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维拉迪斯
维拉迪斯站在莱茵和康纳尔身旁。他们身后集结着坎布伦与特内布拉尔的联合战团，严阵以待。队伍中还陈列着二十余辆运货马车，敞开的车斗里堆满了满溢的面包。
邓塔拉斯城墙内十余处升起滚滚浓烟。整夜都能听见暴乱的喧嚣，甚至靠近城门处传来兵器交击之声，因此设置了哨岗，战士们保持警戒，只要城门稍有开启迹象便准备强攻。
“不会太久了，”莱茵对维拉迪斯说。“康纳尔正是他们需要的推动力。”
我觉得她说得对。精明而敏锐；是个好盟友，也是个可怕的敌人。
随着日头渐高，喧嚣声愈发响亮，暴乱的吼叫时而逼近，时而消退。最终在正午时分，声响达到顶点，激烈战斗的嘶喊声飘过高墙。接着城门微微震颤，轰然洞开。
维拉迪斯身后的战士们爆发出震天怒吼。
“慢慢来，”莱茵喊道。“我们是他们的解放者，而非征服者。”
骑兵们簇拥着莱茵缓缓前行，她在欢呼与喝彩声中穿过邓拉塔斯的城门。运粮车排成长列紧随其后；康纳尔和几名战士俯身抓起面包抛向人群。
维拉迪斯率领三百名士兵紧随粮车，所有人保持高度警觉，肌肉紧绷。后方更多莱茵的战士涌入人群，分散搜查小巷阶梯，登上城墙。粮车沿途多次停靠，在推搡的人群中迅速卸空，又缓缓退出堡垒重新装货。当队伍朝着主堡深入时，环绕在莱茵和维拉迪斯周围的人群逐渐稀疏。
此刻我们正受到热烈欢迎，但我感觉这座堡垒里并非所有人都怀有同样心情。
仿佛维拉迪斯的思绪将敌人从阴影中召唤而出，一队战士突然从小巷冲出扑向莱茵的盾卫。短暂交锋中几名莱茵士兵被拖下马鞍，但袭击者很快被击退。维拉迪斯与部下收缩阵型，虽未组成盾墙却已严阵以待。
随后他们抵达主堡。
凝滞的空寂感令维拉迪斯肌肤刺痛。恰如暴风雨前夕狂风骤歇的刹那。
“做好准备。”他对博斯说。
莱茵在庭院停步，部下如扇形展开。主堡大门紧闭，但当战士们推门时竟轻易洞开。二十余名莱茵士兵涌入，更多战士如潮水般跟进。旋即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气流从门内喷涌而出，接踵而至的是灼热的气浪与火焰。几个火人踉跄逃出，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庭院。维拉迪斯感到胃部阵阵抽搐。
“暂时没人能从那儿进去了。”身旁的博斯说道。
杰兰特带着更多士兵出现在后方。他派出斥候环绕要塞搜索其他入口。很快斥候们带回更多关于伏击与陷阱的报告—被路障封锁的走廊、多处起火点。康诺尔仍然奋勇前进，率领几十名战士从一处入口攻入。维拉迪斯则将部下安置在庭院中。虽然他以参与任何战斗为荣，代表纳赛尔并荣耀盟约，但他绝不打算带领部下走向可能的烈焰死亡。于是他选择等待。
日落前夕，要塞宴会厅的火焰渐渐微弱。其他回报称随着杰兰特的部队深入建筑内部，正在发生激烈战斗。
是时候进去了，"维拉迪斯说着高举盾牌拔出短剑，迈步进入要塞，他的士兵们紧随其后。
宴会厅的梁木仍在冒烟，其间散落着莱茵战士焦黑的残骸。维拉迪斯发现一道拱门，带领部下走出大厅，进入宽阔高耸的走廊。拱廊向两侧延伸，通往其他走廊，战斗声从远处飘来。维拉迪斯继续前进。每扇闭合的门都被尝试推开，房间经过搜查。一无所获。当他们深入要塞时，一个念头击中了他。
这条走廊没有设置路障或防守，是因为宴会厅的火势。那本身就是足够的屏障。但纵火者肯定知道火终将熄灭。于是他明白了。
