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科尔班
“你在这里做什么?”科尔班问那个商人。
“为什么跟踪我们?”科琳从巨石后现身时问道。
“没错,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加尔大步逼近他。文托斯的猎犬发出低吼。风暴从岩架上跃下;她颈毛倒竖,龇牙咧嘴地与对方对峙着。
局势可能演变成流血冲突。“文托斯,管好你的猎犬;风暴不会容忍它的挑衅。”
“塔拉,趴下,”文托斯厉声道。猎犬伏低身子停止了低吼。
“各位放轻松,”文托斯说,“我对你们没有恶意。”
“请解释一下,”格温妮丝说。
“我想离开多姆海,看见你们全体出动往山脉方向去。”他耸了耸肩。
“为什么不走巨人之道?你在邓塔拉斯的货物和马车怎么办?”科尔班问道。
“你们还不知道吧?多姆海的战团溃败了,正往邓塔拉斯逃亡。莱茵控制了巨人之道,那是马车能进出多姆海的唯一途径。”他耸耸肩,脸上掠过一丝愧疚,“我在及时止损。若能活着离开多姆海就算幸运了。我只是想逃命,觉得人多更安全。”
“拉斯的战团溃败了?”科拉伦倒抽一口气,“这不可能。”
“我也这么认为,”文托斯说,“但确实发生了。击溃他们的不是坎布伦战团,而是泰内布拉的战士。他们组成盾墙,沿着巨人之道推进,将所有冲撞盾墙的人尽数斩杀。”他摇摇头,用手抹过额头,“场面惨不忍睹。”
科拉伦倚靠着树干,脸色变得苍白。
“我们在此扎营,”布里娜说,“你详细说说经过。”
众人吃着用风暴猎杀的残肉熬制的肉汤时,文托斯细致讲述了他的见闻。这是个残酷的故事。讲述完毕后,旅行者们陷入沉寂。
这根本不是战斗的方式,科尔班心想,毫无荣耀可言。
“拉斯还活着吗?”科拉伦问道。
“我不知道。我觉得是。至少,当时还有人掌控局面,组织撤退。那不仅仅是巨人之路上的溃败洪流—至少在我离开时还不是。我出发时天还亮着,想在夜色太暗找不到踪迹前追上你们的足迹。”
“埃达娜呢?”科尔班问出了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
‘再说一次,我没看见。但她应该会提前收到撤退的警告,而且她原本就不在战斗前线。我猜她更可能是那些已经踏上返回邓塔拉斯之路的人之一。’
“你肯定是拼命赶路才追上我们的,”加尔说。
‘确实。一发现你们的踪迹我就快马加鞭—想到身后可能跟着愤怒的战团,脚下就像踩着风火轮一样。’
“有人看见你或跟踪你吗?”加尔问道。
‘没有—至少我没发现。虽然永远不能百分百确定,但……’
“黎明前出发,”科拉伦说,“我们要急行军。”说完她站起身走向拴马的地方。过了一会儿科尔班也跟了过去。
“你可以指路给我们,然后折返回去,”他对着正在检查马匹蹄子的她背影说道。
“你们绝对找不到路的,”她头也不回地说,“最后只会变成冻僵的尸首让狐狸啃食。”
‘可是拉思,你的族人—’
“你以为我不明白吗?”她猛地转身瞪着他,“我说过会给你们带路,说到做到。这才是拉思会对我说的话。要是扔下你们不管,他会剥了我的皮。再说,你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是真心实意,还是想甩掉不信任的向导的借口?”她开始梳理马鬃上的结团。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我确实信任你。只是换位思考,如果是我兄弟姐妹遭遇这种事……”他对着她的背影耸耸肩。她没有回应,于是他默默走开了。
