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维拉迪斯
维拉迪斯在登山小径上停下脚步。衣物下的他汗流浃背，但刚一停步就感受到刺骨的山风。这群山之中寒冷异常，是维拉迪斯从未经历过的严寒。一个多月前他就用皮裙和铁头凉鞋换成了羊毛马裤与靴子，斗篷也衬了毛皮，却依然感到寒冷。
“别发抖了，继续走。”巨人在赶上他时说道。
真是有用的建议。
他们是派往坎布伦与多姆海因交界山脉的侦察小队成员。主力部队驻扎在几里格以东的山路裂谷处。侦察兵已确认埃雷蒙国王在通往多姆海因的道路尽头集结了重兵。多姆海因的战役很可能将在那里打响。
巨人乌萨斯带领着他们小队，正向洛恩的几名侦察兵展示他曾经穿行山脉的路线。维拉迪斯主动要求同行，是想亲眼看看那个几乎已成为传奇的战场—那里曾发生过洛恩的战士、他们追踪的敌人以及狼群之间的激战。不知为何阿尔西昂也决定跟来，尽管维拉迪斯很清楚这位巨人不喜欢乌萨斯及其同行的另外两个巨人。
前方队伍停了下来，乌萨斯和他的巨人同伴们站在峡谷顶端的轮廓清晰可见。维拉迪斯裹紧斗篷，继续向前行进。
雪花洒落在这片狭窄小径豁然开朗的宽阔山谷中。层叠的悬崖环绕四周，岩架上生长着饱经风霜的树木。维拉迪斯只能凝视着这片景象，惊异于此处曾发生的一切。
遍地都是尸体，或者说尸体的残骸。山谷入口处堆积着被啃食过半的尸山，箭矢与断裂的骨头印证着那场将他们送往剑桥彼岸的暴行。死者不只有人类。狼族尸骸散落在地，宽大的肋骨被啃得干干净净，还有其他动物尸首—维拉迪斯认出是马匹。部分山谷留有熊熊烈火的痕迹，连树木和巨岩都被熏得焦黑。
至少有些人幸存了下来，甚至获得了胜利。正是乌萨斯和他的队伍在前方路上遇到的那些人。
阿尔西昂正在检查一棵烧焦树木扭曲的树干。他用手指摩擦焦黑的树皮，嗅了嗅指尖，又用舌尖轻触。
怎么了？"维拉迪斯问他。
这场火。"阿尔西昂皱眉道，"并非自然形成。
‘你是说，巫术？’
‘元素之力。’
‘但怎么做到的？是谁？’
阿尔西昂耸耸肩："你的敌人们还真是手段高明。
是我们的敌人。"维拉迪斯纠正道。
阿尔西昂对他咧开嘴，露出算不得笑意的僵硬笑容。
他们继续搜寻片刻，但现场再未能提供更多线索。
维拉迪斯特意带上从阿尔丹来的少年雷夫，本以为他能派上用场，但这些尸体要么腐烂过度要么被啃噬得面目全非。乌萨斯和他的两个巨人同伴—一个扛着巨斧，另一个是女性—站在一旁观望。
我遇到这些人的地方不在这里。还要再往前些。"乌萨斯对维拉迪斯说。
‘那就带路吧。’
他们在山上过了一夜；维拉迪斯大半时间都在瑟瑟发抖。此时正值猎人月，季节由秋转冬，若在特内布拉，一件厚斗篷便能轻易驱散寒意。但这里不同。维拉迪斯醒来时胡须结满冰霜，地面覆盖着薄雪。主营地虽然也冷，晨训时霜冻的草地会咯吱作响，但远不似这般严寒。
乌萨斯对他咧嘴一笑，两人分食着咸肉条，就着冷水咽下。
这还算暖和，"乌萨斯说，"千万别往北去穆里亚斯。天冷的时候，你的尿还没落到地上就会结冰。"他的同伴们听了咯咯发笑，但维拉迪斯觉得一点也不好笑。
今天我们会进入多姆海恩，"乌萨斯说，"可能还没到你想看的地方就得停下。埃雷蒙在这里布置了侦察兵。
走着瞧吧。"维拉迪斯说。
他们沿着蜿蜒如狐径的小道走了半日。翻过山脊时，所有人都加快脚步穿过峰顶以免留下清晰剪影，随后在背坡稍作停留。铺满浓密松林的山丘绵延至远方，更远处隐约可见绿色原野。
多姆海恩。
他们沿着迅速变宽的小径继续前进，地势开始持续下行。维拉迪斯看见路上有个隆起的土堆，发现是具巨狼尸体—又一次，尸体大多已被剥食殆尽。进入疏林地带后，满地松针厚积，很快来到一片林间空地。那里遍布尸体。维拉迪斯低声下令，莱茵的侦察兵迅速穿过林间空地，随即隐入周边树丛。
女性巨人发出破碎的哀嚎，蹲在一具巨人的尸体旁。
维拉迪斯试图理清状况—这次死者中以巨狼和巨人居多，而且出现了石冢，说明胜利者曾驻足悼念阵亡同伴。但他的目光仍被巨狼尸体吸引。某种违和感。维拉迪斯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异常所在。
它们被剥了皮。不过也不意外，在这种严寒里巨狼皮毛确实很实用。
再说说你当时看到的，乌萨斯。"维拉迪斯说。
‘一队人马突然出现—是支混编队伍—有战士、妇女，还抬着伤员。’
是上一场战斗的幸存者，维拉迪斯心想。
‘当时有巨狼跟着他们？’
‘是啊。起初只有一头。后来很快又来了几只。四五头吧，记不清了。’
