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科班
科尔班凝视着哈利恩和他妹妹科拉伦。她也回望着他。
还未等任何人有机会开口，一名战士策马而来。他年事已高，铁盔下露出灰白相间的长发。科尔班记得他—仲冬节那天在巴顿的集会上见过。布雷宁曾邀请西方统治者欧文、莱恩和埃雷蒙参加议会，并见证预言中白昼变为黑夜的时刻。此人当时正是埃雷蒙国王的代表。拉思。他滑下马鞍，抓住哈利昂的双肩。"见到你真好，小杂种。
‘你也是，老家伙。’
又一名战士骑马近前，较为年轻，一道锯齿状的疤痕贯穿他空洞的眼窝。
还有些人活着，"这人说道，"他们逃进山里了。
我们必须谈谈，但得稍后，"拉思对哈利昂说，"看看能不能在这群畜生逃到坎布伦之前追上他们。"拉思一边沿着巨人的踪迹追赶，一边大声下达命令，部分人跟随他，其余人则留在原地，在尸体间巡视。那个红发女孩科拉伦拾起掉落的头盔，将头发重新塞进盔内，翻身上马追随拉思而去。
科尔班环视林间空地，只见扭曲的尸体散落遍地—人类、巨人、狼兽。布里娜蹲在赫布身旁，握着他的手。科尔班急忙赶到她身边跪下。她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他。科尔班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却明白任何言语都无法消除她眼中的痛苦。他将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
科尔班想起赫布直面巨人毫不退缩的身姿。"我听见他对巨人说了句话—用巨人语。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绝不会逃。'’
他是个勇敢的人。善良又仁慈，"科尔班说道。
他是个老糊涂，现在却死了，抛下我独自一人，"布里娜喃喃低语。她垂首哭泣。克拉夫从枝头扑棱棱飞下，落在他们近旁。它歪头凝视布里娜和赫布，随后蹒跚走近布里娜，将喙轻抵在她身上。
格温尼丝此刻已坐起身，加尔正喂她小口喝水。科尔班冲过去紧紧拥抱她。
“我以为你死了，”他说着，眼眶里又涌出新的泪水。
“没那么容易摆脱我的。”她虚弱地笑了笑。
艾丹娜与马洛克和冯坐在一起，冯背靠树干躺着，脸色苍白，紧抓着自己骨折的脚踝。马洛克手臂横搭在膝上坐着，鲜血染红了缠在手腕的绷带。
科尔班穿梭在他们中间，检查每个人的伤势，从布琳娜看似取之不尽的储备中拿来药膏和绷带。最后他检查了风暴。这头狼兽身上布满新伤，全身都是爪痕和齿印。好在都是皮外伤，只要保持清洁就能愈合。“我勇敢的姑娘，”他一边用水冲洗伤口一边低语。它用鼻子轻蹭他，舔了舔他的脸颊。
法雷尔站在他父亲的遗体旁—那具被他安置在林间空地边缘的躯体。
“我要在这里为他垒一座石冢，”法雷尔说。
“我帮你，”科尔班说。
“我们都会帮忙，”艾丹娜说。
他们将赫布和安沃斯并排安放，随后所有能行动的人开始从四周收集石块。
当最后一块石头垒上石冢时，一阵刮擦窸窣声引起了科尔班的注意。风暴竖起耳朵盯着地上的一团布料—那东西正在微弱地蠕动，里面有活物。
是那只鸟，科尔班想起来了。布琳娜曾把它塞进斗篷里，定是在战斗中掉出来了。他小心地解开布包，一只羽毛凌乱的黑鸟瞪着他。它扑腾着翅膀（或者说试图这样做—其中一只翅膀无力地垂着），发出痛苦的啼叫。
科尔班伸手过去，鸟啄了他的手指，血珠渗了出来。风暴发出低吼。
鸟儿挣扎着站起来，蹒跚着远离风暴，但达斯和法雷尔帮忙围住了它。
“克拉夫，你认识这只乌鸦吗？”法雷尔喊道。
“是渡鸦，”翅膀受伤的鸟嘶哑地纠正道，听起来像是被冒犯了。
克拉夫扑腾着飞过来，两只鸟沉默地对视了片刻，随后渡鸦蹦跳着靠近克拉夫，开始啄他。克拉夫尖叫着拍打翅膀，将摇摇晃晃的渡鸦扇到一旁。
