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科班
科尔班行走在灰暗的世界中。地面雾气缭绕，天空乌云翻涌。远方电光闪烁，猩红脉络在铁灰色云层中搏动，明灭不定，犹如遥远的风暴。他朝着闪光走去，周遭世界虚幻不定，从灰岩旷野渐变为葱郁林地，再化作荒芜的灰烬平原。
他接近云层，看见更深的黑点在云中移动，结成密集阵型盘旋。此刻它们正在上空。其中一个猛然坠落，急速变大。遥远地传来尖叫声与兵器碰撞声。那形体轰然砸落在他前方的地面，扬起环状灰烬，如黑色雪花般缓缓沉降。他谨慎地靠近，凝神细看。
一具躯体躺在地上，肌肤如雪花石膏般苍白，黑色脉络镶嵌如大理石纹路。巨大的翅膀在身侧展开，宛如皮革斗篷。它受了重伤，胸膛有道深深的裂口。非血的浓稠液体从伤口渗出。近旁躺着一柄长矛，矛杆已然断裂。
接着它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没有虹膜，没有瞳孔，只是两潭空洞的玄黑之井。科尔班后退了一步。
它试图移动。痛苦掠过面庞，嘴角扭曲，露出参差的利齿和粗厚的舌头—全都如同它的眼睛一般漆黑。它伸出一只手臂撑住身体，目光锁定科尔班。
“你是谁？”它问道。
上方传来一声响动，风势加剧化为风暴。身影渐近，巨大的白色羽翼向科尔班疾速飞来。他面前的生物正挣扎着去抓那柄断裂的长矛，翅膀无力地抽搐着，随后其他生物轰然落地，雷鸣般的声响震得大地颤抖。其中一只一脚踩在那受伤的生物身上，将其踏扁，接着将长矛刺入其腹中，边刺入边扭转，穿透那扭动嘶鸣的躯体，将其钉死在地。它又从背后抽出一把长剑，将那生物的头颅从身体上砍下。
它的同类其他生物聚集在科尔班周围，身着链甲与皮革制成的战士装束。空气因它们轻轻扇动的翅膀而流动。
‘你是谁？’它们问道。
‘我……’科尔班咕哝道。他不想说出自己的名字，有什么东西像飞蛾扑打百叶窗一样在他记忆中扑腾。他以前来过这里吗？在梦中？在噩梦中？
手伸向他，他踉跄着向后退去。
科尔班猛然惊醒；他的妈妈正站在他上方。她面露忧色。加则在背景中徘徊。
他坐起身，将头埋进双手。
‘怎么了？’加问他。
‘一个坏梦，’他咕哝道。
‘可能又是那个科拉伦踢他的蛋了，’达斯说。‘来吧，班，起床。我们要去宴会厅喝一杯。’
‘是去吃饭，’格温尼丝纠正达斯。
就在这时，他们家的门吱呀作响，脚步声回荡。埃达娜走进来，哈利恩和冯恩跟在她身后。随着羽毛的拍打声，费奇在门被关上之前飞了进来。
埃达娜坐在一张长桌旁，呻吟了一声。
‘怎么了？’布里娜问她。克拉夫栖息在桌边，正啄食着一块布里娜喂它的面包。费奇降落在附近，盯着那块面包。
‘罗伊辛，’埃达娜摇着头说。
‘她现在又做了什么？’
‘她同意了与瑞恩作战的条款，’哈利恩说。
‘条款？’科尔班说。‘瑞恩在入侵。根本不需要条款。’
‘我就是这么说的，’埃达娜咕哝道。
“她是个狡猾的家伙，”哈利昂说。“当然，这话不是她亲口说的，是从我父亲嘴里说出来的；但背后有她的影响。”
“什么？”几个声音同时问道。
‘说除了与莱茵开战之外还有谈判的选择，而埃达娜会是一份不错的礼物。’
“你父亲这么说的？”达斯脱口而出。
‘不是原话，但意思很明确。当然，他提供了另一个选择。而埃达娜接受了。她别无选择。’
“什么选择？”布里娜问道。
“同意与罗伊辛的儿子、埃雷蒙的继承人洛肯缔结婚约。等到时机成熟，莱茵被击败之后。”
可他只有十五个夏天大啊，科尔班心想。
房间里一片寂静，随后众人立刻同时开始议论起来。
“你本该拒绝的。”冯恩的声音穿透人群。“莱茵会攻击他们，到时候他们就只能自卫了。”
