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维拉迪斯
维拉迪斯坐在登卡雷格的宴会厅里。博斯坐在他身旁，这个大块头正狼吞虎咽地吃着堆满肉和肉汁的木盘。大厅还残留着冲突的痕迹—上方是烧焦的梁木，墙上有烟熏的黑斑，石地板上虽经擦洗却未能去除的深色污渍残留。血迹会留下印记，他想道，一根手指抚过右手掌心的疤痕，那是他对纳赛尔立下血誓的标记。我们现在是兄弟了，纳赛尔那晚在特内布拉对他这样说过，那时纳赛尔还只是王子，阿奎卢斯尚在人世。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兴奋，热血沸腾，未来是他只需伸手去取的宏伟命运。而现在他在这里，离家千里之遥，正夺取那份命运。只是有太多政治算计让他厌烦。这就是为什么他如此享受今早在罗扬场的时光，能手持长剑直面对手，哪怕只是木剑而非铁剑。
就在这时几个人影穿过大厅的门：埃夫尼斯和他的几名盾卫—这里似乎没人会不带护卫行动—康纳尔，那个早些时候与他比试的战士，紧跟在旁。
他运气好，"博斯朝康纳尔点头说，"你本该打败他的。
他很快，"维拉迪斯说，"而且我现在不太习惯那样打斗了；在盾墙里待得太久。
借口，"博斯轻声笑道。
“不是借口，他打得很好。只是实话实说。”这确实是事实，维拉迪斯从训练剑第一次交击时就感到自己既脆弱又迟钝。从今往后他必须确保训练更加均衡—既要安排盾墙训练也要安排个人对练。今天他已经这样做了，与科纳尔的对决结束后，他又去训练场与纳希尔的鹰卫队一起训练，随后离开堡垒，前往远处的草甸检阅他的战团并监督他们的操练。
这一天过得很愉快。但此刻他已归来，被传召参加纳希尔与纳尔文国王欧文的会议。又回到权谋博弈中了。我宁愿把这些留给纳希尔和卡利杜斯处理。莱科斯早已离开，维瑟兰舰队趁着黎明潮汐启航，带走了他的战船和维瑟兰战士。这是卡利杜斯的主意，相当明智—若不是给莱科斯找些事做，他怕是能把顿卡雷格的酒窖都喝空。他带走了半数舰队，仅限于吃水较浅的突击战船。运兵船无法航行至莱科斯要去的水域。
仿佛维拉迪斯的思绪召唤了他们，卡利杜斯和阿尔西昂穿过大厅的门廊走来。所经之处阴郁的目光与低语蔓延，人们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走过的阿尔西昂。维拉迪斯对这些人的无知感到一阵愤怒，但也理解他们的不信任。曾几何时他也会如此，但阿尔西昂曾救过他的命—更重要的是—维拉迪斯窥见过他人性的一面。令他惊讶的是，自己竟然喜欢上了阿尔西昂，几乎视其为友。
卡利杜斯看见维拉迪斯，示意他跟上。三人穿过要塞高拱的走廊走向纳希尔的居室。维拉迪斯注意到更多杰哈战士散布在要塞各处，若隐若现地立于壁龛与阴影中；越接近纳希尔，现身的战士就越多。这给了他安全感。没有他们的允许，无人能近纳希尔之身。若说还有谁比我对纳希尔的安全更狂热，那便是这些人了。
纳赛尔在他们进门时几乎没抬眼；自从深夜审问那个女孩后，他就一直很沉默。维拉迪斯对那件事感到不适—这么多人闯进她家，怕是把她吓得半死。与她的对话明显影响了纳赛尔，且不止是他。卡利杜斯也一反常态地暴躁。"你们不该让那男孩逃走。"这是维拉迪斯听到过最接近斥责纳赛尔的话。
坐下吧。"纳赛尔挥手示意，"欧文很快要召见我，局势正在加速发酵。与莱茵的冲突已近在眼前。
欧文会想知道你的立场。"卡利杜斯说，"你身边带着大量兵力—足以左右战局的兵力。
确实。两千杰哈勇士加上千名精通盾墙战术的鹰卫团，绰绰有余。"纳赛尔说着对维拉迪斯露出冷峻的笑。
