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马奎因
马奎因背靠凯尔登堡石桥的墙壁坐着，手脚都戴着镣铐。被割耳的伤口阵阵抽痛，缠头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勉强止住了流血。
他是这群战俘中的一员，人数至少过百且还在不断增加。十二名战士—全都来自那些黑帆战船—持械看守着他们。更远处朝向凯尔登堡的方向，杰尔的战团正在忙碌地整顿城镇秩序，清理战后废墟。那些乘黑帆船新来的士兵则在河畔奔走，似乎正在补充物资。
桥边林立的长矛顶端插着许多首级，马奎因就坐在其中一颗下方。他抬头看见乌鸦正停在那颗头颅上啄食皮肉。再往远处，他认出了格达的头颅—死者的掠夺者早已叼走了他的一只眼睛。
奥古尔的头颅尚未被插上长矛。那个巨汉是为救他才放下战斧的。马奎因甚至希望奥古尔当时继续战斗，让他们双双死在地底隧道里。但事与愿违—当战斧落地的刹那，他们就被捆绑着押离堡垒。如今他全然不知奥古尔身在何处。
他失败了。
杰尔不仅活着—更赢得了胜利。而马奎因曾离成功那么近。他将脸深深埋入掌中。
唯一能抓住的希望是塔希尔已与格尔达的儿子一同逃脱，至少尚未被俘。若他们已被擒获，他们的头颅必定会和格尔达的一起插在长矛上。只要罗玛尔的儿子还活着，伊斯蒂尔就尚存一线希望，这无疑会让杰尔的胜利蒙上阴影。这总算是个慰藉。
一阵声响使他抬起头。一队骑兵从城镇中现身，聚集在桥头谈笑。其中一人翻身下马。
是杰尔。
他感到阴影笼罩下来，直到军靴被踢才抬眼。"有人生气了，"杰尔笑着说，"乌尔菲拉斯，保护我免受这人目光中的毒意。
马昆垂下视线。杰尔又踢了他的靴子，突然马昆猛扑向前。即便戴着镣铐，他的动作仍快得惊人—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手指已扼住杰尔的咽喉。当杰尔眼球凸出时，乌尔菲拉斯用剑柄猛击马昆头部，马昆的双腿顿时软如麦粥。他踉跄跪地。
杰尔用膝盖顶撞马昆的面门。他向后仰倒，鼻骨断裂声如同树枝劈开。鲜血从鼻腔喷涌，后脑重重撞在桥的石墙上。
也许现在我会死，他瘫倒在地盯着杰尔想道。
扶他起来，"杰尔掸着衣襟说。乌尔菲拉斯抓住马昆腋下，将他提回跪姿。
你从哈尔迪斯远道而来，"杰尔说，"还穿越了弗恩森林。我猜正是你让格尔达和瓦里克见到我时毫不意外。可你还是输了。一定很痛苦吧？
马昆只是凝视着他，言语穿透层层眩晕与痛楚传来。
当然，我还没提起你最大的损失。卡斯特尔。
马昆感到整个世界剧烈震动着聚焦：杰尔的脸、他的嘴、翕动的嘴唇，充斥了整个视野。
“他死得很惨，你是没看见。肚子被捅穿，惨叫个不停。说到底根本不勇敢，尽管他说过那么多豪言壮语，还杀过巨人—倒真是'加德莱'的一员。”杰尔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仿佛这些话让他满嘴苦涩。
“所以说你真是个废物。你辜负了卡斯特尔，又辜负了格尔达。难道你是被放逐之地最蹩脚的盾卫？乌尔菲拉斯，提醒我千万别招这人效力。要是哪天我用了他，准得输掉任何战斗。”黑暗中传来阵阵笑声，梅金看不见笑声来自何处。
“我要求…”梅金话未说完便咳嗽起来，咳出口痰吐掉。“我要求与你决斗，”他低语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向你发起挑战，剑之法庭见真章。”
杰尔仰头大笑，笑声深沉而真切。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吧？怕你没搞清楚状况：你已经输了。”这话又引来更多哄笑。
“我向你发起剑之法庭决斗，”梅金提高音量重复道。“我也不指望你敢接受。你害怕了。懦夫，就像我靴底刮下的粪土。”
“注意言辞，”杰尔沉下脸警告道，“趁你的笑话还没变得不好笑之前。”
