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马奎因
马奎恩靠墙坐着，尽可能将身体缩进阴凉处。此地的酷热永无止境，其残酷程度堪比他童年记忆里伊西尔特那些凛冬的严寒。
他所在的庭院里挤满了和他一样的奴隶。如果他在白粘土墙上做的标记准确的话，他已被囚禁十二夜。那些刻痕开始模糊不清。奥格尔不在这里。他们从海滩被驱赶至此—正是在那片海滩上他最后一次与莱科斯对话—沿着蜿蜒穿过陡峭悬崖的沙径前行，随后像牲畜般被分进不同的围栏，每栏十人。夜幕降临时，马奎恩和其他九名同伴被带离。他回首望去，看见奥格尔正注视着他。
他们没走太久，穿过白石废墟和宽阔街道，最终抵达这片建筑群。俘虏者一言不发地将他们赶进这座庭院，解开镣铐便扬长而去。
起初，他和一同被带来此地的人们还聚在一起。他们都是邓·凯伦的幸存者，在这陌生之地形成了一种纽带。其中一人他记得曾在城墙战役中见过，虽然不知其名。那是个精瘦结实、满脸麻子的男人。此地的其他人则以沉默的注视迎接他们。次日旭日初升时，马昆仔细观察过这些人—大多皮肤被晒得黝黑，年龄跨度从少年到老者不一而足，不过他猜测自己应属于年长的那一批。
起初俘虏他们的人每晚都会回来。马昆认出几个首夜见过的人，尤其是个膀大腰圆、油亮的黑胡子编着许多戒指的壮汉。他们带来个大食槽盛着的食物—或者说勉强算食物的东西。主要是泛着咸涩的浑浊液体，漂浮着难以辨认的块状物。看守们分发木碗，确保人手一个后便离去。第一天马昆未曾进食，但到第二天已是饥肠辘辘，他明白继续抗拒只会耗尽旅途后期积攒的体力。于是他吃了。这东西令人作呕，但他发现若在守卫刚送来时趁烈日尚未使其发酵变质就快速吞咽，尚能勉强留在胃里。
然而距离上次见到俘虏者或任何像样的食物，已是五天前的事。头一天马昆以为只是疏忽，到第三天他确信这是有意为之。昨日有两人为争夺窜过庭院的老鼠而殴斗，一人丧命，老鼠却逃之夭夭。众人日渐虚弱，渐陷绝望。但为何要如此饿着他们？莫非海盗认定他们已无用处，任其自生自灭？吕科斯在海滩上的话语仍在脑中回响—不久你们将被投进角斗场，还有其他人同行，唯活着走出来的人才能幸存—至今他仍未参透其中深意。唯一确定的是，此时此刻，他绝不准备放弃求生之念。
死亡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他已经能察觉到院子里有些人正在衰弱下去，即便他们自己尚未意识到。当他被扔进院子时，那里有四十人。现在只剩三十八个了。
起初这个院子存在着不言自明的秩序。尽头某处成为了粪堆所在—所有人都使用那个区域。尽管粪堆高耸恶臭，苍蝇环绕飞舞，但至少院子其他区域还算相对干净。可现在，人们开始就地排泄。马奎恩能闻到气味，能看到硬实的红土地被尿液染污。死亡即将加速降临。
大门处传来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将他猛地从沉思中惊醒。
都站起来！"一个声音吼道，是那个胸膛宽阔的男人。
起初无人动弹，但随后更多人从大门涌入。他们分散在庭院四周，开始用棍棒击打众人。
马奎恩踉跄着站起，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部因饥饿而痉挛，他伸手扶住墙壁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按向头部。指尖触到残缺耳廓留下的肉疙瘩—伤口愈合得不错，听力也未受损。起初总觉得怪异，仿佛头部失去平衡，但现在他已习惯这种感受。
在不断的踉跄与抱怨声中，院子里的人们被排成纵队押解而出。
我们要去哪儿？"有人喊道。马奎恩随即听到棍棒击碎骨头的闷响。
看来禁止提问。不过我也无需多问，此行的目的地早已心知肚明。
队伍行进在晒砖砌筑、芦苇覆顶的民居夹道间。孩童们追逐着队伍，有人投掷杂物—食物残渣、石块、木棍，直到被持棍者驱散。孩子们嬉笑着跑开，很快又像苍蝇群般重新聚集起来。
残破的墙垣在前方显现，他们穿过白色石雕的拱门。更多文萨伦海盗手持弯刀守候在此，把守着通向地底深处的宽阔阶梯。众人沉默地向下行进，墙壁逐渐收窄，脚步拖沓声在甬道中回响。历经地面难耐的酷热后， thankfully 地底的凉意令人舒爽。
很快楼梯井通向一个地下大厅，墙上固定着熊熊燃烧的大型铁碗。下面人群聚集，全都围在地面的洞口周围。那些洞口很大，而且数量众多，多到数不清—四十个？六十个？周围许多男子都高举着火把。
