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赛雯
茜温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景象,几乎不知该看向何处—太多事情同时发生令人应接不暇。
山谷中的战役残酷得可怕。她曾目睹过死亡—黑暗森林中的伏击,邓卡雷格陷落之夜—但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屠杀。其野蛮与残忍令她窒息作呕。那道盾墙更是前所未见的恐怖存在,它以冰冷的高效收割生命,似乎完全违背了她所知的战士准则。
艾夫尼斯的背叛起初令她震惊。尽管我本不该抱太大期望,她心想。康诺全程保持镇定,目睹事件发展时显得沉着自若。他肯定早就知道了,赛雯意识到。不过他的情绪确实显得阴沉—或许是因为被剥夺了参与这场冲突的机会。
她的目光聚焦于欧文,看见他高踞马背,正沿着山脊向远方绵延的林地移动。身旁有位盾牌手紧握旗帜,那面纳尔冯红牛旗成为欧文溃军集结的坐标。她认出掌旗的战士—红发从铁盔中倾泻而下。德鲁斯特,而他正骑着盾牌。她的心脏在胸腔猛然收缩。盾牌还活着。
不,盾牌将永远失去。
未及细想,赛雯俯身鞍具,抽出藏在靴底皮垫中的匕首。她对蹲坐一旁的猎犬布达伊低语。康诺仍专注于战场,眼睑颤动,双拳频握。她悄无声息地探身割断他的鞍带,随即踢动坐骑。这匹曾协助加尔驯服的暗褐色母马纵身跃出。
身后传来康诺呼喊她名字的吼声,回眸瞥见他猛扯缰绳欲策马追赶,随即整个人滑落坠地。听见他咒骂的声音时,赛雯咧嘴而笑。
她的坐骑体型精干且速度迅捷。赛雯低伏鞍座,沿山脊向着林地、朝着盾墙后方疾驰,全然不顾欧星溃散的部队。布达伊在身后吠叫着努力追赶。欧文及其随从早已消失于林间。左侧可见莱恩战团的战士们正在追剿欧文溃军的散兵,奔逃者皆被砍翻。山谷深处,一队骑兵集结于林线之前。赛雯看见艾夫尼斯位居队首。正当她注视时,这群人已没入林荫之中。
今日我或许仍能亲眼见证他的死亡。
康纳尔已不见踪影,不过茜雯知道他很快就会追来。几名杰哈尔人正聚在一起,其中一人指向森林方向—他们计划猎杀欧文。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维拉迪斯。他站在高地上,正与纳赛尔、卡利杜斯以及身旁的巨人交谈。所有人都望向森林,刹那间茜雯确信维拉迪斯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随即他开始行动,穿过层层战士,稳步向她走来。
快走,布代。"她焦虑地说道,"我们得找到希尔德。"然后我就离开,往南去找彭达斯兰。我早该带着希尔德跟他一起走的。
杂沓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在林木间沉闷地回响。她循着清晰可辨的踪迹前行,突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当厮杀声渐起时她紧握匕首,随后便看见首批倒地的尸体—欧文的部下,身着诺尔冯标志性红披风,每具尸体都插着羽箭。继续前行时,她望见林间晃动的身影,兵器碰撞迸溅火星,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到处是混乱景象:惊立的战马,贴身肉搏的士兵。她疯狂环视寻找希尔德,树冠传来的声响引她抬头,竟见人影藏身枝叶间朝欧文的战士群射箭,欧文本人也在其中。当目光触及对方首领时,她顿时僵在原地—竟是布雷斯,那个参与绑架阿洛娜王后致使她心上人罗南丧命的法外狂徒。
欧文率部冲向布雷斯阵线,突破防线且战且进深入林间;布雷斯的部下紧追不舍不断袭扰。待他们远去,茜雯独自伫立尸丛之中。忽闻枯枝碎响,转身见林中有匹战马,马背上耷拉着一道身影。
正是希尔德。
赛雯滑下马鞍朝他奔去,瞬间意识到情况不妙。他浑身颤抖,眼白直翻。接着她看见那支箭深深扎进他的侧腹。当她靠近时,他发出轻声嘶鸣,用脑袋蹭着她,皮毛被汗水浸透结出盐霜。她挥走伤口周围的苍蝇,刚触到箭杆他就剧烈颤抖起来。
必须把这取出来,小子。"她低声说着,抚摸他的侧腹试图安抚。德鲁斯特瘫软地搭在马背上,腰间同样插着箭矢;他一只脚还卡在马镫里。她用力将他拖下马背,落地时他发出呻吟。还活着。
他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只吐出气音。她阴沉地回瞪对方。你是欧文的人;参与过突袭登卡雷格。布达伊嗅了嗅倒地的战士发出呜咽。赛雯想起这个战士曾救过布达伊,于是从希尔德的鞍囊取出水袋,跪在德鲁斯特身旁往他嘴里滴了些水。