他们又向北骑行八夜,科拉伦不断催促众人加速。小径蜿蜒脱离山麓,深入崇山峻岭,穿过绵延的松林,直至攀升至林木线之上,真正进入山脉腹地。此处路径覆冰,坡地积雪斑驳。他们在墨色静潭旁的草坡扎营。科尔班值第一轮夜哨,背靠巨岩而坐,斗篷紧裹周身。
再过一两日穿山行程,他们便将踏入坎布伦地界。届时将主动重返莱茵的疆域—那个他们耗费漫长光阴才逃脱的险境。但这一次我们将成为追猎者,而非逃亡者。
交班时刻一到,他将守卫职责移交文托斯,随后试图在坚硬如铁、冰冷刺骨的地面安歇。
思绪如涡流翻涌:惦念着艾丹娜与哈利恩,马洛克、卡姆林和冯恩,默祷他们仍存活于世并已重返邓塔拉斯。继而想到茜雯—身处敌群环伺之中,该是何等孤寂。对施予他们残酷待遇的人与事,他涌起滔天怒意。莱茵。纳赛尔:那个将长剑刺入他父亲胸膛的凶手。自逃离邓卡雷格后,这幅画面屡次侵入脑海,每次都伴随着刻骨剧痛。此刻独处黑暗,悲恸如营地旁的深黝湖渊般骤然欲将他吞噬。他翻身闭目,眼睑紧锁。
他猛然惊醒,残存着奇异梦境碎片—羽翼、战士与厮杀,但未及捕捉便已消散。异响传来:上方窸窣声随风飘至,继而听见渐远的轻柔脚步声。他倏然坐起。
文托斯不见了踪影。
但见其人沿小径远去,猎犬悄步相随。科尔班悄然起身环视寻找风暴,却不见巨狼踪迹—想必外出狩猎。他蹑足尾随文托斯而去。
他缓步循径而行,弦月时而破云洒落微光。小径盘绕而上,霜冻地面湿滑难行。行至弯道驻足,凝神探看转角之后。
小径延伸至一片更开阔的地带,散落着许多巨石。一只猎鹰栖息在岩石上。
卡尔塔拉—文托斯从西拉克人那里赢来的那只鸟。
文托斯正在书写,随后卷起某样东西,将其系在猎鹰的腿上。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吼。
科本伸手去摸剑,才想起早已解下。不过腰带别着匕首,他握紧了刀柄。
谁在那里?"文托斯说道,"立刻出来,让我看见你。否则我就放猎犬咬你。
科本从岩架后走出。"你在做什么?"他问道,"你在给谁写信?
文托斯凝视着他,脸上全无科本熟悉的坦率友善。他目光冰冷,精于算计,正在权衡形势。"某个对你感兴趣的人。"他抽出了自己的匕首。
那么他已经做出决定了。如果我喊叫,会有人听见吗?我到底走了多远?
猎犬塔拉从阴影中现身。它仍在龇牙低吼,唾液从獠牙间滴落。
上方传来动静,岩壁上滚落石子的哗啦声。一道白影从黑暗中猛冲而出,重重撞上猎犬。是风暴。两只动物朝着小径边缘翻滚,猎犬发出哀鸣。文托斯举刀冲向它们,科本则扑向文托斯。他们四肢交缠着倒地,文托斯猛地抽气,身体僵直,弓起后背,随后瘫软下来。
科本挣扎着脱身,发现自己的匕首插在文托斯躯干肋骨下方,刀刃周围正蔓延开深色血迹。
文托斯伸手握住刀柄,发出呻吟。
身后传来咆哮声。科本转身看见风暴后腿猛蹬,将猎犬凌空甩出。猎犬砰然坠地,滑行一段后摇晃着站起,肩部有道深长伤口,鲜血自腹部滴落。风暴蓄力跃起,再次撞向猎犬,在乱石尘土翻滚间,两者双双跌落小径边缘。传来刮擦声—利爪抓挠岩石的声响,继而寂静,最后是扑通一声落水声。
“风暴!”科尔班大喊着,冲向小径边缘。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零星的水光闪烁,听声音是条湍急的溪流。
“风暴,”他又喊了一声,仿佛看见一抹白色在溪流中急速移动—被水流裹挟着。无路可下,他转身沿河岸奔跑,追随着他以为、也希望是被溪流冲走的风暴。他将文托斯留在血泊中,甚至不知道那人是死是活。
他在黑暗中奔跑,绊倒又爬起,恐慌在腹中滋长,压力不断累积。