角斗坑。
马昆看到其他像他一样被看守的人被推到坑边扔进去。刹那间他仿佛在人群中看到了奥格尔。整个大厅各处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成群的人被扔进不同的坑洞，人群围拢过来，钱袋在空中挥舞易手。
最先闯入庭院那个桶状胸膛的男子转身看向他们。
你们要进这些坑。战斗就能活。否则就得死。活下来的人今晚将享受国王般的盛宴。"他看向手下点了点头。马昆闻到附近有人失禁的小便酸臭味。
俘虏队列很快被分成小组，马昆被驱赶到坑边。他刚低头瞥了一眼就被从背后猛推，随即开始坠落。他砸在某种柔软物体—或是某人身上，听到碎裂声，滚落时响起惨叫。他蹲伏在地，不知将面临什么，疯狂环视四周，拳头紧握。
坑洞深不可攀，大致呈圆形。上方的火碗将摇曳的光投进坑内，但仍存在阴影区域。他本能地清点人数：另有八人被扔下来，都在张望，有些人盯着他，全都带着同样的惊慌与狂乱。这时坑边出现一个身影，正是那个桶状胸膛的男子，提着个麻袋。
你们九个人。袋子里四把刀。"他倒空麻袋，刀具叮当落地。
短暂的死寂笼罩一切。随后周围人群骤然暴起。马昆仍僵立原地。我不想战斗。不想成为他们的娱乐。但他也不想死。当惨叫声响起时，他退入了阴影之中。
男人们正在扭打、挥拳、抠眼、抓挠。一人跪在地上，嘶声尖叫，双手死死按住腹部，试图阻止肠子从指缝间涌出。就在马奎因注视时，那人侧身倒下，尖叫声渐弱成呜咽，双脚不断抽搐。
马奎因听到头顶坑沿传来叫喊。他抬眼瞥去，却不敢将视线完全移开坑底陷入疯狂的人群。部分文萨伦海盗发现他藏身阴影处，正指着他大声叫嚷。有人掷来点燃的火把，火焰在空中划出扭曲的轨迹坠落，恰好落在他脚边迸溅火星。火把噼啪作响却持续燃烧，驱散了笼罩他的阴影。
坑中有个男人发现了他。那人浑身血污，单手攥着柄直至刀锷都浸满鲜血的匕首。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对方已然压低刀刃猛冲而来。
马奎因不假思索地抓起燃烧的火把，侧身闪过来人突刺。他将火把猛捅出去—肋骨被刀刃划过的剧痛骤然袭来，同时听见皮肉灼烧的嘶嘶声，以及袭击者被火把更狠摁在脸上时发出的惨叫。
袭击者双臂乱挥，马奎因趁机抓住其持刀手腕，抽回火把狠狠砸下。火焰瞬间引燃对方头发，那人踉跄后退时松开了匕首。马奎因抢过利刃，眼见袭击者跌跌撞撞撞上另一对缠斗者，三人顿时滚作一团。
某物重重撞上马奎因侧腹，他猝然倒地，沉重躯体压覆上来。腐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手指抓向他的喉咙与眼睛。当那人咬住他肩膀时，尖锐的刺痛炸开。他持刀猛刺，感受到刀刃撞上肋骨的反冲力，再刺更低处，捅入柔软腹腔。温热血浆瞬间浸透他紧握的拳头。袭击者急促喘息试图挣脱，但马奎因死死抓住对方，持续捅刺直至挣扎渐弱，躯体瘫软成死沉的重物压着他。
他推开尸体翻身跃起，肩膀抽痛，肋骨如火烧灼。温热粘稠的液体正沿腰侧滑落—是他自己的血。此刻他无暇查验伤势轻重。
角斗场中还剩下一个活着的男人。马昆认出了他—来自邓凯伦的那个麻脸战士。他也握着刀，鲜血正从刀锋滴落。他半边脸都溅满了血。
生或死？一个声音在马昆脑中低语。放下刀吧。你已经失去一切。保留你的荣誉，接受死亡。
一张脸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成形，带着嘲弄的笑容。杰埃尔。利科斯在海滩上的话语重回耳边。想要复仇？那就为之战斗吧。杰埃尔的脸与眼前之人逐渐重叠。
我还没准备好赴死。
马昆举刀前冲。角斗场顶端爆发出欢呼，但马昆几乎充耳不闻。他在对手突刺时侧身滑步，反手挥刀划过对方肩头拉出一道血线，随即两人脱离彼此攻击范围，躬身周旋。
马昆猛扑上前擒拿对方手腕，同时挥刀刺击。那人扭身避开刀锋，试图挣脱钳制。他们在沙坑里跌撞缠斗，时而分离时而猛烈碰撞。马昆一记头槌砸中对方面门。软骨碎裂声响起，鲜血喷涌中对手踉跄后退，双腿发软。马昆紧贴追击，再次头槌重击让对方瘫倒在地。随后马昆的刀锋划开了对手的喉咙。鲜血喷溅时他后退半步，冷眼看着那人倒地气绝。
坑缘传来更热烈的欢呼。
马昆踉跄着后退几步，弃刀跪倒在地。他用双手捂住脸庞，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