“确实如此，”哈利昂说。“但到那时罗伊辛早就把埃达娜拱手献给莱茵了。莱茵几乎不可能拒绝这个提议。之后无论多姆海因发生什么，埃达娜的头颅都会被插在长矛上。”
更多争论声响起，但埃达娜一掌拍在桌上。
“我已经同意了，”她说。“交易已成定局。我对此并不满意，但这是我必须做出的牺牲。比起我们已经遭受的诸多苦难，这算小的了。况且，本来可能更糟。埃雷蒙告诉我，要不是因为罗伊辛，他会亲自娶我。”
“真恶心，”冯恩说。
“罗伊辛不会喜欢他说这种话的，”马罗克说。
“他这辈子都在说这种话。只有当罗伊辛觉得他会付诸行动时，才需要担心她。既然洛肯能受益，埃达娜现在对她来说是安全的，”哈利昂说。
科尔班坐在邓塔拉斯的宴会厅里。厅内喧闹嘈杂，蜂蜜酒一开始流淌，人们的声音就高涨起来—就像往常一样。或者是他正在喝的麦芽酒：这种酒色泽深暗，味道苦涩，但稍微习惯之后，他开始喜欢上它了。至少达斯似乎确实很喜欢它，从他手里的酒壶和脸上的笑容就能看出来。
所有从顿卡雷格一路幸存下来的同伴们此刻都聚集于此，大多数人围坐在长桌旁。风暴正蜷缩在桌底，不过每次变换姿势时桌子都会随之移动。科尔班猜测就连克拉夫和费奇也潜藏在拱顶天花板的椽木某处。大厅里人头攒动，洋溢着兴奋与活力。自从十天前传来欧万死讯以及莱茵向多赫安进军的消息后，顿塔拉斯就一直处于这般景象。战士们正陆续涌入要塞，从三三两两到百人以上的战团皆有。哈利恩说过埃雷蒙国王的封臣们将会集结更庞大的兵力，但极有可能是在前往多赫安边境的途中某处与国王的战团汇合。从坎布伦进入多赫安只有一条主干道，那就是巨人之路。其余路径不过是山间小径，加之冬季临近，这些路线基本不会被启用。因此战略很简单：在巨人之路阻击莱茵。
科尔班尚不确定自己的小队将在即将到来的冲突中扮演什么角色。哈利恩曾告诉他，埃雷蒙国王因年事已高不便远征，将留守顿塔拉斯，而拉斯会率领多赫安的战团迎战莱茵。埃达娜很可能别无选择，只能留在埃雷蒙身边。但科尔班及其小队中许多人都渴望参战。莱茵夺走了他们的一切，他们都希望能亲手夺回。
宴会厅的大门突然敞开，一道人影从夜色中走入，狂风裹挟着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他身后。是商人文托斯。科尔班来到顿塔拉斯后见过文托斯几次，始终很享受与这个男人的交谈。不知为何，他总让人想起故乡的片段，唤起那些更快乐的时光记忆。而且这位游历四方的商人还是个讲故事的高手。
您打算在此停留多久？"科尔班在对方落座畅饮麦芽酒时问道。
“就待一阵子。”文托斯耸了耸肩。他环视着人满为患的宴会厅，“看起来整个多姆海恩的人都涌向邓塔拉斯了，这时候离开可就太蠢了。这儿做生意正合适。”
‘哪怕战争要来了？’
“战争才好做生意。人们会突然意识到生命有限—就更想及时行乐，尽情享受生活。”
近处有个男人跳上桌子，在朋友们的喝彩声中跳起了吉格舞。
‘瞧见没。’
“我还以为多姆海恩人本来就是这样。”科尔班说。
“哦，比起我去过的很多地方，这儿的人确实更爱唱歌、听故事和喝酒。”文托斯说，“也许是雨水太丰沛的缘故。这儿常年下雨，总得找些乐子平衡下。”
“你的猎犬呢？”科尔班问道。
“在守着我的货车。车里装满了从流放之地各处搜罗的货物，可不想半夜被人偷了。塔拉尔绝不会让任何人拿走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科尔班点头表示认同。那是条面相凶恶的猎犬—我初次见它时就记得，当时我扑倒在它面前，它看我的眼神活像要生吞了我。“那你那只鸟呢？就是掷骰子从西拉克人那儿赢来的猎鹰？”
