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马昆
文萨伦战士走在马奎恩前方，人群在他们周围分开。他隐约意识到他们的存在，意识到头顶铁灰色的云层，冷空气撕扯着他的皮肤。这一切融合成半意识状态的模糊景象，他的眼睛聚焦于面前展开的空地—一片被翻搅成泥泞的草皮围场，周围层层升起的看台上挤满了呐喊的人群。围场中央立着一根高柱，铁链从上面垂落。旁边有个篮子，里面探出武器：一支长矛，一把剑，可能还有更多。
他看到远处有一群人出现，被身后的文萨伦人驱赶着。
马奎恩猛冲向那个篮子。
至少有三个人，或许更多。他们看见马奎恩朝他们冲来；在他们意识到他目标是武器篮而非他们之前，他捕捉到了他们眼中的困惑。一人开始向篮子跑去，其他人动作稍慢。
马昆第一个冲到篮子旁。他抓起长矛猛掷向嚎叫的人群；未等长矛落地便回手探向篮中，抽出剩余的长剑与短刀。随即跨步越过多余的武器迎战来袭者。
首名袭击者发觉自己迟了一步，试图减速侧闪，双脚在泥泞地面上打滑。当其踉跄跌倒时，马昆的剑锋正中其头颅耳廓上方。剑刃卡在骨缝中，尸身的重量将武器从马昆手中拽脱。他踏过抽搐的尸首，将短刀由左手换至右手。
还剩三人。他们谨慎地呈包围态势。马昆瞥见这些人手腕上新鲜的绳索勒痕—他自己的勒痕早已愈合为银白色疤痕—看来是刚被俘不久，才送入文萨伦角斗场的新人。
他猛扑向居中者，不愿给对方合围之机。俯身躲过挥扫而来的臂膀，一记重击擦过他的肩头；借着冲撞之势将短刀齐柄没入对手腹部。向上猛拉刀刃的同时旋身后撤，转身直面逼近的脚步声。
此人几乎贴至身前。但见模糊的动影掠过，马昆屈膝跪地，钩拳带着破空声擦过发梢。随即向前翻滚，经过对方时挥刀划斩。感知到利刃切入皮肉，他以足弓着力蹬地起身。
那人小腿被划开一道细痕，鲜血如幕布般淌落。马昆步步进逼，对方高举双手倒退，踉跄经过方才被开膛破肚的受害者—那人正躺在泛着油光的内脏血泊中。马昆余光瞥见后方另有身影正俯身查看头骨嵌着长剑的尸体。
眼前敌手趁他分神突袭而来。一只手钳住马昆持刀的手腕，另一只直取咽喉。
马昆借势后仰，利用对方亡命冲撞的惯性使二人轰然倒地。靴底猛蹬助势，敌人从他头顶飞掠而过。马昆扭身跃起前冲，在翻搅的泥地中滑步逼近，将短刀狠狠刺入对方胸膛。
当马奎走近时，最后的幸存者仍在用力拔着插在死人颅骨中的剑。
他很年轻，肯定刚度过"长夜礼"不久，下巴该长胡须的地方只有些绒毛。随着马奎逼近，他更加用力地拽着剑，甚至把脚踩在死人脸上。
一柄长矛砰地砸在少年脚边，角斗场里泛起阵阵笑声。正是马奎先前抛掉的那柄矛。少年放弃拔剑，拼命抓起矛杆指向马奎。矛尖不停颤抖。
马奎毫不在意，继续逼近。少年猛刺过来，马奎扭身闪避，矛刃在他胸膛与肩膀划出一道血线。随后他单手抓住矛杆猛然前冲。少年试图回拉长矛，却随着马奎的匕首刺入眼眶瘫软倒下。
马奎看着少年倒地，目光胶着在那具蜷缩的躯体上—四肢扭曲，曾经的生命之火瞬间熄灭；此刻不过是一具空荡的皮囊裹着骨肉。
我究竟变成了什么？
他坐在贾维德身旁的长凳上，那个来自塔贝什的矮小角斗士。他们与其他几名角斗士—被赫拉克称为"精英"的一群人—正透过铁栅栏望向马奎方才搏杀的场地。他擦拭着脸上的某些东西，不知是泥泞还是血污。
他的目光穿过粗木支柱，望向山丘上的杰洛林平原与要塞。我曾来过这里。在阿奎勒斯国王的议政会上。那时可不是这般光景。他来此已有段时日；海航之后又在河上艰苦划桨十夜才抵达杰洛林湖。他们并非首艘抵达的船，也非末艘。如今维萨伦战船组成的舰队铺满地平线，战士如蚁群般密集环绕着要塞与城镇。
