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维拉迪斯
维拉斯沿着山丘行走，西沉的太阳投下长长的影子，远远地伸展在他身后。他正在检查躺在他面前的一排尸体。他的十二名士兵，在战斗中阵亡。无论以何种标准衡量，这个数字都算不错，但这仍然让他感到不安。他们都是好人，勇敢而忠诚。其中三人他从一开始就认识—从遥远的塔贝什对抗骑乘龙蜥的巨人的那场战役起。他毫不怀疑，在他们身体的某个地方，会有一颗龙蜥的牙齿。他抚摸着纳赛尔赠送给他的那颗，如今已镶嵌在他的剑柄上。还有别的事情在啃噬着他。他们的伤口。所有人的小腿上都有伤—脚踝和胫骨上的割伤和裂口。显然不是致命伤，但这仍然困扰着他。任何链条的强度都取决于其最薄弱的一环，如果这个薄弱环节正在导致他的士兵死亡，那么他就需要采取行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穿着皮革凉鞋，鞋底是铁质的，皮革绳缠绕着他的小腿。一个想法开始在他脑海中形成。
欧文尚未被找到，但战斗已经结束。战败者的尸体被剥去了珍贵物品—武器与盔甲、项圈与戒指、任何金银器物—堆积成山，很快将被焚化。胜利者的遗体则单独摆放，准备为他们垒起石冢。莱茵在山顶支起帐篷，坐在铺满兽皮的巨大木椅上庆祝胜利。维拉迪斯转身望向西面的林地，暮色渐浓，绿意层叠的森林在夜色侵袭下融入昏暗中。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仿佛在风中捕捉到什么—是叫喊声？或许他们找到欧文了。他本不愿选择林地作战—在福恩森林的经历已让他受够了树木。方才刚踏入这片树林，那些记忆便汹涌袭来。不过他在林中停留不久，仅够找到那个叫赛雯的女孩并将她带回。而且刚好及时。维拉迪斯接手看管女孩的任务，将她交给博斯并严厉警告要严加看管。尽管康纳尔将她打得鲜血淋漓，她却更担心自己的马，盘算着如何取出箭矢。因此返回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带她去马场寻找莱茵的马夫长。他遇见了正在照看杰哈战马的阿卡尔，出乎意料的是阿卡尔主动表示愿意帮忙。他们将种马拴在一系列木桩上，尽可能牢固地固定。阿卡尔召来其他杰哈族人协助，其中一人在马鼻孔周围的软肉上夹了某种装置，不断收紧直至马首低垂，呈现出超乎寻常的平静甚至昏昏欲睡的状态。随后在伤口敷上药膏—阿卡尔说这能稍微切开皮肉并麻醉—接着猛力一拽便拔出了箭矢。马匹惊跳起来，眼珠翻动，但过程极其迅速，它几乎立刻安静下来。维拉迪斯留他们处理伤口，赛雯虽明显不信任这些人，仍饶有兴致地从他们肩后观望。
此刻他正凝视着自己死去的战士们，思索着如何在下一场战役中减少伤亡。而随着我们更深地卷入这场神战，这样的战役只会越来越多。
他去找纳希尔，发现他坐在一圈战士围成的宽大圆环中，隐于阴影里注视着莱茵—她正在用战利品赏赐自己的部族首领。地上挖了个火坑，一头巨大的野猪正架在上面翻烤，油脂滴入火焰中噼啪作响。维拉迪斯的视线被莱茵吸引：她坐在装饰华丽的座椅上，铺着厚实的毛皮，身披黑色貂皮长袍，同材质的斗篷镶着金边搭在肩头，银发如瀑般垂落其上。金项圈缠绕着她的脖颈，火光在她脸上摇曳跳动，时而将面容隐入阴影，时而又照亮轮廓。她伸出的手腕挂着金银饰品，正将其赏赐给面前的一名战士。那是位年长的男子，红发间夹杂银丝，粗壮的手臂上套着银环。
那是谁？"维拉迪斯问纳希尔。
她的战首杰兰特。
你该坐在她身边，"维拉迪斯对纳希尔低语，"这场胜仗是你为她赢得的，更何况你还是至高王。
让她享受此刻吧，"纳希尔微笑道，"即便没有我们相助，以少胜多对她而言也非难事。她可是个狡猾的主儿。
确实，"维拉迪斯应道。他清楚记得阿奎洛斯议事会上的她—机智狡黠，而且显然偏爱年轻男子，从她注视自己"首剑"的眼神就可见一斑。
博斯推开人群朝他们走来，紧抓着凯雯的手腕。女孩脸上的血迹已洗净，但淤伤仍斑驳可见。
听说你收了新护卫，"纳希尔打量着女孩说道。
想着若发现她被割喉你会不快。康奈尔那性子实在不适合当守卫。
“你说得对。而且如果她被杀，卡利德斯很可能会暴怒。他坚信这女孩很重要，或许是找到她哥哥的关键途径。”纳西尔的表情变得严肃。“黑日。他就在外面……”他望向沼泽对岸，夜色降临后那里只剩微光闪烁，远方的海面传来低语般的潮声。