他听见声响—是脚步声?他疯狂环顾四周—难道被营地的人听见了,被发现了?接着他听到抽鼻声,狗的哀鸣,不止一只,人影从黑暗中浮现。两个、三个,更多身影在视野边缘移动。一个高大男子向他走来,脸上有道疤痕。记忆骤然涌现,关于黑森林。
布雷斯。
随后几双手抓住了他。
科尔班感到肋骨一阵剧痛。他猛地挣扎双手,但被紧紧捆绑,头上罩着布套。
“我现在要摘掉你的头套。发出声音就是你这辈子最后做的事。感觉到了吗?”那人用刀尖更用力地抵住他的肋骨。
“嗯,”他在布袋里应声。
头套被扯下,科尔班在光线中眨着眼睛。天色尚早,阳光微弱苍白,仍刺得他眼睛流泪。
他似乎已跋涉半夜,或者说跌跌撞撞地被前后拉扯着前进。
布雷斯站在他面前,比记忆中更消瘦,脸上深刻的纹路环绕口眼,几乎与那道银色长疤相映成趣。周围坐着些男子,正用水袋饮水,咀嚼饼干或肉干。几只猎犬伏在布雷斯脚边。
“我认识你,”科尔班嘶哑地说。
“我也认得你。自从登卡雷格的井边一别,你长大些了。”
“上次见你时,你正在逃跑,”科尔班说,“在黑森林里。”
“哦嚯,”布莱斯说。“你确定要提醒我那件事吗?在这时候激怒我?”
科尔班耸了耸肩。此刻他心中翻涌的更多是愤怒—彻夜奔逃途中充斥的其他情绪(惊慌、忧虑、恐惧)都已被对斯托姆和对留守众人的担忧取代。
“是你从背后射杀了阿洛娜女王?”他深吸一口气,加尔的教诲在脑海中回响:掌控你的情绪。利用它们,别被它们奴役。那是通往死亡的捷径。能否激得布莱斯失去理智而犯错?
布莱斯逼近一步,匕首在掌中转了个圈。“够了。我看该把头套重新给你戴上了。”
“卡姆林跟我提起过你,”科尔班说。
‘是么?小卡姆还好吗?’
“他很好。是个好人。”
‘好人?我最后一次见时,他还是个偷鸡摸狗的杀人犯,外加背信弃义之徒。’
“他选择了坚守正义。至今未变,不像某些人,”科尔班反唇相讥。
“正义这东西,从来都是谁付钱就为谁说话,”布莱斯皱眉扔过一块硬饼,“吃掉。你需要保持体力。”饼块落在科尔班被缚的掌间。
“你要带我去哪儿?”科尔班问。
“有人想见你,”布莱斯答道。
‘和文托斯说的是同一个人?’
‘文托斯?那个被你弃之不顾的倒霉蛋?不,他效忠的应是另一位主子。’
“而你为莱茵卖命—除非离开黑木林后你换了新主人。”
布莱斯只是报以毫无温度的笑意。
暗想:希文还在莱茵手中当囚徒,或许我们终将在牢狱重逢。又忆起母亲与加尔等人清晨发现他失踪时的场景。
“他们会找到你的,到时候必取你性命,”科尔班高声喝道,刻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未必。我们领先甚远,况且我自幼在这些山岭长大—总认得几条你们那位俊俏向导不知道的蹊径。”
“无所谓,”科尔班沉声道,“斯托姆会找到我,带领众人追来。”
“她死了,小子。我们亲眼看见她摔下去。绝无可能从那样的急流中生还—水太冷,流速太快,还有无数尖锐的岩石。”
“不。”科尔班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我先不给你戴头套,看看你能不能老实点。”
“你是想让我走快点吧。”
布雷斯整顿手下队伍,科尔班能看见的约有十二人,不过另有几名哨兵从更远处的小径赶来汇合。布雷斯用刀鞘戳了戳科尔班,队伍开始行进。就在这时,一声悠长悲戚的狼嚎自远处响起,在峭壁间回荡不绝。
人群响起窃窃私语,科尔班看见布雷斯皱眉回头张望。
科尔班露出冷笑:“不是说她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