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马昆
马奎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十二天的划船让他的背部和肩膀酸痛不已。不过不像以前那样难受。至少在帕诺斯岛期间接受的训练还是有好处的。
他抬头望向内林的山坡。他们的船停在一个避风海湾里，海滩向上延伸成岩石斜坡。在地平线上，废墟映照着落日余晖。
动作快点！"埃马德吼道，甩响了鞭子。
他们依次走下船。在山丘顶端出现了一座城镇，与帕诺斯岛上的那座颇为相似：由烧制粘土砖砌成、芦苇铺顶的房屋，成群的孩子和瘦骨嶙峋的狗奔涌而来迎接他们。
这些文萨伦人真是闲得发慌，"贾维德在他身旁说道，"居然有这么多时间生养孩子。
马昆笑了起来。他开始喜欢上这个小个子男人—来自遥远东方塔贝什的贾维德，那个马昆只是隐约听说过的、充满阳光与沙漠的国度，大抵与这些岛屿相似，尽管连这里也开始显露冬意。但马昆尽量不让自己太过亲近对方。他已经失去了太多挚友，而且从未忘记他们正在被训练成什么样的存在—杀手。他本就是战士，对死亡和战斗并不陌生，但这次不同。曾经他为信念而战，至少表面如此。如今唯一的信念只是生胜过死。
不，还有更多。还有自由，以及杰尔。
但即便如此，若要为这个信念而战，为再次见到杰尔并实施复仇的可能而战，他就必须接受即将在角斗坑中杀戮的事实，且迫在眉睫。
既然已经踏上这条船，不如早点习惯。正因如此，他与贾维德保持距离，回避所有伸向他的友谊之手。他不知道谁会与自己被扔进同一个角斗坑，不知道将被迫杀死谁，或被谁所杀。
他们被驱赶着穿过熙攘的街道，经过大型市集时各种气味激烈交锋：烤架上烹煮着各式肉类—包括巨型蜥蜴，还有堆积如山的无花果与椰枣、蘑菇与洋葱、橄榄与甜瓜、柑橘与辣椒。
经过时人们驻足凝视，有些甚至大胆地戳刺他们的肩膀和胸膛，测试肌肉强度。
是在琢磨谁能从角斗坑生还，该押注谁吧？对他们而言，我们既是投资，也是娱乐。
他们离开了市场和街道，走向一片开阔的平原。前方地势逐渐升高，远处矗立着巨山，峰顶参差如同断裂的獠牙。夜幕降临后他们仍在行进，最终望见前方出现火把的光亮。马奎恩瞥见地面上有个洞穴般的入口，随后他们被带着向下走，穿过敞开的闸门进入隧道—又是巨人工匠的手笔，高耸而宽阔。最终他们被引到一个圆形石室，岩壁上凿出一圈壁龛，里面放着铺有草垫的床铺。房间中央的长桌上摆放着食物和酒壶，算是顿不错的餐食，但远不及第一场坑斗之夜那般丰盛。
守卫卸下他们的镣铐后将他们锁在室内。
没等吃多少食物，栅门突然打开。赫拉克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名守卫，高大魁梧的埃马德也在其中。
明日你们将参加战斗。"赫拉克宣布。马奎恩和其他人聚成半圆形站在他面前。
和以往不同。这次是在巨坑中作战，就像帕诺斯岛上那个包含所有角斗坑的大竞技场。你们的对手是来自奈林岛的新兵，以及由此向东第三座岛佩尔塞特的战士。这些人和你们一样通过了首场坑斗考验，也像你们接受我的训练那样在本岛受训。你们全体对抗他们全体。战斗直到只剩一方存活才会结束—这意味着你们可能活下一人，或五十人，或全军覆没。"他耸了耸肩。
我们要如何分辨敌我？"贾维德问道。
靠这个。"赫拉克举起一个大铁环，"你们每人颈间戴一个。奈林岛的人戴在手腕，佩尔塞特的人戴在脚踝。列队。
当铁环咔嗒一声扣紧时，马奎恩活动了下肩膀—有个粗壮的铁匠拧紧了固定用的铁销。这感觉让他想起自己的战士颈环，那是在邓凯伦战役后被吕科斯夺走的。
赫拉克站在铁匠身旁。“明天就会从你身上割下来，从你的尸体上，或者活体上。”他拍了拍马昆的肩膀。“我觉得你会活下来的。吕科斯跟我提起过你，老狼。”
马昆什么也没说。他走过去坐在小床上，啜饮着一杯水，观察着。赫拉克和每个人交谈，放松，甚至友好，如同战友一般。