“那么现在怎么办，”维拉迪斯说。
“明日我们将与莱茵会面，制定更多计划，继续推进眼前的要务。但今晚—今晚我们要庆祝胜利，庆祝我们依然活着。”他举起酒壶斟满一杯递给维拉迪斯。维拉迪斯抿了一口—是蜂蜜酒。甜腻的蜂蜜味让他皱了下眉，但还是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博斯带着赛文走过来，到达维拉迪斯面前时松开了她。她揉着手腕，对那个魁梧的战士怒目而视。
“你的马怎么样了？”维拉迪斯问她。
一丝犹豫的微笑掠过她的脸庞，瞬间改变了她的气质—原来那些淤青和怒容之下藏着个清秀的姑娘。
“我觉得它会好起来的，”她说，“你那位朋友…他是个了不起的骑手。”
维拉迪斯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指谁，随后才意识到她说的是阿卡尔。“杰哈族都是驯马好手。我从未见过像他们那样精通马术的人…”他长吁一口气，“我觉得他们爱马胜过爱人。”
这话让她再次露出笑容：“我懂这种感觉。”
维拉迪斯听见号角声，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从林间涌出，许多人高擎火把，渐浓的夜色中火光如星辰闪烁。队伍最前方走着三人：一个徒步者—从背着的长弓看是个樵夫；身旁有位骑士骑着骏马，身姿挺拔，牙齿在火光中泛亮；而在这两人前面，还有个双手反绑的男人正踉跄前行。
是欧文。
维拉迪斯在林中走出的战士群后方看见了埃夫尼斯，他的盾卫们紧挨着他骑行。
欧文的押解者们押着他走上山坡，粗暴地将他推搡到莱茵面前。随行的骑手抬手向莱茵致意，咧嘴大笑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名武士。
赛文仍站在维拉迪斯身旁，他听见她倒抽冷气，看见她正用淬毒般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武士。
莫坎特，莱茵的首席剑士兼雇佣杀手。"赛文恨声道。
维拉迪斯眨了眨眼。果然是他。
欧文浑身布满伤口与淤青，嘴唇和一只眼睛肿胀不堪，却仍竭力挺直脊梁站立。
欢迎啊，表弟。"莱茵微笑，"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用餐。"她指向火上翻烤的野猪，"如你所见，我正在庆祝。
欧文怒视着她，破碎的面容掩不住滔天怒火："坎布伦已经满足不了你的胃口？
当我被蠢材统治的王国包围时，确实不够。"莱茵答道。
你是个暴君，骗子，窃贼！愿你为你所做的一切在地狱腐烂！"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人群响起愤怒的低语，莱茵却纵声大笑。
暴君？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吧。我成为纳尔冯与阿丹的女王才不过半日。
欧文猛然扑向她，但莫坎特用剑柄猛击其肩部，将他打翻在地。
是你挑起了布伦宁与我的战争！"欧文咆哮道。
‘没错。我猜这就是你指控我盗窃的理由—窃取你的王国。公平地说，你本可以做出选择。而且布伦宁确实试图向你解释过我的参与。你们二人中，他向来更明智些。更何况，我并非窃取你的王国；而是从你手中夺取。这二者天差地别。’
‘可是……’
‘现在，真正的问题是如何处置你。要知道，你可以效忠于我。成为我的封臣，替我治理部分疆土。’
‘什么？’
‘我明白，这提议骇人听闻，很可能糟透了。你看，我实在无法信任你。’
欧文发出一声嗤笑。
‘那我还有什么选择？流放。一位宽厚的统治者，甚至仁慈的，可能会选择这个，毕竟你是亲族。’
她环视人群。“我该如何处置这位战败的国王？”
“宽恕，”维拉迪斯身后有人喊道。是纳赛尔，双手拢在嘴边。“对他展现仁慈。”
“宽恕，”维拉迪斯喊道，声音与纳赛尔的汇合。很快这变成数百人齐声的呼喊。
“很好，”莱恩说。“如果我给予你宽恕，你会接受吗？”她对欧文说。
他沉默地站着，怒视着她。
“拜托，我或许仁慈，但可不耐烦。至少今晚不行。我太饿了，那只烤猪闻起来棒极了。”她环顾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很享受这样，维拉迪斯想。