这绝非最后防线的努力；而是拖延战术。
他们来到走廊尽头，眼前出现通向上下层的宽阔阶梯，旁边还有最后一道木门。
检查里面，伯斯。然后我们分兵—一半上楼一半下楼，虽然我开始觉得这里根本找不到人。我看埃雷蒙老国王早就溜之大吉了。
伯斯转动铁环推开门跨步而入。短暂停顿后，传来湿重的闷响和哼声，维拉迪斯看见伯斯倒地。
不。
时间仿佛凝滞。他看见一柄刀刃刺入博斯后背，位于肩胛与脖颈之间，看见博斯的腿在抽搐。维拉迪斯听见自己发出怒吼，感觉自己猛撞在门上，撞开门的瞬间跃过博斯俯卧的身躯，将袭击者撞得踉跄跌回屋内。鲜血正从他朋友的头颈处不断漫延开来。
维拉迪斯高举起盾牌，感受到冲击力后立即侧身离开门框，本能地为部下腾出空间—他知道战士们正紧随着自己。
一名战士挥剑劈向他的头颅。维拉迪斯用盾牌格挡，荡开剑锋，顺势横斩对方腹部（剑刃与链甲碰撞迸出火星），随即高刺戳穿敌人喉咙。对方喷着血雾向后栽倒。
这是间宽敞的殿堂，远端仅站着寥寥数人—约十到十二名。其中有个肩膀缠着绷带的老者，左手持长剑，右手握短刀，跛着脚向前迈步。在他与维拉迪斯之间散落着各式家具—桌案、翻倒的椅凳、巨型箱柜。
这里可摆不下你们的盾墙阵，"老战士说道，"让我们瞧瞧你们是否真能像战士般搏杀。
倒是豪言壮语，可惜你们人太少了。"维拉迪斯回应。
我是拉丝，这些是德加德—我的屠巨人者。我们遭遇过的对手可比你们凶险得多。
超过二十名鹰卫已涌入殿堂。若不加以控制，他们很快就会像那些被盾墙压碎的敌人般挤作一团。维拉迪斯喝令部下暂缓进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地上博斯静止的身形。
我们也屠过巨人。"维拉迪斯说着向前逼近。
战士们嘶吼着从拉丝身侧涌过，高举兵刃扑来。两股力量轰然对撞，鹰卫与敌军展开惨烈厮杀。
一柄巨剑劈开了维拉迪斯的盾牌。剑刃在距他手腕一掌处钉入盾中；他甩开盾牌，一剑刺入剑手的腹部，趁对方瘫倒在地时侧肩撞过，同时将短剑换到左手，抽出腰间的长剑。他沉醉于每个瞬间，享受着与敌人四目相对的时刻—明知心跳数次之内，二人中必有一胜一死。他已许久未曾这般战斗；这其中自有一种美，一种在盾墙冷酷厮杀中缺失的炽烈激情。周遭尽是混乱的厮杀景象，男人的嘶吼与惨叫交织，剑刃相刮迸出火花，鲜血将地面浸染得滑腻不堪。
随后他面前只剩寥寥数人，四个背靠紧闭门扉的战士。其中那位老者拉斯手持刀剑，刃身俱被染红。他喘息粗重，却面带笑意。自知死期将至，他已与命运和解。维拉迪斯回首望去，只见厅内横七竖八躺着死者与垂死之人，绝大多数都是他的鹰卫。
厅堂深处突然响起人声。
他们在哪？"那声音喊道。
维拉迪斯看见他的鹰卫为康诺尔让开道路。康诺尔同样手持染血的刀剑，身后跟着莱茵的战士。
他们在哪，叔叔？"康诺尔伫立在老人面前问道。
你得用实力换取这个答案。"拉斯回答。
放下武器吧叔叔，你赢不了的。
有时候胜负并不重要，康。重要的是你如何面对失败。
胜败永远最重要。"康诺尔断言。
这正是你一贯的误区。"老人悲凉地摇头。
最后的机会。"康诺尔说，"交出老家伙和他的小崽子。来当我的战场统帅。
‘他是我兄弟啊康，是你父亲。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曾是？”科纳尔皱眉，随即猛然移动，速度快得维拉迪斯几乎无法捕捉。只听见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火花四溅，两人胸膛相抵，手臂青筋暴起地角力。突然拉斯将脚别在科纳尔腿后发力推搡。科纳尔踉跄着险些跌倒，却奇迹般找回平衡，借着冲势脱出攻击范围—拉斯的匕首恰好呼啸着掠过他原先喉咙所在的位置。
