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科尔班
科尔班睁开双眼。他被悬吊着，双臂高举过头顶。
他醒了。"一个声音说道。
他抬起头，这个动作引发后脑一阵剧痛，仿佛有根白热的针在颅腔内扭转。他呻吟着看见康纳尔和布雷斯正盯着他。
不远处有个身影瘫坐在椅子上—莱茵。她正垂头沉睡，呼吸深沉而缓慢。
莱茵。他闭上眼试图抑制头部的刺痛感。异界。那难道是梦？随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破碎的画面如万花筒般旋转—穹顶建筑，成群长着翅膀的生物，战斗。
阿斯罗斯。阿斯罗斯曾对他说话，也对莱茵说过。杀了他—阿斯罗斯这样命令莱茵。将他的心脏剜出躯体。
恐惧如涟漪般传遍全身。他猛地抬头挺身而起，不顾手腕和头部的疼痛。莱茵仍在沉睡。布雷斯和康纳尔正靠近过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布雷斯跪在莱茵身旁，手指轻触她的手腕。
别吵醒她。这个念头如无声的尖叫充斥科尔班的脑海。
换作是我绝不会这么做。"康纳尔说，"她吩咐过不许叫醒她，我见过违抗她命令之人的下场。
我也见过。"布雷斯缩回了手。
科尔班松了口气。睡下去吧莱茵，他暗自祈祷。该怎么挣脱这些镣铐？
怎么回事？"布雷斯问科尔班，"为什么你醒了而她还在睡？
这时远处传来清晰可闻的声响—预警的号角正在鸣响。
康纳尔走到门口向外张望，随后关上门。更多号角声响起，愈发嘹亮，在要塞中回荡。"这声音让我不安，"康纳尔低声嘟囔着，开始踱步。
我也是，"布雷思说。
莱茵低语着什么，气息微弱得近乎叹息。
不。
杀……"她说；后续又发出些声响，但含糊难辨。
请给我水，"科尔班说。
布雷思凑近莱茵，试图听清她的呢喃。
科尔班扯动锁链哗啦作响。"求你了，给点水喝。
闭嘴，"布雷思厉声道。康纳尔拿来一皮囊水递到科尔班唇边。水温热，但对他而言甘美如饴，舒缓了干渴。
科尔班心念急转。必须在莱茵苏醒前挣脱镣铐，可怎么办？手脚都被铁锁禁锢，他甚至不知钥匙在谁手中。恐慌如家乡岩潭涨潮般汹涌袭来。
莱茵眼睑轻颤，在椅中微微挪动。
夫人，"布雷思紧握她的手，"您必须醒过来。
门外传来军靴奔踏的回响，男人们呼喝不断。一声闷住的尖叫。厮杀声愈发明晰，康纳尔探首门外望向走廊。
发生什么事了？"布雷思高喊。
走廊里有狼族人，"康纳尔说，"有个正抡着锤子砸人。
法雷尔。
是这小伙子的同伙，"布雷思说，"他们来救他了。
外面十几个守卫都被撕成碎片了，"康纳尔说着最后瞥了眼走廊，猛力摔上门插紧铁栓。
得带莱茵离开这儿，"康纳尔大步走向远端墙壁，伸手探入壁龛。科尔班随即听到嘶嘶声响，暗门轮廓浮现，旋即敞开。
在康纳尔刚锁上的门外传来武器的碰撞声、一声尖叫，有什么东西滑下门。鲜血从门下渗出，一滩深色的血泊在房间内蔓延。‘那应该是我们的守卫，’布雷思说。一声重击猛打在门上，灰尘从门框迸发出来。铁门闩和铰链吱吱作响。
‘带莱茵来，’康纳尔对布雷思厉声说。他拔出剑和匕首。
布雷思把莱茵抱进怀里。这时她的眼睛睁开了，她环顾四周。
‘那个男孩……’她说。
布雷思大步走向秘密入口，莱茵开始在他怀里挣扎。
‘我们正受到攻击，我的女士，’布雷思说。‘我带您去安全的地方。’
‘那个男孩，’莱茵厉声说，仍然昏昏沉沉。‘杀了他。’
又一声重击猛击在门上；一个铰链从墙上撕裂。
布雷思和康纳尔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布雷思抱着莱茵走进隐藏门后的黑暗，康纳尔走向科尔班。