‘啊，卡塔拉啊。它就在附近转悠。有时候会离开我好几天，甚至几个月，但总能找回来。’
大门再次敞开，涌进一大群人。为首的是奎因，埃雷蒙的首席剑士。他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科尔班曾见他在邓塔拉斯的罗温训练场习武。这人看似没什么精妙技巧，却凭压倒性的力量和速度击溃对手—字面意义上的暴力碾压。他身旁走着洛肯，埃雷蒙唯一公认的继承人，罗伊辛的儿子。
如今也是埃达娜的未婚夫。
他身形修长，黑发如墨，五官精致酷似母亲，不过科尔班能从眉宇间看出哈利恩的影子—或许是那双和埃雷蒙如出一辙的海灰色眼眸。洛肯刚满十五个夏天，尚未经历长夜试炼，但科尔班见过他在罗恩训练场习武的模样，俨然已具备参试的资格。科尔班原以为哈利恩与洛肯之间会有嫌隙，却未观察到任何迹象。相反，这少年似乎对哈利恩满怀敬仰，至少极为钦佩他在武场的技艺。科尔班常注意到洛肯在哈利恩对练时专注观摩，脸上毫无科尔班所能读出的恶意。奎因和洛肯身后还跟着一群人，其中有个掀开兜帽的侍女—正是来自埃雷蒙寝宫的那个姑娘，梅芙。她望向科尔班莞尔一笑。这并非她第一次在丹塔拉斯城堡对他展露笑颜，此前科尔班就曾在城中偶遇过她几次。此刻她正款款走来。
你好呀，"她开口道，"我听过你讲给国王的那个故事。
科尔班不知如何回应，索性沉默着点了点头。
真是个非凡的故事，独一无二，"她俯身凑近，将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握，"我想你本人定然也是如此。
科尔班再度语塞，脸颊却不由自主泛起红晕。梅芙抿唇轻笑，目光掠过餐桌落在哈利恩身上。
兄长，"她向他致意。
果然又是位妹妹，科尔班暗自思忖。
哈利恩颔首回礼后，她便翩然离去。
科尔班抬头看见达斯张着嘴发愣，法雷尔则直勾勾盯着他。
为什么她们都冲你笑？"达斯追问。
确实如此，科尔班近来察觉到不少关注。他原以为是因为风暴狼，就像当初在登卡雷格城堡时那样。但此地情形截然不同—在登卡雷格时是孩童尾随、战士蹙眉。如今在丹塔拉斯虽不乏类似目光，却多了许多微笑与挥手致意，且多半来自姑娘们。
科尔班对达斯耸了耸肩。
看来你也得去弄头驯养的狼兽才行，"法雷尔对达斯打趣道。
她可不是宠物，科尔班在心中默念。
“那怎么可能。乌鸦怎么样？”达斯说。“布里纳—我能借克拉夫用一会儿吗？”
“哈，”坐在桌子稍远处的布里纳说。“我们都知道克拉夫能把你吓破胆。”这是科尔班自赫布死后，连日来听布里纳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他才不会，”达斯说。
法瑞尔在达斯耳边嘎嘎叫了一声，达斯吓得跳起来，然后皱起了眉头。
“我们还有希望，达斯。毕竟不是所有姑娘都对科尔班笑脸相迎，”法瑞尔说。“科拉伦就不会。”
“现在，我倒怕她了。班，我觉得她今天在练习场上真的想杀了你，”达斯说。
每天科尔班结束与加尔的训练后，科拉伦都会挑战他进行对练。他已经不再输给她了，尽管对决更多是以平局告终，而非完胜。她既凶狠又狡诈，脑子里诡计多端，超出科尔班的想象。
“她是个好姑娘，”法瑞尔说。“令人敬畏。我想娶她。”
达斯喷出了一口麦芽酒。
“我觉得她恨我，”科尔班说。“至少她打我的样子像是恨我。”
“爱与恨只有一线之隔，”布里纳说。法瑞尔皱起了眉头。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像你和赫布那样，”达斯说。话一出口，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枯萎。
