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卡姆林
凯姆林将箭矢拉至耳畔,屏息凝神,弓弦振响的刹那利箭离弦。身侧同时传来达斯箭矢的破空声,紧接着是接连响起的惨叫,两人迅速滑回山脊后方。
肯定射中什么了,"他对咧嘴笑的达斯低语。二人随即在灌木丛中潜行穿梭。注意到达斯动作轻盈步履迅捷,总能提前避开缠人枝杈,凯姆林赞许地哼了一声。这小子能成为好猎手—如果他能活得足够久的话。猎犬的吠声从刚离开的山脊追近,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他们在林间奔逃,凯姆林引路折返藏马处,不断迂回绕行始终不走直线。二人迅速上马离去,都被疾跑喘得说不出话。
离开树林的掩护后,他们至少要在开阔的草甸上骑行一里格。卡姆林抬头望去,见日头早已过了正午。从清晨开始,他们就在林间进行着致命的猫鼠游戏,对追兵发动了四次袭击—足以让对方以为阴影里潜伏着不止两人。卡姆林毫不自欺,深知无法彻底摆脱追踪者,只能指望拖延些时间。刚潜入一片松林的阴影时,他听见风中隐约传来猎犬的吠声。
他们发现我们的踪迹了。"他对达斯喊道,后者紧张地回头张望。
他们催马加速。
终日策马疾驰,只在偶尔让马匹由奔跑转为慢行时稍作喘息。当夕阳沉入西边山脉时,卡姆林望见了同伴们。他们正聚集在紫绿色石南花丛生的空地上。
他们为什么不继续赶路?"达斯朝他喊道。卡姆林只是摇头,心中萦绕着同样的疑问—本该趁天黑前尽可能利用每寸日光继续前进。
近处篝火已被点燃,寒风撕扯着火舌,发出贪婪的噼啪声。卡姆林皱起眉头。他们竟暴露在旷野中。待到夜幕降临,这堆火会像吸引苍蝇的粪堆般招来追兵。待他策马近前,赫然发现地上躺着个人。
马洛克。
当他们翻身下鞍时,哈利恩和安沃斯迎上前来。
‘马洛克发高烧了;他是从马背上栽下来的。布里娜说他的伤口在腐烂。’
卡姆林只觉得肠胃一阵绞痛,仿佛有匕首在搅动。难道每个他在意的人都注定要死吗?
布里娜打算怎么办?"达斯问道。
‘她说别无他法,只能截肢。如果腐烂没有渗入血液,或许还能活命。’
卡姆林大步走向埃达娜跪坐在马洛克身旁的位置,她正用湿布擦拭着病人发烫的面庞。
他们是血亲,表兄妹,他忽然想起这层关系。
布琳娜站在火堆旁,将刀刃置于火焰中灼烧。科尔班在她身旁徘徊,搅动着一口锅。布琳娜频繁地对他厉声下达指令,这位年轻战士在一个大行囊里翻找着,取出塞着瓶塞的罐子、一卷亚麻布以及一把小工具。
那是把锉刀吗?
我没有力气做切割,"布琳娜说。"在这里不行,没有我全套的工具。谁愿意替我动手?需要强健的臂力、锋利的刀刃和精准的落点。
我来,"赫伯说。布琳娜上下打量着他,嗤之以鼻。"你力气不够,就算有,你的眼神也太差,说不定会砍掉他的脑袋而不是他的手。
赫伯对她怒目而视。
我来,"一个声音说道。加尔走上前,从背后抽出了他的剑。
布琳娜大步走向他,手中的刀刃泛着红光。她向法瑞尔点头示意,后者用一根皮绳紧紧拉住马洛克的胳膊。加尔挥剑一斩,马洛克尖叫着,身体抽搐,手腕喷出鲜血。布琳娜快步靠近。
按住他,"医者命令道。卡姆林和哈利昂紧紧按住挣扎的男子,接着布琳娜将灼热的刀刃压在马洛克的手腕上,皮肉发出滋滋声响,肉烧焦的恶臭充斥着卡姆林的鼻腔。他屏住呼吸,感觉到马洛克身体绷紧,随后瘫软下去。
他昏过去了,"哈利昂说。
对他最好不过,"布琳娜说着举起马洛克的手臂检查伤口。她看向加尔:"切得很利落。
她向科尔班厉声下令,科尔班递给她那把类似锉刀的工具,随后她开始在马洛克的手腕骨上来回锉磨。
她对他做什么呢?"达斯在卡姆林身边说道,看起来快要呕吐。
她在磨平骨头,去除所有锐边,这样皮肤才能缝合覆盖。
我不喜欢那种声音,"达斯说。
布琳娜完成后,科尔班递给她另一件细长的工具。这次她在伤口的血肉中仔细翻找。鲜血开始从伤口渗出的。
她在挖出污物和碎骨片,"卡姆林对达斯低语道。
达斯吞咽了一下。
随后,布里娜将一皮囊水浇在伤口上,把重新烧热的刀子按上去,伤口再次发出滋滋声响。
“帮我收尾。”她对科尔班说。
科尔班在马洛克的伤口上涂抹药膏,布里娜在他身后监督着。接着他从布里娜的行囊中解下一块布,取出片状物覆在马洛克的手腕断口处,再用亚麻布包扎。他的动作灵巧利落,紧绷的脸上写满专注。