科尔班四处挣扎，猛撞墙壁，试图挣脱，锁链哗啦作响。但什么都没发生。
‘抱歉，小伙子。没有恶意，’康纳尔说，他举起匕首。他犹豫了。‘你姐姐不会为此感谢我的。’
我要死了。
又一声重击打在门上，门被撞进房间，一团灰尘充满门口，滚滚而出。一个身影冲了进来，那是一只深色毛皮的狼人，用两只脚站立，挥舞着一把巨大的战锤，其他模糊的身影跟在后面。
法雷尔。
他看见康纳尔，猛地冲过房间，锤子高高举起。康纳尔刚好来得及躲闪。锤子砸在康纳尔身后的墙上，靠近科尔班的头，碎石飞溅。
康纳尔用匕首刺去，但刀刃在法雷尔的锁子甲上弹开。两人短暂地交换了几招，法雷尔像握棍一样握着锤子，用两端击打。他们扭打在一起，然后突然法雷尔仰面倒下，康纳尔的剑悬在他上方，匕首抵在科尔班的喉咙上。
‘康，不！’一声尖叫。
康纳尔僵住了，眼睛转向声音来源。
是科拉伦，身披狼皮站着，身上沾满血污和污垢。
“科拉？”康纳尔低语道。
“别这样做，康。”
时间仿佛静止了—对科尔班而言，一次心跳漫长得如同一年。
“求你了，”科拉伦说道。
痛苦的神情掠过康纳尔的脸庞。他垂下武器，冲向暗门。在入口处他短暂停留，半身沐光半身隐于黑暗，回眸一望。
‘康，等等。’
他消融于黑暗之中。
科拉伦奔至门廊向他离去的身影呼喊。唯有自己的回声作答。她转身凝视科尔班与法瑞尔，科尔班看见泪痕如苍白的爪印划过她的脸颊。她穿过房间，迈过法瑞尔，紧紧抱住科尔班，将脸深埋在他颈肩的弧度间。科尔班感受到抽泣正震颤着她的身躯。
法瑞尔在地上挪动身子，科拉伦退后一步，眼帘低垂。此时科尔班的母亲出现，紧握长矛。她取代科拉伦的位置，用力拥抱科尔班，轻抚他的面庞。法瑞尔皱眉站起身。
“钥匙呢？”母亲松开他，开始寻找解锁的方法时问道。
“我不知道。”科尔班回答。
科拉伦回到破碎的门廊处，双手在已死卫兵的腰带上摸索。
“钥匙，”她说着从卫兵腰带取下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他们逐一试钥，第三把钥匙在锁芯中咔嗒转动，腕间镣铐应声而开。科尔班瘫软倒下，法瑞尔扶住了他。再一声轻响，他双脚亦获自由。
“其他人在哪？”科尔班问。
“布里娜和达斯守着我们攀入时用的绳索。风暴也在他们那儿，”母亲说，“加尔。我们必须回去找他—我们被追击时，他断后了。”她眼中的恐惧比言语更能说明一切。
“那就去找加尔。”科尔班说。
“不必了。”门廊处传来人声。
加尔伫立在那里，身后走廊挤满了影影绰绰的人形。他显得有些异常，随后科尔班意识到了缘由。
他在微笑。
身旁站着一位体形相仿的男子，手持与加尔相同的剑。相似之处不止于此—他们有着同样的鼻梁，同样凝重的目光，而此人深色发鬓间已染上灰白。
“这是我的父亲图库尔，杰哈尔族领主，”加尔说道。
众人皆凝视着他。图库尔穿过房间走到科尔班面前，单膝跪地，将科尔班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我向您宣誓效忠—我的剑、我的心、我的力量皆属于您，”他郑重说道。
科尔班目瞪口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此时又有一人越过加尔步入室内。此人身材更高，乌黑头发紧束脑后，露出精雕细琢的五官，银白色伤疤层叠布满他的面庞。
“我认识您，”科尔班迟疑道，“您是？”
“黑暗之境中的友人，”男子微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