不许这样。"加入他们的埃达娜喊道。她跳上前抓住渡鸦，拎起时紧紧固定住它的翅膀。
放开放开放开！"鸟尖叫着。冯恩大笑起来。
怎么，让你继续攻击我们的克拉夫吗？"埃达娜说，"不，我绝不会放手。但要是你再敢啄我，我就拧断你这细脖子。"渡鸦在她怀中挣扎扭动，但听到埃达娜的话后突然瘫软下来。
这样才好。很明显你哪儿也去不了—看看你的翅膀。肯定很疼吧。我可以帮你，但前提是你得乖乖的。不许再攻击我和我的同伴，包括克拉夫。"鸟怨恨地看着她。
‘所以，怎么选？让我治疗你的翅膀？还是想继续攻击我们，然后被我拧断脖子？’
她在跟乌鸦讲道理？"达斯对科尔班悄声说。
是渡鸦。"他回答，"而且没错。
你自己决定。"埃达娜说着将渡鸦放回地面。
渡鸦静静站着仰望埃达娜，随后垂下了头。
对不起。"它咕哝道。
那好。"埃达娜说着弯腰检查鸟的翅膀。
马蹄声渐近，骑手们从林间现身：拉思及其追击幸存巨人的战士们归来。
追上他们了吗？"哈利昂问。
没有。他们早已深入坎布伦地界。我们本可继续追击，但看见莱茵的巡逻队遍布山间，还堵住了巨人之道。有什么动静惊动了他们。
看来是我们干的。"卡姆林说。
既然如此，现在是时候谈谈了。"拉思滑下马鞍，大步走向哈利昂。拉思的队伍跟随着他，很快两支人马聚拢在一起，全都静听二人对话。
哈力安向拉斯讲述了敦卡雷格的陷落以及他们从海上逃脱的经历，谈及他们在坎布伦登陆，并简要概述了导致他们来到此地的逃亡过程。在他讲述时，埃达娜起身站到哈力安身旁。当哈力安讲完时，林间空地陷入一片寂静。
“我想我认出了你，尽管满身尘土，”拉斯对埃达娜说。“我的女士。”他低下头，捧起她的手轻触自己的嘴唇。
他看起来不习惯做这种事，科尔班心想。埃达娜似乎也这么认为，因为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将护送你们前往敦塔拉斯面见埃雷蒙，”拉斯说。“现在你们可以安心休息—已经脱离危险了。”
暂时的，科尔班心想。
“听到了吗伙计们？我们中间有位女王。都放尊重点。”拉斯向埃达娜更深地鞠躬。他那群粗犷的部下纷纷效仿，有人发出欢呼—除了那个叫科拉伦的女孩。她依然直挺挺站着，眉头紧锁。
“欢迎回家，哈力安，”拉斯说。“你父亲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会吗？’
“这个嘛，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拉斯说。“至少我是高兴的。”
“我也是。”科拉伦对哈力安咧嘴一笑。
之后他们聚集在赫布和安瓦斯的石冢前。埃达娜对着石堆说了些宽慰的话，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过她的脸颊。法雷尔垂首站在她身旁。
他刚刚失去了父亲。
科尔班记起那种痛楚，体内仿佛有遥远的回声在扭曲盘旋。他对朋友涌起深切同情。他们是最后牺牲的人吗？我们现在安全了吗？他多希望这是真的—自敦卡雷格那个夜晚以来，死去的人多得数不清。而此刻站在这两座石冢前，他只感到……麻木。他一直喜欢赫布—自记事起，老人的故事对科尔班就像魔法般迷人。但在逃亡途中，他逐渐开始关心这位长者，视其为导师，视为朋友。然而却没有眼泪流下。
我是否对所有这些杀戮与死亡变得麻木了？这个想法困扰着他。他记得Dylan，他的朋友—被谋杀，身体被烧毁—记得为他流下的泪如雨下。然后是他父亲死亡时的压倒性悲伤，以及Dun Carreg陷落时许多其他人的死亡。生命是如此脆弱，他不仅仅是看到人们死亡，一个公正的观察者；他自己也夺走了生命。比我能记住的还多。这个想法震惊了他。我正在变成什么？他环顾同伴们的脸，都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中，Edana的声音现在模糊不清，无词可言。