布里纳看着他，痛苦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我以为她会生气，但她没有。她心碎了。
布里纳站起来，椅子腿刮擦着地面，她离开了。达斯在她身后结结巴巴地说了些什么，但她没有理会。
科尔班注视了她片刻，然后跟了上去。风暴（Storm）跟在他后面爬出来，摇晃桌子时打翻了饮料。最后跟上的是加尔。
他们在雨中穿行，返回镇郊的临时住所，一个黑色的影子在他们上方盘旋。布里纳点燃蜡烛，加尔则在火坑里生火。当火光摇曳亮起时，科尔班看到有个人影坐在椅子上。他吓了一跳，但那只是冯。
“你坐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干什么？”布琳娜问他，语气不太友善。
“没什么。在想事情。”冯说着，在突然亮起的光线下眨了眨眼。
布琳娜在加尔生起的火堆旁忙活，挂上一壶水。
“我要煮茶。谁想喝？”
冯站起身。“我想我需要透透气。”说完便离开了。
“最好盯着他点，”布琳娜说。
“我也正这么想，”加尔说。“他终究是埃夫尼斯的儿子。”他跟着冯走出了门。
“我在这儿盯着你，”科尔班对布琳娜说。
她闻言挑了挑眉。
“我来煮茶吧，”科尔班说。
“不。我来。”布琳娜收起茶杯，往里面撒了些茶叶，蹲在壶边等着水开。
“达斯说的话没有恶意。”
“我知道，”布琳娜厉声道。“他是个白痴。这他也控制不了。”
她把热水倒进两个杯子。
“你想赫布了。”这更像是陈述而非疑问。
布琳娜对他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她舀了些蜂蜜放进科尔班的茶里—知道他喜欢这么喝—然后用力搅拌着。她叹了口气：“科尔班，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不能谈赫布……”她的声音渐弱，用力眨了眨眼。“这伤口还没结痂。你明白吗？”
他点点头。她把茶递给科尔班，然后在他身旁坐下。
“在林间空地那场战斗中，”科尔班不确定是否该提起赫布，但见布琳娜保持沉默，便继续说了下去。“巨人用大地之力扑灭了赫布燃烧的树枝。”
‘是啊，他是这么做了。但赫布重新点燃了树枝。虽然这并没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不，是我点燃的树枝。’
“是吗？”布琳娜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兴趣。“那是怎么发生的？”
“我不知道。我看到火焰熄灭，为赫布感到害怕，然后就……做到了。”
“嗯，就是这样。有时候不去想反而更好—尤其对我们这些倾向于愤世嫉俗的人来说。”
‘我们要继续吗？那本书的学习？’
“我不知道，班。说实话，我什么都不想做。当初情况不同，当……”她的声音又逐渐低了下去。
“当赫布还在的时候，”他替她说完了这句话。笨拙地，生怕她会对自己吼叫或动手，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温柔地握了握。
他感觉到一阵颤抖传遍她的全身，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长时间。唯一的声响是火坑里火焰的噼啪声，和偶尔啜饮茶水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