仍须谨慎。"卡利杜斯提醒，"纵有杰哈护卫，人数优势仍可能压制他们的技艺，何况你睡在欧文的巢穴腹地。眼下局势如履薄冰。丹卡雷格、阿丹、西部—这些地方随时可能生变，地图正在被重绘。
我知道。"纳赛尔咧嘴一笑，"但这很刺激。我们反复谈论的新时代，此刻正在我们周遭成形。
正是如此。"卡利杜斯问，"你确定自己的道路了吗？
‘当然，因此我必须在此扮演好我的角色。’
埃文尼斯呢？"维拉迪斯插问，"你赋予他重任，这人可信吗？
可信。"卡利杜斯斩钉截铁。
维拉迪斯望向银发谋士，对方却不再多言。
不必担心埃文尼斯。"纳赛尔断言，"我早掂量清楚他了。况且就算令人失望，也有你盯着他，出不了大乱子。
‘我？’
‘是的。我要你监视埃弗尼斯，确保他活着。我认为他会证明自己是有用的。而且，既然你会密切监视他，你很快就能知道他是否打算背叛我。’
“明白。”维拉迪斯皱起眉头，“但我并不是最适合执行这类任务的人。”
“还有一个人必须被监视，”卡利德斯无视他的反对说道，“那个女孩，赛雯。她的哥哥可能会回来找她。我们必须找到那个男孩。”
“我知道，”纳赛尔阴沉地盯着酒杯说，“我不该让他逃走的。”
“事已至此，”卡利德斯说，“当时情况复杂。但我们必须竭尽全力纠正这个错误。”
“那个女孩的哥哥有什么特别？”维拉迪斯问道。
纳赛尔看向他，目光阴沉：“卡利德斯认为我们发现了阿斯罗斯的黑日。”
“你们巨人修的路真不错，”维拉迪斯对阿尔库翁说。
“更好的是能加速我们迎击敌人，”阿尔库翁说，“那些巨人氏族—总是急着送死。”
他们正沿着巨人之路行军，身后的邓卡雷格在地平线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成千上万的战士行进在前方，随处可见纳尔冯的公牛旗帜。欧文认为主动出击在开阔地带与瑞恩决战是最佳选择。
“我绝不会龟缩在石墙后面，”欧文召见纳赛尔时曾说，“据我收到的情报，我的兵力比她多。而且她绝料不到我们会主动出击，在开阔地带迎战。”
纳赛尔曾质疑这个决策的明智性，但欧文心意已决。
‘我要彻底终结这场战争。阿丹是我的领土。我征服了它，杀了布雷宁；根据征服权它属于我，绝不能让那只老蜘蛛把我困在要塞里，一边在我领土上作威作福，一边看着我活活饿死。’
会议期间纳赛尔鲜少发言，倾听远多于诉说。欧文则一直滔滔不绝—这是个被千钧重担压垮的男人。他所有的话语归根结底只有一个意思："你愿为我而战吗？"他曾问道，"你麾下有相当规模的战团，而我已见识过你麾下百名杰哈战士的威力。
我不愿让我的人民为你和瑞茵的纷争流血，"纳赛尔回应道，"很快我就有自己的仗要打。
若你为我而战，我就加入你的联盟，"欧文几乎带着哀求反驳道。
我已给予你巨大援助，为你打开邓卡雷格的大门，在你强攻要塞时阻止了布雷宁组织抵抗。我以为这些行动足以让你归顺于我。"纳赛尔反唇相讥。
‘若是瑞茵将我的首级插在长矛上，我便无法加入你的联盟。而你肯定更希望与我结盟而非与她—那个诡计多端的婊子，根本不可信任。’
‘你是否认为布雷宁对她的指控属实—她操纵了你与布雷宁的战争，然后在布雷宁死后趁你虚弱时发动突袭？’
欧文脸上瞬间闪过复杂神色—疑虑、羞耻、恐惧。"这怎么可能？乌桑被谋杀后，有人目睹马洛克从他的房间离开。不，我认为她只是贪婪投机，看到两个王国 ripe for the taking（唾手可得）。但我还没死。她低估了我……
欧文继续激烈陈词，几乎忘却他人存在。最终纳赛尔未作承诺，只表示将与谋士商议明日再谈。那已是两天前的事。虽然维拉迪斯未列席纳赛尔与欧文的最后会谈，但纳赛尔显然承诺了某种程度的援助—此刻他们与欧文战团并肩行军便是明证。