他的目光落在Brina身上，突然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老、更脆弱。毁灭刻在她的脸上。最后，他感到心底涌起悲伤，对这位严厉、尖酸的老妇人产生了共情，他已经渐渐爱上了她；他有一股冲动，想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握紧她的手，或做点什么，但沉默仿佛有形之物，纯净无比，所以他没有动。相反，一滴眼泪滚下他的脸颊。
当Edana说完话，Rath的人带来了马匹。Rath和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眼睛本应所在之处有疤痕的战士，Corban听到别人叫他Baird—把他们的坐骑让给Edana、Brina和Gwenith。Craf栖息在Brina的马鞍上，黑乌鸦在Edana的马鞍上，它的翅膀现在缠着临时绷带。
Coralen调转马头，策马奔向Halion。“Conall在哪里？为什么他留在Ardan？你们没有又吵架吧？”
“他倒下了，”Halion说。
他是一个叛徒；他杀了Cywen，Coralen想。
恐怖的表情掠过Coralen的脸。“我以为他是坚不可摧的，会永远活着。”
“我不这么认为，”附近的Rath说。
“他怎么……？他死得好吗？”Coralen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不，”另一个声音说。是他的妈妈。
“不是现在，”Halion说。“请。”
“你是什么意思？”Coralen厉声说。
“这很复杂。我以后会解释，”Halion说。
“不。她现在就解释。”Coralen骑近Gwenith。“不是吗？”
加尔跨步挡在她们之间。“让她去，丫头。”
“少对我指手画脚，”科拉伦说。“你算老几？”
她真有她哥哥的脾气，科尔班心想，看着她脸颊涨得通红。
风暴低吼着。
科拉伦瞥了眼风暴。“哈尔，你带的这都是些什么人？爱鸟族和驯狼者。”
“她没被驯化，”科尔班说。
“倒是能做件好斗篷，冬天给我保暖。”
听到这话，科尔班感到自己的怒火涌了上来。
“够了，丫头，”拉斯说着，骑马靠近。
‘可是—’
“够了，科拉。继续前进。”他用目光压制着她，直到她眼中的火焰熄灭。她猛拉缰绳，策马向前去了。
“你很快得告诉我康纳尔的事，”拉斯对哈莉恩说。这不是询问，而是要求。
‘我会的。’
“不过她说的有道理。你结伴的这帮人可真怪，”拉斯评论道，目光在风暴和鞍上栖着的两只黑鸟之间扫视。“小子，你的巨狼不会咬我的人吧？”
“是她，不是它，”科尔班说，感到怒气仍在潜伏，可科拉伦既然已经骑马离开，眼下也没有明显的目标可供发泄。他长吸一口气。“她叫风暴。答案是不会，她不会伤害你任何人，除非他们试图伤害我们。你看，我们是她的族群，而她有保护意识。”
“我会记住的，”拉斯说。
科尔班咂了下舌，把风暴唤到近旁。好斗篷，真是的。他回头望向林间空地，中央的石冢，散落四周的巨狼和巨人的尸体。他的目光落在一具巨狼的尸体上，黑毛利爪，让他想起自己和风暴参与的那场夜袭。好斗篷。一个念头的种子在他脑海中萌动。
“出发，”拉斯喊道。
“等一下，”科尔班说着，大步穿过林间空地。
“怎么了？”卡姆林问他，浑身是血但仍保持警惕。
“只是个想法—可能需要点帮手。”科尔班从腰带抽出匕首，蹲在那只死去的巨狼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