他不清楚莱科斯的计划，但显然与杰洛林有关，或许关乎整个特内布拉。
与我何干，他告诉自己。我的任务是杀死所有被派来对抗我的人。赢取自由。找到杰尔然后宰了他。
尽管莱科斯是如何做到的—他在特内布拉地区促成这种关系与权力格局的转变—这确实引起了他的兴趣，无论他多么努力不去想这件事。我上次来这里时，文萨伦人可没这么受欢迎。而现在他们几乎统治了这个地方。
起初愤怒与怨恨是显而易见的。几乎在玛奎刚抵达时，他和其他奴隶就被赶进了角斗场—不过是用绳子围成的临时场地。先在湖畔小镇，观众大多是文萨伦人，还有些人挤在匿名阴影里观望；之后很快转移到要塞庭院中搏杀。很快人群越发庞大喧哗，也更加肆无忌惮。生活几乎成了内林岛时光的翻版：每日受训，然后被关在露天笼子里展示，如同获奖的牲口。镇上和要塞的人纷纷前来，如今甚至有人专程赶来观看这座新竞技场。玛奎环视四周，看到形形色色的人群：渔夫、商人、猎户、战士、妇女，甚至孩童。
人心就如此善变吗？如此轻易拥抱这般邪恶？他自嘲地嗤笑。听听我自己说的。我才是这恶行的核心，是它的根源。
当新的娱乐项目进入角斗场时，人群安静下来。莱科斯走在最前面。
不，他才是这一切的根源。我不过是个小卒子，还是个心甘情愿的参与者。
莱科斯身后跟着一位女子—菲德勒，已故国王的遗孀，纳赛尔的母亲。或许她与莱科斯有所勾结；纳赛尔确实曾对文萨伦人推心置腹。但玛奎从她佝偻的肩膀、扫视人群的目光中，从某种绝望与暴怒交织的神情里，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可她必定与他有所勾结。若是不情愿，何必欢迎文萨伦人进入你的王国，允许他们做出这等事？
并非她没有手段阻止他进入。马昆曾见过此地有身着黑银服饰的鹰卫队巡逻，尽管近来他们出现的次数有所减少。莱科斯和菲德勒身后跟着两名男子，双手戴着镣铐，周围簇拥着几个文萨伦人。马昆在人群中看见了莱科斯的盾卫代农。
队伍末尾走着奥格尔，他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身旁是另一位角斗士，身形更精瘦矮小，却仍带着战士特有的自信与优雅。马昆听人叫他帕拉斯—这是个从无数生死战中存活下来的角斗士，据说离赢得自由仅一步之遥，至少贾维德是这么说的。奥格尔将与他进行今日的最后一场对决。
两名戴镣铐的男子被锁在竞技场中央的木桩上，文萨伦守卫退至边缘。奥格尔和帕拉斯静立一旁，耐心等待着。
菲德勒昂首环视观众席，喧嚣渐息。
‘此二人乃叛国者。他们试图行刺本王，篡夺特内布拉尔王位。叛国罪当处极刑。’
人群中爆发出怒吼，辱骂与投掷物齐飞。在要求处死叛徒的呼声中，马昆隐约听见有人高喊释放他们，夹杂着"不公"等字眼。
看来这两人颇有名望，且拥有不少支持者。
菲德勒抬手示意。
‘首先请诸位观赏武艺展示。胜者将获得处决这两名叛徒的殊荣。’
莱科斯引领她离开沙场，二人穿过阶梯看台走向观礼台落座。
当奥格尔与帕拉斯步入场地中央时，全场鸦雀无声。几名文萨伦战士抬着武器桌进场置于二人之间，随后退下。
桌上陈列三件兵器：两把弧形短剑，一把战斧。硕大无比的战斧。
我认得那斧头。
帕拉斯取走双剑，奥格尔握起战斧。
这是他的斧头，来自哈尔迪斯古墓。代农肯定一直留着它。
帕拉斯双剑破空而出，肌肉如绳索般滚动。
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剑，"马奎恩说。
‘他来自我的国家—塔贝什。这是我们的武器。’
不太适合刺击，"马奎恩评论道。
更适合劈砍，尤其是在马背上，"贾维德说。
幸好他没骑马。
