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科尔班
他们在一条湍急的溪流旁扎营，溪水清澈冰冷，队伍共有七十一人，外加风暴和克拉夫。他们已穿过山脉重返多姆海恩，随后科拉伦带领众人向北疾行，步伐迅捷如履平川。自离开邓瓦纳尔已过一月有余，天气变幻，雪化成雨夹雪又转为雨水。北方依旧寒冷，但空气中每日都增添着渐浓的春意。科尔班能嗅到这种气息—新生，重生。
我的命名日快到了。从我们驶离邓卡雷格至今已近一年。
科拉伦曾说他们即将穿越多姆海恩北部边境进入贝诺斯。从那里到穆里亚斯只需不到十日。
还有茜雯。
他有太多时间思考。在异世界经历的现实始终清晰如昨。即便记忆褪色，每日骑行在他身旁的那个存在也会时刻提醒着他。
梅卡尔。
这人起初冰冷疏离，难以接近，但随着旅途日深，两人间逐渐开始对话。多是科尔班提问，梅卡尔作答。科尔班的问题主要集中在纳赛尔、被放逐之地的政局、国王女王们的立场等现实事务上。梅卡尔似乎认识所有人，即便不相熟也至少知其名讳。科尔班大多避开接近精神层面的议题—异世界、亚斯罗斯、伊莱恩、本埃利姆与卡多什姆—尽管他心中有万千疑问翻涌。但他明白，一旦开始追问这些，就不得不承认其中真相。对自己承认或对母亲坦白是一回事，对这群仅凭他一句话就愿斩人首级的狂热者坦白则是另一回事。更何况，若向梅卡尔和杰哈尔族人挑明，随之而来的后果将如排山倒海。此后该何去何从？
不，他还不能踏上那条路。这让他感到恐惧，就像站在悬崖边缘向下俯瞰，阵阵眩晕席卷而来，将他吞噬。他已决定专注于眼前的任务—找到西雯并将她从纳西尔手中救出。光是这个任务就足够艰巨了。如果他们能活下来，届时自有大把时间考虑更宏大的问题。
仅仅是想到能再次见到西雯，汹涌的情感便在他心中翻腾—希望、忧虑、恐惧。天上的埃利翁啊，请让我们救出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祈祷时，他不禁暗自轻笑。真奇怪，我们总在这种时刻祈祷，哪怕是对一位缄默的神明。我想，一丝希望终究胜过于无望。
科尔班看见科拉伦在不远处的岩脊上伫立，凝望着地平线。
你在看什么？"科尔班走近时问道。
贝诺斯，"科拉伦指向两座山峰之间，"那片山隘后方是宽阔的谷地—谷地远端就是贝诺斯。如果没遇到边境巡逻的贝诺斯族小队，穆里亚斯应该就不远了。
‘可能性大吗？’
或许吧。"科拉伦耸耸肩，"贝诺斯族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他们可能数年闭门不出，也可能在几个月内发动十几次突袭。
她披着狼皮斗篷。科尔班也开始习惯穿自己的那件—比普通斗篷暖和许多。两人并肩凝望山隘间的深蓝天幕，星辰渐次亮起。
我想谢谢你。"科尔班打破沉寂。
一声轻微的吸气声。"为什么？
为一切。为我们引路。在邓瓦纳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带我们北上。还有即将带领我们前往穆里亚斯。没有你，我们绝无可能抵达此地。"还有更多话语在他心中酝酿，每日反复思量，却终究难以言表。
看到康诺那样…你一定很不好受。"他终于艰难地说出口。
“是的，”她说。沉默持续着，他认为她不会再说什么了。然后她开口了。“康一直是我最喜欢的。我不该这么说。哈利昂总是善良、体贴，总是照顾我；但康太有趣了。和他在一起总是很刺激。可能不算好，但很刺激……”
科尔班能理解这一点。康纳尔有让你恨他和爱他的能力，有时甚至同时发生。“我以为你会去南方，当康纳尔和瑞恩一起逃跑时。他们可能去了多姆海恩。加入她的战团。”
“他们可能去了，”科拉伦轻声说。
“我以为那是你想去的地方，”他说。
她然后转身看着他，目光直率而坚定。她有一双绿眼睛。
他认为她即将说些什么，然后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达斯和法雷尔加入了他们。
“那些杰哈尔，我不喜欢他们，”达斯说。
“他们救了我们的命，”科尔班说。
“我喜欢他们，”科拉伦说。