纳赛尔骑行在维拉迪斯前方一段距离。他骑乘着雷克巨兽，那庞然大物几乎占满了巨人之路的宽度。马匹都远远避开它，尤其是当雷克用仿佛想要吞噬它们的眼神盯着它们时。纳赛尔曾告诉维拉迪斯，当初在杰罗林训练雷克时最困难的事情之一，就是教会它不去追逐杀害任何从身旁经过的马匹。纳赛尔被杰哈武士组成的海洋簇拥着，这些武士全都身着黑色链甲，弯曲的长剑从背后突出。在他们后方，纳尔温的红色洪流沿着巨人之路涌动，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维拉迪斯率领着一千名鹰卫团士兵—从福恩战役幸存的老兵全部骑马而行，而莱科斯从特内布拉尔带来的新兵则列队行进；他们包铁凉鞋踩在巨人之路石面上发出的脆响充斥空中。就在维拉迪斯纵队前方骑行的是埃文尼斯，二三十名持盾卫士护卫着他，康纳尔也在其中。康纳尔身旁骑着马的女孩赛文，则有一匹斑纹猎犬小步跟在她坐骑的蹄边。她大部分时间都对着埃文尼斯怒目而视。维拉迪斯看着这一幕不禁咧嘴一笑，不过若她真如康纳尔所说擅长使刀，那他倒要为埃文尼斯的安危担心了—尤其纳赛尔还亲自下令要求维拉迪斯确保此人存活。
不过这次行军的终点可没有巨人来让你杀了，"阿尔西昂罕见地多话起来，"这趟旅程的尽头我们要杀的是人类。对此你有何感想，国王的人？
只要他们是纳赛尔的敌人，形态根本不重要；无论是人还是巨人，只要有机会我必斩杀。
说得好，"卡利杜斯骑着马从纳赛尔那边折返时喊道。他勒马靠近维拉迪斯，压低声音说："保持警惕，特别要盯住欧文的殿后部队。这位纳尔温国王眼下反复无常，很可能冲动行事。
维拉迪斯扭头向后望去。在他自己的战士后方，更多欧文的士兵负责断后，至少有五百名骑兵。
‘明白。’
卡利德斯策马返回纳赛尔身边。难道他真的发现了阿斯罗斯的黑日身份？维拉迪斯一直以为会是某个国王或权贵，但据他所知，这个叫科尔班的小子不过是个铁匠之子，无足轻重。或许卡利德斯是对的—从最初就设下骗局悄然成长，这确实是阿斯罗斯冠军该有的狡诈方式。卡利德斯最为了解真相，至今他的指引从未出错。但愿那少年真是黑日，这样我才有机会直面他，还有他那个叫加尔的同伙。我定要为劳卡复仇。
纳赛尔曾告诉他劳卡是如何死的—为保护纳赛尔而被科尔班的父亲所杀，随后加尔发动偷袭，打得劳卡措手不及。劳卡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但时光不可倒流，死者不能复生。
但仇恨终可得报。
离开邓卡雷格第五日，距正午尚早时，维拉迪斯听见前方传来号角声。消息沿着队列缓缓传回—莱茵的军队已被发现。又过了半日，维拉迪斯的战团才亲眼见到他们。
欧文的军队杂乱无章地挤在缓坡两侧，巨人之道被混乱不堪的人马堵塞。号角嘶鸣，士兵呐喊，公牛被牵离巨人之道时发出低沉吼叫，拖着货车往山顶临时营地而去，一切仿佛陷入混沌。西北方的沼泽地向大海延伸，在夏日骄阳下粼粼闪烁。莱茵的战团散布在下方的平原上，远处可见帐篷林立；步兵主力占据中央，骑兵则松散分布在两翼。维拉迪斯伫立凝视许久，周遭声响在他专注的目光中逐渐淡去。
有多少人？"博斯在他身旁问道。
‘六千，六千五百人。’
‘我们呢？’
‘算上纳赛尔的杰哈战士，我们有三千剑士。欧文至少统领九千战士。’
‘那她必败无疑。’
维拉迪斯抬手遮阳望向友人。"时间会证明一切，但我听闻她诡计多端。恐怕她的谋划远比我们所见更深。
那就打起十二分精神吧。"博斯说。
‘没错。还要磨利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