“懦夫—你从来都是，”梅金继续说着，此刻他意识到更多人正在靠近倾听。“我看着你长大，见你总是欺凌弱者。你是个懦夫，叛徒，连自己族人都背叛。卡斯特尔是被你从背后捅刀的—你根本不敢正面与他交锋。我亲眼所见。”
“我没有！”杰尔怒吼着环视聚集的人群。
“你的那些胜利—不过是强者施舍的残羹冷炙。这些人—”他望向桥面上从战船来的那群人—“纳萨尔的部下？果然如此。伊斯蒂尔没几个战士会追随你。”
杰尔反手抽了他一记耳光。他踉跄着，却勉强站稳。
‘给我剑。像个男人一样与我对决。看看我—被打得血肉模糊—可你还是不敢与我一战。’
“给他松绑，递把剑。”杰勒退后一步拔剑出鞘，对着乌尔菲拉斯吼道。
乌尔菲拉斯迟疑地走上前，扶起马奎因。
“你为何追随他？”马奎因低语。乌尔菲拉斯猛地瞪向他，随即别开视线，手忙脚乱地摆弄着马奎因腕间的镣铐。
‘我没有钥匙。’
“只管把剑塞进我手里，”马奎因说，“我照样能赢。”他心知胜算渺茫—曾在米基尔的演武场多次目睹杰勒与人切磋。但至少能死在离梦想更近的地方，而非在千里之外的异乡被铁链锁在船桨旁。
“照他说的做！”杰勒嘶吼着，唾沫飞溅。
马奎因笑了。这些年来他见证杰勒无数次挑衅卡斯特尔，那人嘴角总是挂着令人发狂的冷笑。此刻那笑容消失了。能在生命尽头赢得这点微不足道的胜利，倒也不错。
周围已聚起一圈人墙，连沿墙拴着的那些戴镣铐的战士也站起身试图观望这场对峙。有人为马奎因呐喊助威，也有人对杰勒发出嘘声。
人群后方传来推搡骚动，人们挪出让出一条通道。来者是船员的头领—马奎因听见别人称他吕科斯。身后跟着个精瘦的战士，面部毁容，鼻梁缺了一块。这人用铁链牵着另一个男子：奥古尔。
他的朋友浑身布满上百道细密伤口，脸庞青肿不堪，拖着脚步跟在押解者身后，低垂着头。
“这儿闹什么？”吕科斯问杰勒。
“我要让他认清些事实。”杰勒的声音因暴怒而发颤。
‘什么事实？’
‘我不是懦夫，我的剑术更胜一筹。’
“他戴着镣铐，”吕科斯说，“而且快虚脱了，看看他这模样。现在打赢他也证明不了什么。更何况—他的命不属于你，是我的战俘，记得吗？”
‘他侮辱了我，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莱科斯皱眉走近马奎因，仔细打量着他。“你心存求死之念。你想死—我从你眼睛里看得出来。”
马奎因只是死死瞪着他。
莱科斯咧嘴一笑。“他在激你呢，杰尔。他想寻死，正在利用你。”
“那我就成全他。”杰尔说着向前迈了一步。
“不，你不准动手。”莱科斯声音陡然严厉，“他是我的，我不准你杀他。”
“我才是这里的王。”杰尔说。
“现在还不是。”莱科斯回应。他贴近杰尔耳语。马奎因竭力想听清，却什么也捕捉不到。但他确实看到杰尔的表情变了—从愤怒转为恐惧。杰尔退开了。
“带他走吧；他是你的了，算我送你的礼物。”杰尔说道。
“滚啊，懦夫。”马奎因眼见机会溜走，厉声喝道。
杰尔对他露出那抹熟悉的、令人发狂的微笑。“不过莱科斯，给你个忠告。早点解决他。否则他很可能会像克死前任主人那样给你带来厄运。”
“我可不只是他的主人，”莱科斯说，“我是他的所有者。”他抽出腰带上的匕首逼近马奎因，揪住对方头发割下一绺，摊开手掌展示。
那是战士的发辫。
‘你是我的了，我的所有物，不再是个战士。’
押着奥古尔的战士转身如法炮制，割下了奥古尔胡须编成的战士发辫。整排俘虏都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现在把这些没用的粪堆弄上船，”莱科斯推着马奎因喊道，“你们可有好长一段路要划桨呢。”
船员间爆发出阵阵哄笑。
马奎因离去时回头望去。
“我们会再见的。”他对杰尔吼道。
“我对此表示怀疑。”杰尔的笑声追随着蹒跚走向黑船的马奎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