们的战船星罗棋布地停泊在湖面，几乎每日都有新船抵达。她不清楚究竟有多少文萨伦人航行在特提斯海上，但可以肯定他们正成群涌向杰罗林。莱科斯之流就像寄生生物般附着在宿主身上，在其体内产卵，由内而外蚕食殆尽。

这正是她此刻的感受—正被从内部一点点吞噬，整个世界都沉入永恒绝望的海洋。凝望窗外时，纵身跃出的冲动攫住了她，想要踏入虚空，不断坠落、坠落、坠落。但连这都无法做到，她深知。她早已尝试过自尽，用任何方式摆脱掌控，可莱科斯的意志如同植入脑中的强制令，是她永难逃脱的囚笼。

莱科斯信步走入，他的出现让她恐惧得肠胃绞紧。他走近时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久久流连不去。

“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他用手指轻抚她的脸颊说，“你为阿奎卢斯服丧的时期已经结束了。”

我永远不会停止哀悼阿奎卢斯。

‘令人惊讶的是，在你人生的这个阶段，你再次找到了爱情。你要感谢埃利昂赐予这罕见的祝福。’

亲爱的众父之神啊，不，让这只是一场梦，一场噩梦吧。让我从这梦中醒来。

“我们将在十夜后成婚。特内布拉尔将会为你的新幸福大肆庆祝。竞技比赛将纪念这一场合。斗兽场将被鲜血染红。”他咧嘴一笑，“你可以笑了。”

她感到肌肉抽搐，嘴唇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她当然在拼命抵抗。

“这可不是你最迷人的表情，”吕科斯评论道，对她脸上的表情皱起了眉头。

纳西尔—你在哪里？求你快回家结束这场噩梦。她再次惊诧于吕科斯的肆无忌惮—他竟然在明知纳西尔会回来的情况下做出这些事。

“你那双眼睛后面在盘算什么？”吕科斯说，“畅所欲言吧。”

“纳西尔，”她说，“明知他终将归来，你怎么敢做这些事？”

吕科大笑起来：“王权会改变一个人，我的女士。责任、压力，这些都会改变一个男人。而且纳西尔很快就会有远比母亲与谁同床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我觉得等他回来时，你恐怕都认不出自己的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