马奎恩感到一阵紧绷的结沉入腹腔，如同坠石般沉重。他对自己感到惊讶，原以为早已摒弃了所有多愁善感或对他人的关切。他意识到自己不愿看到奥格尔死去—这位最后的加德莱兄弟，是连接他奴隶生涯前荣誉与世界的最后纽带。他本能地在长凳上挪动身体环顾四周，但从这里根本无法下到角斗场。铁栏将他囚禁其中。
即使经过这么长时间，某些羁绊必然深植骨髓。奥格尔双手挥动巨斧划破空气，斧刃呼啸着环绕周身。人群中飘来口哨与欢呼声。
没有任何宣告或预警，比试骤然开始，帕拉斯以单剑突刺越过石桌。奥格尔早有准备侧身避开，剑锋只斩裂虚空。奥格尔绕桌移动，双手持斧横于胸前如执杖。随后两人骤然交锋。铁器相撞之声不绝于耳，帕拉斯的双剑不断劈向奥格尔，或被战斧格挡或与斧刃交击。二人身影化作模糊的旋风，马奎恩竭力追踪着他们缠绕交错的身影—进退腾挪，劈砍、格挡、挥击、突刺，继而倏然分开。
帕拉斯紧逼奥格尔，深知这名巨汉需要空间才能发挥战斧威力。在心跳凝固的瞬间，马奎恩完全看不出友人要如何在那名矮壮男子毒蛇般的迅疾攻击下存活。他无意识地站立起身，紧紧抓住囚禁自己的铁栏。
就在这时帕拉斯踉跄后退，前额鲜血直流—奥格尔用包铁斧柄击中了他的头颅。
但奥格尔也并非毫发无伤。十余处伤口淌着鲜血，在他躯体上勾勒出蛛网般的伤痕。可他仍追击着帕拉斯，此刻正抡起战斧划出巨大的环形弧光。
帕拉斯低头躲过一记劈砍，翻滚避开第二击，双剑交叉举过头顶格开第三招。当他试图旋身后撤时，奥格尔一脚踹中其胸膛，打得他踉跄失衡；同时战斧回旋横扫，斧刃擦着帕拉斯的肩膀掠过。鲜血喷涌而出。一柄剑脱手飞出，帕拉斯的手臂无力垂下，紧接着战斧斩落了他的头颅。
现场陷入窒息般的寂静，随后人群轰然沸腾，马奎因的嘶吼声震耳欲聋。
奥格尔转身径直走向被铐在木桩上的两名囚犯。他高举战斧猛力劈落，火花四溅中，那人应声跪地—锁链已被斩断。不待众人反应，奥格尔如法炮制，斧刃精准劈开第二人的镣铐。
马奎因目瞪口呆地凝视着。
突然有披着斗篷的人从人群中跃出，他们亮出兵器冲进角斗场，拽起场中两人疾奔远侧出口。奥格尔提斧护卫同行。一队文萨兰海盗堵住去路，战斧挥斩间鲜血泼洒看台。更多海盗从两侧涌来，有人直接翻越排排座椅试图包抄。吕科斯的号令声与鼎沸人声混作一团。
奥格尔一行人已抵出口，铁器交鸣声穿透人群的低沉咆哮。生路近在眼前。
飞驰吧，我的剑友。"马奎因嘴角扬起笑意。
然而文萨兰人如铁屑吸附磁石般合围。场面顿时陷入混乱，震耳欲聋的喧嚣中，固定座椅被连根拔起掷入场内，越来越多身影卷入出口附近的恶战。马奎因猛撼牢笼铁栏，贾维德也加入其中，但栅栏纹丝不动。
他瞥见奥格尔的光头在人群中闪动—此刻这位壮汉正背抵出口直面角斗场断后。战斧每记挥斩都带起飞溅的血浪与断肢。虽有几名战士并肩抵住海盗浪潮，但很快就被压倒性的兵力吞没，海盗如巨浪般淹没了他们。
恢复秩序花了一些时间，人群被文萨伦用棍棒、刀剑和长矛驱散。角斗场中的死者被拖成两堆：文萨伦的手下和其他人。文萨伦手下的那堆尸体要大得多。
马奎因心中充满恐惧地观望着，等待看到奥古尔的尸体被拖到死者堆中。最终他确实看到了奥古尔，但奥古尔被抬离其他人，平放在地上。另一个人被放在他旁边，是之前被锁在柱子上的两名囚犯之一。
随后莱科斯出现了。他大步走向他们，一言不发地拔出剑，猛砍奥古尔旁边那人的脖子。砍了三下才将头颅斩下。他举起手臂要对奥古尔如法炮制时，戴农突然出现并快速说着什么。莱科斯听完后放下剑，在尸体上擦拭干净血迹。两人上前将奥古尔抬离角斗场，他的靴子在泥地里拖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