布里娜发出近乎赞许的哼声。“现在只能交给时间判断了。”她说道。
“得离开这片开阔地,”卡姆林边说边踩灭篝火,“否则我们谁都活不长。”
天空呈现深蓝色,落日余晖仍在天际徘徊。众人迅速上马,将马洛克安置在哈利安身前。他们策马疾驰直至极限,最终找到一片稀疏的松林作为庇护所,扎营过夜。
“不准生火,”卡姆林下令道。深知追兵渐近,篝火的光亮极可能在黎明前招来敌人。他着手砍伐树枝制作担架,以备明日运送马洛克—倘若他能熬过今夜。
翌日清晨寒湿交加,薄雾遮蔽了阳光。马洛克浑身颤抖。布里娜跪在他身旁,先后探察颈部和腕部的脉搏,又俯身倾听他的胸腔呼吸声。随后她解开腕部绷带轻嗅伤口。
“清理干净重新包扎。”她吩咐科尔班。
“他还未脱险;高烧仍未退去。战胜高热是他的第一场战役。”她耸耸肩,“皮肉没有腐烂气味,而且他还活着,总算是个好征兆。”
待科尔班处理完毕,众人将马洛克牢牢固定在担架上,担架一端系于他的坐骑,随即驶入迷雾之中。
起初行进缓慢,卡姆林担任后卫不断回头张望,竖起耳朵警惕任何异响。雾气不仅阻碍视线,更吞噬了所有声响。安瓦尔斯与他并辔而行。
“回到登卡雷格时,达斯和我家小子法瑞尔是好友,”安瓦斯说着朝前方扬了扬下巴—达斯正与科尔班和法瑞尔并骑而行。"那小子人不错—听说他母亲去世后过得挺艰难。他爹整天抱着酒壶,还动不动就挥拳头。
是吗?"卡姆林问道,想起达斯父亲那双总会莫名颤抖的手。"那或许没了父亲对达斯更好。
安瓦斯耸耸肩:"不知那孩子是否同意这说法。不过我瞧见你一直关照着他,就想说声谢谢。
卡姆林还没来得及回应,这个瘦高个战士便催马向前,融入了行军队伍更前列。
队伍向高处行进,随着日近正午,薄雾渐渐消散。卡姆林勒住缰绳回望来路—他们正沿着浅谷穿行于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漫山遍野的红紫色石楠花铺展如毯。虽然未见追兵踪迹,但蜿蜒曲折的谷地限制了视野范围。"暂时安全。但若保持这个速度,好景不长。
马蹄声由远及近,卡姆林转头看见布琳娜策马而来,她的黑乌鸦正栖息在马鞍前桥上。
你看起来很忧虑。"她说。
要是视野能更开阔些,我会安心得多。
或许我能帮上忙。"她说着用指尖轻挠乌鸦的脖颈。
累死了。"乌鸦发出刺耳的叫声。
少废话。"布琳娜轻叱一声,托起乌鸦将其抛向空中,"试试挣回我天天喂你的那些粮食。"黑鸟在他们头顶盘旋一圈,随即沿着来路振翅飞去。
有劳了。"卡姆林说道。
“活动活动对他有好处,”布琳娜策马回到队列时答道。她在科尔班和他的巨狼旁勒停坐骑,那巨兽轻松保持着同步步伐。这些日子我结交的同伴啊。布拉伊斯要是看见这场景准会笑出声。布琳娜和另一位老者赫布昨夜大部分时间都陪着科尔班。卡姆林看见他们稍稍远离人群,蜷坐着深谈到深夜。这确实是个古怪的组合,而加尔更是其中最奇特的存在。卡姆林反复琢磨过那个面色冷峻的战士那天清晨说的话—关于科尔班被选中之事。
最近确实发生了不少离奇的事,但这无疑会是其中最匪夷所思的一件。不过他已经学会不妄下判断。更乐于作壁上观,而这正是他打算对这个科尔班采取的态度。这年轻人身上有种特质……
卡姆林在原地又停留片刻,望着乌鸦渐缩成天边一个小黑点。而后他策马驰向队列前端,与哈利昂并辔而行。
“有动静吗?”第一剑卫问道。
“没有,但我最多只能观察到后方一里格的范围。想问问你—前方地形如何?”
“在抵达山脉之前都与现在类似。通往多姆罕的隘口还需骑行两三日。有条巨人修筑的道路贯穿群山。”
‘隘口有守卫吗?’
“以往有—只是象征性驻守—不过巨人之路周边确实有更多村庄和据点。”哈利昂耸耸肩,“我指望莱茵已经把大部分兵力带往阿丹了。虽然我们一直在荒野行进,但按理说本该遇到更多人才对。”
“我们算是走运了。”卡姆林说。
“我从不相信运气。”
头顶突然传来嘶哑啼鸣,卡姆林抬头看见布琳娜的乌鸦。它俯冲而下,低空盘旋几圈后落在布琳娜伸出的手臂上。
“猎人,”乌鸦发出刺耳的叫声,“很近,很近,很近。”
微风隐约送来猎犬吠叫的声音。
“看来运气到头了。”卡姆林低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