我恨他。他培养他们，训练他们，我们，为了他自己的目的。
当所有人都处理完毕，五十六个被铁链束缚的男人，赫拉克再次站在他们面前。
“这里有给你们的食物。如果你们明天能活下来，那就意味着你们已成为帕诺斯的冠军，并且击败了内林和佩尔塞特。那会让我非常高兴。”他朝他们咧嘴一笑。“我希望我能奖赏你们。享用你们的大餐吧。”他走出房间，在铁门被锁上时回头看了一眼。“这可能是你们的最后一餐。”
马昆醒来时一片漆黑，但随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地下，大部分火把在夜里已经燃尽。他躺在那里，听着其他人睡觉、打鼾的声音。最终他坐起身；从铁栏门外透进足够的光线，让他能摸索到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奥格尔悄然逼近。马昆递给他一杯水。数月的划船和训练也让他付出了代价，他的身体瘦削而布满条纹，脸庞看起来紧绷，光头如同骷髅。
“今天我们可以合作，”奥格尔轻声说道，几乎只是气息。“我们仍是剑刃兄弟。”
马昆不确定奥格尔是在陈述还是在提问。但他点了点头。合作是有意义的，是实用的，而这正是他生活被提炼成的核心—活下去的实际考量。
“那好，”奥格尔说完，便悄然退回阴影中。
人群的咆哮震耳欲聋。
他们站在一道铁栏大门后，向外望去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场地，粗糙的石墙耸立着，高度是人的两三倍，上方层层叠叠的看台向上延伸。看台上挤满了人，叫喊着、欢笑着、畅饮着、下注着。阳光从上方倾泻而下，刺得马奎因直眨眼，尽管实际上光线微弱，几乎没有暖意。
赫拉克出现了，埃马德和另一名守卫护卫两侧，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铁钥匙。
“里面会有武器—动作要快，先拿到它们。杀戮或者被杀。”他把钥匙插进锁孔，然后等待着。
巨大的角斗场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心跳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接着一声锣响，在石壁间回荡轰鸣。赫拉克转动钥匙，大门猛地打开，人群蜂拥而入。
马奎因被人流推挤着，涌到了硬实的地面上。
他侧身避开冲势，看到圆形场地对面的大门纷纷打开，人们像通过闸门的水一样从中涌出。地上散落着一堆堆武器—匕首、屠刀、短柄斧、小圆盾，还有其他马奎因不认识的凶险铁器。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就冲向最近的那堆武器，用手肘撞开一个人的脸，翻滚着抓取。
他站起身来，手中握着一把厚刃刀，刀尖逐渐变细成锐利的尖端。一个人正向他扑来，一只手腕上套着铁环，挥舞着某种锋利的东西朝他的脸袭来。他低头躲过，贴近对方，一拳击中其腹部，手中的刀深深刺入，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然后猛地推开那人，看着他瘫倒在地，双手紧捂腹部的伤口，肠子像滑腻的绳子般在指间闪着微光。
场面一片混乱，四处是人们扭打、刺击、吼叫、惨嚎的景象。血腥与死亡的气味已然弥漫，比他记忆中邓凯伦的情形还要惨烈。他寻找奥格尔的身影，却看不到他。两个人在他面前翻滚扭打，抠挖捅刺。其中一个从缠斗中站起身，另一个则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马奎因离得很近，只需上前一步就能结果那个站起来的人。
杀戮或者被杀。
但他犹豫不决，刀半举着。我不想这样做。