那些巨狼在自相残杀。"持斧的巨人萨拉赫说道。
“确实如此，”乌萨斯说。“我现在想起来了。一只黑色的和一只白色的在那里搏斗过。”
众人移步至乌萨斯所指之处。近旁有一具狼兽的残骸，骨上血肉所剩无几，头骨已被啃噬干净。地面上散落着撕裂的皮毛碎片和肌腱，不见狼毛。
‘你说是只白色狼兽？’
‘没错。’
那必定是科尔班的狼兽。看来就是他们了，从阿丹一路逃至此地。那么埃达娜应该也在这儿。还有劳卡的凶手，极有可能是加尔。
以及科尔班—那个黑日。赛文的兄弟。他的思绪转向她。自从离开阿丹不再试图杀人后，她确实是个令人愉快的同伴。在穿越坎布伦的最后一段行军途中，他发现自己总会主动找她，享受彼此的交谈。她总能逗笑他，即便她的舌头常如她爱用的刀子般锋利。他喜欢她。
他摇了摇头。集中精神面对眼前之事。
“我们检查下那座石冢。”
冢内有两具尸体，一名战士—长剑横陈胸前，还有个白发披散在石上的老者。那具躯体干瘪皱缩，如同无风时垂落的船帆。
“这是法雷尔的父亲安瓦思，”雷夫指着战士说，“据说是个懦夫。”
“他是战死而非逃亡。”维拉迪斯注意到战士躯干上的刺穿伤。
“另一个是老赫布，”雷夫面露哀伤，“他很会讲故事。”
“现在他的故事讲完了。”维拉迪斯说，“把他盖起来吧。”
脚步声咚咚踏过松针，莱恩的斥候突然冲进林间空地。
“快跑！他们发现我们了！”一人厉声道。
维拉迪斯转身奔跑，阿尔西昂与他并肩同行；其他巨人很快冲到前面，他们长腿阔步吞噬着地面。往回跑上山脊的路程显得格外漫长—不久前他们才刚越过那道山脊，林间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外一片死寂。他听见身后林间传来追兵的脚步声与呼喊声。当他们冲出林地踏上开阔地带，全力冲向山脊时，维拉迪斯听到身后传来男人的吼叫，还有投枪破空的高亢呼啸。他跑得更快了。投枪在几步外的石头上擦出火花弹开。他滑过山脊顶峰冲向下坡路。他们持续奔跑，直到肺部和双腿都哀求停止，最终确定追兵放弃后才停步。稍作休息后，他们开始返回坎布伦和莱茵战团的旅程。维拉迪斯感到欣慰；他收获颇丰。有许多情报要与纳赛尔分享。
最重要的是，黑日很可能就在多姆海因。而且西方再无他可供逃遁之地。
营地杂乱无章地蔓延着，沿巨人之路延伸数里格之远，大簇的帐篷和篝火在雨幕中挤作一团。落日的余晖在山脉边缘只剩淡淡微光。
至少这里更暖和些，虽然更潮湿。
穿越山脉的返程平淡无奇，只是寒冷刺骨。他很高兴能回来；他辨认出纳赛尔的帐篷群径直走去。抵达营地外围时他改变路线，在帐篷和绳索间迂回穿行，最终抵达鹰卫驻地—他欣慰地注意到这个区域更为整齐有序。他借着阴影潜行其间，避免被人发现，直至来到驯马场。目光巡视片刻，他看见了她—正如往常这个时辰那样，她正在为座骑梳毛。那条斑纹猎犬几乎隐没在她脚边。
你回来了。"赛文在他走近时说道。见到他让她露出笑容。
是啊。"他迟疑地站着，回以微笑。内心不确定为何特意来找她。"它恢复得很好。"他说着上前抚摸她雄驹的胸膛。这是匹漂亮的骏马，高傲而强壮。是匹优秀的战马。
“是的，他有。”赛文的声音充满自豪，“那你之前去哪儿了？”
‘侦察。穿过群山。’
“我不知道首席剑士和战首也要亲自侦察。特内布拉人的做事方式肯定很特别。”她淡淡一笑。
‘我想看看是否有狼群的踪迹。我去寻找换形者和化形者了。’
‘找到了吗？’
‘没有。只有死去的狼。死去的人。’
此刻她只是望着他，眼神热切又带着些许恐惧，等待他讲述更多。
“山里有座石冢，里面有两具尸体。拉菲说那两人叫赫布和安瓦斯。”现在轮到他凝视着她，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泪水盈满她的眼眶，嘴唇微微颤抖。
‘这么说你认识他们？’
她说不出话，只是点头。他忽然有种想为她拭去泪水的冲动。泪痕划过她沾满污垢的脸颊。
“我得走了。”他却只是这样说，随即转身离去。
“还有其他人是拉菲认得的吗？”她朝着他的背影喊道。
他驻足回望：“你母亲和科尔班不在其中。”说罢便走入黑暗。
维拉迪斯向后靠在椅背上，享受着纳西尔帐篷里炉火带来的暖意。
“你确定？”纳西尔再次追问。
“我确定山上的死者中有阿丹人。我确定他们来自卡雷格堡。埃文尼斯的手下拉菲—他不止认出那些人，还知道每个人的名字。全是效忠布伦宁及其女儿伊丹娜的战士或亲信。”
“明白了。”纳西尔看向卡利德斯，“所以伊丹娜在多姆海恩，很可能受到埃雷蒙的庇护。”