“你杀了我的儿子，”欧文说。
“严格来说不是我亲手杀的。是他。”莱恩指向埃夫尼斯。“但确实是我下令处死他的。”她耸耸肩。“这是战争。总会死人。但现在战争结束了，至少和你的是。而你还有机会活下去。要接受吗？”
“我宁愿死也不会效忠你。”欧文挑衅地瞪着她。
“很好。”莱恩耸耸肩。“布雷思，按住他。莫坎特，砍了他的头。”
樵夫一脚踢在欧文膝后，让他跪倒在地，同时莫坎特拔剑出鞘。欧文挣扎着，嘴里喷溅着泥浆，随后剑锋呼啸而下，伴随着湿重的砍劈声。这一剑没能完全砍断欧文的脖子，他的身体抽搐着，痉挛，双脚乱蹬。莫坎特用力拔出剑再次挥下，接着布雷思提着欧文的头给莱恩看。他缓缓转身，向人群展示。
“好了，事情解决了。莫坎特，把他的头插在尖桩上，不过等会儿。先来给我切点肉，”她说着站起身，向她的首席剑士伸出手。
维拉迪斯为又一条逝去的生命叹息，低头看向塞雯。她不见了。
他对波斯骂了一句，扫视着人群。
“可我刚才在盯着那颗头啊，”波斯说。
随后维拉迪斯看到了她，一个人影推开人群，坚定地朝莱茵走去。本以为她会朝反方向逃窜，试图逃离现场。这时他突然意识到—她该不会真想杀了莱茵。他猛冲追去，战士们被他撞开时发出闷哼。
当赛雯踏入圈子时，莱茵正站在烤全猪旁，莫坎特刚要为她切下第一片肉。赛雯开始奔跑，手探向靴跟—无疑是去取隐藏的武器。维拉迪斯加速追赶并高声示警，心知为时已晚，自己根本来不及阻止她接近莱茵。
莫坎特抬头看见，一把推开女王上前，伸手去拔剑。
赛雯掷出匕首击中莫坎特肩膀，将他撞进烤猪的火堆，火焰顿时窜起将他吞没。她毫不在意火焰扑向他，伸手要去夺回匕首。维拉迪斯缩短距离；周遭人群惊愕僵立。战士们急忙冲向莱茵。
莫坎特与赛雯翻滚着脱离火堆，他衣袍上的火焰仍在舔舐二人。她手握刀柄试图拔出再次使用。他屈膝猛踹正中赛雯腹部，使她翻滚出去。转瞬间他已起身抓起掉落的长剑高举过头。维拉迪斯利剑出鞘铮然作响，火花四溅中挡住莫坎特的劈砍。战士愣神瞪视维拉迪斯的刹那，赛雯再次扑来。维拉迪斯迎向她抓住其衣襟，同时格挡莫坎特用剑柄砸向赛雯头颅的又一击。瞥见阿尔西翁大步现身，卡利德斯、博斯和纳赛尔紧随其后。正当他将赛雯推向他们时，莫坎特似乎认定维拉迪斯是必须清除的障碍。
剑刃交击；维拉迪斯被一阵快得惊人的连击逼退。他刚撤出攻击范围，莱茵便插进二人之间，对维拉迪斯怒目而视。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她质问道。
“她想杀你，”莫坎特指着被阿尔雄巨掌钳制的希温说道。
“我是想杀你，你这个白痴，”希温嘶吼道。
‘什么？’
“你杀了罗南。”她在阿尔雄的钳制下挣扎着，随后瘫软下来，愤怒的泪水染花了脸庞。“在黑木林，你袭击阿洛娜女王的时候。”
“可能确实是我杀的，”莫坎特说，“虽然我不记得他是谁。”他端详着希温，眼中突然闪过 recognition。“但你—我确实记得。她该被处决。”
“不行。她受我庇护，”纳赛尔上前一步道。
莱茵蹙眉冷冷盯着希温，转而向纳赛尔露出骤然变得优雅迷人的微笑：“如您所愿，纳赛尔。能得您庇护是她的幸运。但不知谁又来保护我的首席剑士免受她的伤害？”她朝莫坎特投去嘲弄的一瞥，部族首领们顿时哄笑起来。
“我能保护好自己，”莫坎特愤然道。他抓住插在肩头的刀柄，龇牙咧嘴地拔了出来。“这刀我要留着。”
“我再找一把便是，”希温说。
维拉迪斯大步走向她，因在纳赛尔面前陷入这般境地而怒不可遏。这女人根本不知收敛。“博斯，捆住她的手。至于你—”他逼近希温，伸手指着她，“你真的该停止刺杀行为了。”
她狠狠瞪着他。
“好了，这场闹剧总算结束。那么现在我能用膳了吗？”莱茵说道。
莫坎特大步回到火坑旁抽出匕首。正当他要为女王切下第一刀时，又一道身影踏入圈内。
是科纳尔。“我质疑你的资格，”他高声宣告，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流放者法典规定每位统治者都需拥有自己的冠军勇士—首席剑士。传统中唯首席剑士有权为君王割下第一片肉，但这项权利可通过剑士法庭的决斗来挑战，胜者即为首席剑士。
“啊—”莱茵呻吟着，“我今晚是不是永远都吃不上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