“没想到你会喜欢遇见比你更坚强的女人，”达斯说。
“我钦佩她们，”科拉伦回答。
‘好吧，我也是，但她们仍然让我害怕，而且……’
“什么都让你害怕，”法雷尔说。
“而且加尔是他们中的一员，”科尔班指出。
“是的，但他也是我们中的一员。”
“而且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看着你，好像你是金子做的，”法雷尔对科尔班说。
他无法否认这一点，而且这个事实让他每天都不舒服。
“不，他们没有，”他虚弱地说。
“你知道他们是的，”达斯说，现在微笑着。“他们认为你是这个‘七耻辱’。”
“塞伦·迪斯格莱尔，”科尔班自动纠正道。
“可能你真是金子做的。所有那些皮毛下面有金子吗？”达斯说，拉扯着科尔班的狼皮。
“走开。”他拍打达斯的手。
接下来他知道，法雷尔抓住他，达斯试图掀起他的衬衫。他们三个摔跤倒在地上。
“白痴，”科拉伦嗤之以鼻，科尔班瞥见她的脚跟走开了。
科尔班在黎明前醒来，加尔的戳弄将他捅醒。他没有抗议，如今早已习惯。况且这些日子训练的不止他一人，所有杰哈族战士都已起身，有些已在切磋对练。
从邓瓦内获救后的第一个清晨颇为怪异。科尔班感觉自己像个舞台表演者，每个杰哈族人都聚拢观看他与加尔训练。他甚至能感受到加尔身上散发的紧张感。
杰哈族人的面容难以解读，但在踉跄开场后，科尔班便忘了他们的存在，彻底沉醉于剑舞之中。事后图库尔拍了拍加尔的肩膀，在儿子耳边低语了几句。无论说了什么，那些话让加尔挺直腰板，脸上洋溢着骄傲。
看着加尔与族人们相处仍觉奇妙。他在诸多方面都与族人无异—那份沉静，冷峻的面容，乃至行走时优雅而蓄势待发的姿态。但同行数日后，科尔班开始察觉差异。加尔身上有种敞开的柔软，如同入鞘的剑。而且加尔笑容更多了—科尔班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评价马厩总管。杰哈族中唯一比加尔更常笑的是图库尔。科尔班喜欢这个男子，他猜想在那层自制的外表下藏着炽烈的灵魂，是个既能炽热如火又能雷霆震怒的人，莫名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萨农。图库尔与加尔显然深爱着彼此。科尔班看见他们谈笑风生时，心头涌起一阵嫉妒。多希望自己的父亲仍在世相伴。
醒着的不只是杰哈族人。布琳娜正对着火堆摆弄陶罐。近处他看见母亲和科拉伦正与一位名叫恩卡拉的女战士演练招式。恩卡拉格挡着母亲和科拉伦的进攻，每个防御动作都行云流水般转为攻势，一切如同慢动作演示。
科尔班再无暇旁观，加尔正用剑尖轻戳他，摆出俯鹰式起手姿态，准备开始训练。
日出后不久他们便启程，队伍如长列稳步驰向山间隘口。科尔班与母亲并辔而行。
茜雯就在山那边，妈妈。"他说道。
我们走了这么远，是吧？
‘我们确实有。’
‘而且我们之所以能在这里，全是因为你。’
“不是这样的，妈。就算没有我，您发现茜雯还活着的时候，也一定会立刻动身去找她的。”
“我？是啊，或许会。但其他人不会。而且我觉得没有他们，我根本走不到这里，你说呢？”
“没有大家的话，我也走不远。要不是你们，我现在不是被关在邓瓦纳的牢房里—”就是躺在坟墓中，心脏被剜出体外。
这时她对他露出微笑。“你长成了个好男人，班，头脑清醒。无论是不是我儿子，我都愿意信任你。我会追随你，把信念托付给你，而且不止我一人—看看大家就知道，他们都爱你，科尔班，愿意跟随你去任何地方。”
“我觉得您的判断有偏心，妈。毕竟您是我母亲啊。”
“嗯，这倒没错，”她笑着回答。那笑声让他也不禁微笑；温暖而真挚。
“可是…”她的表情突然变化，从嬉笑转为阴郁，速度比海上袭来的暴风雨更快。“我真希望你爹能在这儿见到你。他会为你骄傲的，班。我想他的心都会融化。”
他感到胸口发紧，泪水涌上眼眶。回忆竟能如此突袭人心，他想着，就像加尔出招般令人猝不及防。
“我也希望他在，”科尔班声音哽咽地说。他对母亲笑了笑，她也回以微笑。“至少我们很快就能找回茜雯了。”—哪怕为此付出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