维拉迪斯猛然意识到：是拉斯教导了他。从偏好剑匕并用到保持平衡的方式，从攻击角度到行云流水般将防御转化为连绵攻势的战斗节奏，此刻一切都有迹可循。科纳尔的匕首如毒蛇突刺，拉斯格挡的瞬间双剑破空交击。拉斯矮身旋近直刺，随着沉闷的撞击声与一声闷哼，两人骤然分开。此刻科纳尔手中仅剩长剑。
他的匕首柄正插在拉斯胸膛。
二人默然对视片刻，随着一阵沙哑的叹息，拉斯颓然倒地。
门口其他守卫猛扑上前，但维拉迪斯的鹰徽护卫与科纳尔的战士已拦截住他们。经过短暂激烈的搏杀，最后这批守卫尽数覆灭。
科纳尔推开守军护卫的房门踏入邻室。维拉迪斯紧随其后，看见这位战士正凝视床榻—一股甜腻腐臭的气味直冲维拉迪斯的咽喉。是尸臭。
埃雷蒙国王双手交叠于胸躺在床榻上，显然已死亡多时。科纳尔走到床前凝视父亲，眼中毫无波澜。
多姆海恩现在归您了。"维拉迪斯说道。
除非洛肯的尸首摆在我面前。"房间被逐渐清理完毕，伤员得到救治，死者被移走。维拉迪斯感到悲怆在胸腔翻涌，却深吸一口气将其压抑—至少再压抑片刻。
晚些再说吧，他告诉自己。
走廊里响起沉重的脚步声，莱茵走进房间，身边簇拥着她的盾卫们。人群中还有个年轻人—满身污垢，鼻青脸肿。维拉迪斯认出这是拉菲，他们从阿丹带来的那个帮他们追捕科尔班的小伙子。
莱茵轻蔑地瞥了眼埃雷蒙的尸体，随后走向康纳尔。
我们有些情报，"她说着招手让人把拉菲带上前来。
我被关在其他囚犯一起，在马厩附近的营房里，"拉菲说。"昨天深夜，我听到些动静，从百叶窗缝隙往外看。看见艾丹娜进了马厩。哈利昂跟她在一起，"他的目光扫向康纳尔，"还有很多人—战士，另一个黑发女人—带着个年轻小伙—
罗伊辛和洛坎，"康纳尔低语，"肯定是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没看见。他们再没出来过，"拉菲说。
维拉迪斯将伯斯的遗体运出要塞，与其他阵亡的弟兄们一同安放在运货马车上。他们在平原上垒起石冢安葬众人。鹰卫们围着石冢站成半圆，听维拉迪斯追忆剑兄弟们的往事，诉说他们每个人的荣耀与勇气、英勇与忠诚。他拔剑向逝者致意，向他的袍泽弟兄致意。向他的朋友致意。身后的战士们同时举剑，铮鸣声如浪涛拍岸。关于伯斯的记忆如破碎的拼图在脑海中翻涌—想起在杰罗林练武场初遇的那天，伯斯与劳卡并肩而立；想起伯斯惊人的食量，随和的性子，作为朋友的赤诚。如今两人皆已逝去，先是劳卡，现在又是伯斯，都离开了人世。皆是为纳泰尔大业捐躯。他感到泪水盈满眼眶，别过头望向塔拉斯堡的城墙。
拉菲揭露真相后，莱茵和康纳尔下令搜查马厩区。很快发现了一条隐藏隧道—巨人打造的密道。康纳尔立即率百余名战士展开追击，而维拉迪斯此刻正在邓塔拉斯之外的平原上搜寻康纳尔队伍的踪迹，但目之所及唯有苍茫大地绵延至天际线。
我们不过是异乡陌客，他心想。浴血奋战，牺牲性命，究竟为何？他凝视掌心，看见对纳赛尔立下血誓留下的白色疤痕。这就是答案。为许下的誓言而战，为值得献身的事业而死。他望向北方，思绪被纳赛尔的身影占据。忽然另一张面容浮现在脑海，逐渐清晰起来。
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