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科拉伦
科拉伦坐在母亲的桌旁，正用猎刀剔着指甲里的泥垢。
这次回来住多久？"母亲问道。
说不准，娘。一天，几天吧。拉斯没明说。
真不知你跟那些野蛮人在乡野间纵马闯荡能有什么出息。"母亲说道。
柯拉伦把溜到嘴边的即时回应咽了回去。因为我可不想变得和你一样。这个念头让她涌起一阵愧疚。母亲正坐在窗边，对着磨光的青铜镜端详自己，往脸上涂抹胭脂和眼影粉。
她曾经是个美人，如今风韵犹存，尽管头发已变得稀疏，失去了铜色光泽，身材也走了样。但不仅如此，某种比岁月流逝更深刻的东西侵蚀着她。柯拉伦如此清晰地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她很少回家。家？这根本不是我的家。不过是多姆海因荒北之地的一间木屋茅舍罢了。母亲周身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怠感，渗透进她每个动作、每句话乃至每个眼神里。
你应该试试，"母亲说着，把那罐胭脂递给她。
‘不必了。’
你得好好打扮自己；容颜易老啊。"母亲打量着她，皱起眉头。"瞧瞧你，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整天裹着皮甲铁器。你身上的锋利棱角比我家厨房里的刀还多。
科拉伦闻言笑了。“妈妈，我已经过了十八个夏天了。至于那些—”她对着胭脂罐挥了挥手，仿佛那代表着某种完整的生活方式，“对我根本不重要。我宁愿和一帮野蛮人四处流浪也很开心。”
开心？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张。但总比另一种选择强。
她母亲叹着气摇头，仿佛在说：你这可怜的被蒙蔽的孩子。
敲门声突然响起；没等应门，一个身影就挤了进来。那是个高大壮实的男人，肚腩叠在腰带上方，带着泥土与汗液的气味。
“赫恩，”科拉伦的母亲顿时容光焕发，某种旧日的神采重新在她眼中流转。
“娜拉，”大汉应着，目光落在科拉伦身上。他朝她点了点头—那张大脸上嵌着两颗豆子般的小眼睛。
“你自己出去走走，”科拉伦的母亲对她说着站起身，踱步隐入另一个房间的阴影中。
科拉伦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不用为我特意离开，”赫恩说，“你可以等我，或者…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也行。”他伸出大手搭上科拉伦的胯部。
她想都没想就动了—旋身绕到他背后，反拧他的胳膊。眨眼间他已面朝墙壁被死死按住，科拉伦的刀尖正抵在他眼眶下方。
“我想不必了，你这头发臭的肥猪，”她低声嘶吼。一滴汗珠从赫恩额角滚落，绕过眼睛，悬在刀尖之上。
窗外响起马蹄叩地声，由远及近骤然停驻。
“科拉，快出来！拉斯说我们要出发了。”
“对我妈妈好点儿，”科拉伦收刀入鞘时扔下这句话。
赫恩忙不迭地追着她母亲去了。
科拉伦深吸一口气，感觉狂跳的脉搏逐渐平复。离开时，她在桌上放了一袋钱币。
“这里发生了什么？”拉斯说。他年纪已高，白发间夹杂着铁灰色的条纹，但其强壮程度和敏锐才智却是科拉伦见过的人中最出色的。她深爱着眼前这位老人—既是叔叔，也是保护者，更是朋友。虽然从未亲口告诉过他。在这群硬汉中间，这种情感表露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她逐渐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内心某种力量抗拒着母亲所过的那种生活。于是她开始跟着拉斯和她的异母兄弟们转悠。六岁的她从不说话，只是默默跟随、观察。起初拉斯不理她，后来叫她回母亲身边去，接着责骂她，最后甚至动手打她。但这些都没有用；只要他在，她就会继续偷偷溜出来跟着他。很快她就成了他的影子，被默许存在却又几乎不被注意。就这样，她看着他训练士兵、切磋武艺、吃饭喝酒。有个场景历历在目：八岁那年，她在武器场的藤筐里捡起练习剑，男人们都在大笑—除了拉斯。他用严肃的目光打量她，让她攻击自己。她试了，但很快就被打翻在地。拉斯叫她站起来再试。想到这儿，她露出了微笑。
是贝尔德把她从母亲家里接出来的；这位战士跟随拉斯的年头比科拉伦的年龄还长。他的家人和一只眼睛都丧生在贝诺斯巨人之手。拉斯麾下二十余名战士迅速集结。待众人到齐后，拉斯说明了缘由：有巡逻队逾期未归的消息传来。
现在他们知道原因了。
尸体散落在地，围绕着一堆燃尽的篝火，死状扭曲而怪异。他们的头颅都被砍下。附近垒起了一座石冢，石块堆得老高。冢基周围摆放着战士们的头颅，如同某种装饰品。科拉伦与贝尔德交换了眼神。他滑下马鞍，开始拆除石冢。科拉伦和其他几人加入其中。不久便露出一具巨大的尸体，平躺在地，一柄战锤置于其胸膛。贝尔德抓着头发提起巨人被斩下的头颅。
‘贝诺西族在多曼肆虐了，’拉斯说。‘咱们最好想个法子解决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