接着机会转瞬即逝，那人已起身戒备，手中握着切肉刀，目光扫向马昆的匕首。他侧身挪步，随即逼近，一手抓向马昆手腕，另一手的切肉刀高高扬起，直劈马昆头颅。
马昆猛刺对方抓来的手，感到刀刃咬入皮肉又刮到铁器—那人腕部戴着铁环。他飞踢击中膝盖，破坏袭击者平衡，切肉刀呼啸着擦过耳际。他趁机突进欲刺其下盘，但敌人扭身闪避，匕首只在其背部划开一道血痕。两人缠斗时，切肉刀撞上马昆颈部的铁环弹开，在他下颌留下深长伤口。马昆奋力扣住对方手腕，贴身用头猛撞，趁其踉跄时将匕首刺进胸膛。切肉刀应声落地，被马昆拾起。
要么杀人，要么被杀。狂暴的怒意在他体内翻涌—愤怒于被迫行凶，愤怒于自身蜕变。刹那间他重回哈尔迪斯地下墓穴，目睹杰尔将匕首刺入卡斯特尔胸膛。泪水模糊视线，他愤怒摇头。杰尔讥笑的面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环视四周，死亡遍布。
唯有死战，方得生路"。莱克斯的话语仍在回荡。伴随着一声怒吼，他双持兵器杀入战局。
他在人群中穿梭，步履轻捷地挑断脚筋、撕裂肌肉、制造伤残、收割性命，永不停歇地移动着，将每一个斩杀对象都幻想成杰尔。他不断搜寻奥古尔的身影—找到他并肩作战莫名重要。既然立下承诺，岂能失信于人？
接着他看见了奥吉尔，对方手握一把滴着鲜血的手斧，正与两个脚戴镣铐的男人对峙。奥吉尔身上多处挂彩，大腿和肩膀都在淌血。麦奎恩向前移动，尽可能快地在混战中穿梭，时而挡开匕首，时而格开拳脚。两个男人踉跄着撞上他，手臂胡乱挥舞。其中一人挥刀猛砍，在麦奎恩胸前划出一道血红伤口。他旋转身体避开时顺势劈砍突刺。
待他冲到奥吉尔身边时，一名攻击者已跪倒在地，背部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双手却仍死死抱住奥吉尔的腿。另一人正绕到左臂受伤流血不止的奥吉尔左侧周旋。奥吉尔脚步踉跄，那人立即绷紧肌肉准备致命一击—就在这时麦奎恩将匕首深深扎进对方后腰，手斧同时重重劈入其肩胛。那人应声倒地。
麦奎恩与奥吉尔交换眼神后滑步至其左侧，依照两人惯常的作战模式护住对方后背，成为这个壮汉的盾牌。他们并肩而立，痛击所有进入攻击范围的敌人，随后在逐渐退散的人群中稳步推进。奥吉尔拾起一面小圆盾套在臂上，麦奎恩则继续挥舞着匕首与手斧作战。
前方人群突然成片倒下，男人们仍在捅刺扭打。麦奎恩抓住其中一人往后拽，使其避开横扫而来的利刃。那人在他手中猛地扭动，随即放松下来—是贾维德，他半张脸糊满鲜血，眼睛肿得无法睁开。贾维德加入他们组成松散的半圆阵型。
麦奎恩胸前的伤口灼痛难当，渗入伤口的汗水引发千虫啃噬般的刺痛。先前拙劣的翻滚动作使膝盖阵阵抽痛，背部肌肉痉挛，无数其他伤痛也在叫嚣着存在感。奔涌的血液仿佛淹没了所有痛楚，使其变得迟钝。他沉醉于这种亢奋状态，一切都被分解为瞬间：出击的角度、筋肉的伸缩、速度的掌控、身心的高度协同。而他依然活着。他咧嘴环视这座巨大的角斗场。
地面上遍布着死者或垂死之人，他们或匍匐爬行，或抽搐挣扎。零星战团仍在搏杀，各处散布着，多为一两人缠斗。
奥格尔用短斧猛击圆盾，放声嘶吼。
‘铁喉，铁喉，向我们靠拢。铁喉。’
马奎恩望向他。人多势众。他随之高喊，贾维德也应声附和。
幸存者已寥寥无几。当他凝视那三人时，又一个铁颈环者被砍倒，但其他人挣脱缠斗，向奥格尔、马奎恩和贾维德聚拢。转眼间已有八人集结成团，旋即增至十二人。那些腕踝戴着铁镣的囚徒疯狂四顾，转而开始自相残杀。无人敢冒险攻击十二人组成的战团。
现在怎么办？"一个铁颈环者问道。
等他们过来，"另一人答道。
杀戮或被杀。
马奎恩咆哮着冲向散布四周的最后几个敌人。奥格尔稍作迟疑便紧随其后—正如马奎恩所料。其余众人紧跟着奥格尔。他们合力将斗兽场内所有残存者尽数剿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