谢谢。"德鲁斯特说道,红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刹那间让她想起罗南—那个红发雀斑的少年,或者说若他活得再久些本该有的模样。她抿紧嘴唇作出决定。
骑我的马走。"赛雯说,"欧文已经完了,日落前就会被围剿,别去追随他。若想加入抵抗莱茵的势力就往南走。
‘你忘了:我来自纳尔汶;曾为欧文与阿丹作战。’
赛雯嗤之以鼻:"欧文和死人没两样。现在莱茵才是敌人,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潘达斯兰会领导抵抗军—你可以在登克琳周边的沼泽找到他。若能抵达就说我的名字。若他没当场宰了你,你就安全了。
德鲁斯特咳嗽着,用手臂紧压住侧腹。
若找不到人,你就得北上返回纳尔汶,但如今那里是莱茵的天下,不知会遇上什么。
该跟我走的是你,姑娘。此地已无可留恋。
“我要往南走,”她说,“但‘盾牌’现在不适合赶路。我得先处理这支箭。”
“我来帮你。”
“你肋下还插着箭呢。再说了,林子里很快就会挤满莱茵的人。我嘛,无足轻重。他们眨眨眼就能宰了你。”
他皱起眉头,犹豫不决。
“如果你真要往南去,或许我还能追上你。”
他对她点点头,她便牵来了自己的栗色母马。德鲁斯特用牙咬着水袋,双手握住肋间的箭杆。他闷哼一声猛然发力,咔嚓折断箭杆,随即半瘫着倒回地面。
赛文听见骑手的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她蹲到树后,德鲁斯特躺在她身旁的隐蔽处。战士们骑马进入林间空地,她透过枝叶窥见他们,顿时绷紧身体—是埃弗尼斯。她的手摸向塞在腰带里的匕首。对方就在二十步开外,视野清晰。她知道这一掷必中,能让刀柄尽没其背。指节微微颤动。就是他背叛了我们所有人。害死我爹布伦宁,让我妈科尔班和加尔下落不明。一切灾祸都因他而起。她无声地抽出匕首,拇指抵着刀脊,蓄势待发。
德鲁斯特发出呻吟,眼皮颤动。
若此刻杀了埃弗尼斯,他们就会发现我们—我会死,德鲁斯特会死,恐怕连"盾牌"也会带着腰间那支溃烂的箭矢慢慢死去。
巴黛紧贴着她的腿,背毛如山脊般耸立。
还有你,他们也不会放过。只要埃弗尼斯死在前头,我死不足惜。可是…她凝视着人马与猎犬组成的队伍,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愿背负他们的性命。意志经过剧烈挣扎,她猛地将匕首插回腰带,目送埃弗尼斯带着部下追赶欧文及其残部直至消失。
待对方彻底消失在视野外,她又等待片刻,这才俯身唤醒德鲁斯特,搀扶他骑上自己的栗色母马。
我该带上'盾牌'。"他说。
这可就是得寸进尺了,"她回答,"'盾牌'得跟着我。
他耸了耸肩,因疼痛而在马鞍上弯下腰,随后调转母马骑入阴影之中。向南而去。
凯雯开始清理"盾牌"的伤口,当意识到箭矢咬入之深时皱起了眉头。我该怎么把这东西取出来?
她没注意到布代在低吼,全神贯注于伤口,直到低吼转为咆哮才转身看见康纳尔穿过树林向她冲来。布代猛地扑向他,砰地撞个正着,利齿咔嚓作响。康纳尔闷哼倒地,人与猎犬在地上翻滚。康纳尔挣扎着翻滚甩开布代,爬起身拔出了剑。
凯雯尖叫着掷出匕首。匕首直飞康纳尔胸膛,但他速度极快,竟扭身躲过,同时用剑柄砸向扑来的猎犬。凯雯的匕首偏离目标,深深扎进康纳尔手臂肌肉。他惨叫一声,剑脱手飞出,却仍冲向凯雯。她慌忙去摸藏在另一只靴跟的第二把匕首。
康纳尔咆哮着猛撞向她,两人顿时腾空摔出。凯雯又咬又踢又捶拼命挣扎,康纳尔却抓住她手腕击落了匕首。她喘息着猛抬膝盖顶向他胯间,感觉他全身骤然瘫软,这才挣脱钳制爬了出来。
康纳尔呻吟着摇摇晃晃站起,再次抓向她。她挥拳相向,却被他反手抽在脸上;鲜血瞬间充满口腔,她踉跄倒地。康纳尔从腰带抽出一把刀。
站起来。我必须站起来。
这是你最后一次试图杀我了,丫头。"他啐道。凯雯感到真正的恐惧如浪潮般席卷全身,让感官变得锐利。"你带来的麻烦远超你的价值。"康纳尔说着将刀抵上她的喉咙。
我可不这么认为。"一个声音响起,有只手攥住康纳尔的手腕将他拉开。
凯雯眨眨眼,视线逐渐清晰。是维拉迪斯,他身后巍然矗立着那个巨人。
放开我。"康纳尔咆哮道。
这取决于你拿那把刀想干什么。"维拉迪斯说。
康纳尔绷紧身体,看起来像是要攻击维拉迪斯,但瞥见巨人将战斧从肩上卸下,用巨手拍了拍其中一柄斧刃。康纳尔放松下来,任由匕首掉落在地。
维拉迪斯踢开匕首松开康纳尔,目光始终未从那人身上移开。
我及时赶到算你走运,"他说,"她对吾王的价值远胜你的性命。"他后退一步远离康纳尔,仔细打量着从口鼻淌出血丝的赛雯,皱眉问道:"你没事吧?
没让他占到便宜。"她含糊不清地说。
巨人发出低沉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