“看来如此。”卡利德斯答道。
‘这意味着那个科尔班很可能与她在一起。他确实不在死者之中？’
“我们没有看到—那里有很多尸体，大多无法辨认，只剩白骨与软骨。但埃达娜的队伍似乎赢了两场战斗；至少，他们中有足够多的人从第一场战斗中幸存下来，继续前进并杀死了不少狼形怪和巨人。他们将死者埋葬在石冢中，这表明他们比对手表现得更好。科尔班的尸体不在那里。”
“所以黑日就在多姆海恩。可能和埃雷蒙的军队一起驻扎在山脉的另一边。”纳赛尔喝了口杯中的水。“这几乎令人难以置信。我曾在梦中、在清醒时的想象里追逐这个黑日如此之久。我很矛盾。我本该很快动身前往穆里亚斯。我必须找到巨釜。我的梦……”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埃利昂的命令我不能违背。我不能让他失望。但黑日—如果我们能在这里击败他—杀死他。危险就会解除，肯定没错。”他看向卡利杜斯。“我该怎么办？”
“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选择，”卡利杜斯说。他沉默了一会儿，表情沉思而犹豫。最终他叹了口气。“我的建议是你应该去穆里亚斯。我们需要巨釜。埃利昂曾在你的梦中显现，我知道这一点。他并没有要求你击败黑日。不，他要求你去取得巨釜。”
“但是为什么，卡利杜斯？”纳赛尔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击败黑日才是目标。那是我的任务。”
“是的，最终是的。我无法揣测埃利昂的意图，但我知道巨釜是一件武器。也许没有它，就不可能击败阿罗斯和他的黑日。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在埃利昂的计划中，找到它如此重要。”他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但我确实知道埃利昂要求你找到并夺取巨釜。所以这就是你应该做的。”
“离我的敌人如此之近，”纳赛尔低吼道，愤怒掠过他的脸庞，“却要转身离开。”
“在邓卡雷格时你离他更近，还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卡利杜斯轻声说道。
维拉迪斯不安地挪了挪身子。他虽是本-埃利姆族人，但公然斥责我的国王终究…他感到自己的怒火正在升腾。
为此我已自责千百遍。"纳赛尔厉声道，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
阿斯罗斯才是敌人。"卡利杜斯平静地说，无视纳赛尔突然爆发的脾气。"要击败他并挫败其阴谋，我们必须得到巨釜。这才是重点。当然，若你忠诚的第一剑在未来几日有机会斩杀那个科尔班…"他朝维拉迪斯露出微笑。
纳赛尔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好吧。你既是我的谋士，进谏时我自当聆听。"他展露笑颜，方才的怒意烟消云散，"况且对此事的谏言，无人比你更胜任。
确实如此，维拉迪斯心想。若连埃利翁的本-埃利姆族人都无法就此建言，世间便再无他人能胜任。
正是。"卡利杜斯咧嘴笑道，"专注于你的使命吧，纳赛尔。单是这点就足够艰难—贝诺西巨人绝不会拱手将巨釜献予你。
那么，维拉迪斯。"纳赛尔说道，"这个任务就交予你了。协助莱茵摧毁埃雷蒙，那个胆敢庇护我敌人的国王。
我定当竭尽全力。"维拉迪斯应道，"但我更愿随您北上。身为您的第一剑，我当护您周全。"他轻抚掌心疤痕—那里铭刻着与纳赛尔立下的血誓，恍如隔世。
纳赛尔注意到这个动作，翻过自己的手掌凝视伤疤。"你我血脉相连，兄弟。正因如此我才要你留下。必须盯紧莱茵—此妇不可信。让她亲眼见识你的盾墙之威，或可挫其野心。
‘我遵命行事，待事了便与您会合。’
很好。届时顺势追杀那个科尔班。无论他是否真是黑日转世…"纳赛尔举杯向维拉迪斯致意，"若有机会，格杀勿论。以防万一。
他们全都碰了碰酒杯，维拉迪斯努力对纳赛尔回以微笑。他满脑子都是赛雯的脸庞—那张沾满泪痕、污秽不堪的脸，被黑色卷发框着。纳赛尔刚命令他杀死她的兄弟。他对她涌起一阵同情。
那就这样吧，他脑海里有个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