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科班
科尔班在马鞍上挪了挪身子，臀部因连日骑行而酸痛，肩膀处登卡雷格陷落时留下的伤口仍在发痒。自卡姆林发现追兵以来，他们已连续奔逃八日，他早已精疲力竭。为何整日坐在马鞍上竟会如此疲惫？又如此痛苦？哈利昂正带领他们急速北行，穿越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大片区域被茂密林地覆盖。每夜他们都要下马额外步行数里，试图拉大与追兵的距离。每日破晓前，加尔都会叫醒他练习剑舞和对打。越来越多人加入训练：法雷尔和他父亲冯恩、哈利昂与马洛克。连伊丹娜也声称若要成为真正的领袖，就必须学会挥剑。马洛克不情愿地答应了。就在今晨，他母亲也加入进来—哈利昂正教她练习长矛的基本招式，如今她已长矛不离身。她表现得很好，那份决心与矫健身姿让科尔班想起茜温。
茜温。仅是想到妹妹就会引发另一种痛楚，如同腹中的沉闷钝痛。有时他会忘记她已经死去，而后总会被某些微不足道的事物提醒—一缕气息、某个短语、某人相似的小动作—那时沉重的悲伤便会汹涌袭来。他摇摇头，将记忆如驱散蚊蝇般甩开。
他骑行在这支小队伍的中段，沿着蜿蜒穿过疏林的小径前行。阳光透过摇曳的枝桠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风暴（白狼）在林深处若隐若现地移动。若没有它，他们此刻恐怕早已濒临饿毙。
他看到娘亲和葛尔在前方低声交谈，不禁皱起眉头。自从那夜他们将他带到黑暗中要求他离开、喋喋不休说着关于埃利昂和阿斯拉斯的疯话、提及要去德拉西尔之后，他几乎没和他们说过话。虽然不曾与他们谈论此事，但自从开始穿越坎布伦的骑行以来，他脑海里几乎只剩这些念头。他不喜欢他们之间这样的状态。他正沉浸在悲痛中，也知道娘亲同样如此—本该相互慰藉的两人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而坚固的墙，令他无法打破。
科尔班挺直身子走向正在照料马匹的娘亲和葛尔。暮色几乎完全笼罩大地，远处其他人正在搭建营地。他在两人面前停步，他们带着期待的目光看向他。
我能和你们谈谈吗？"他咕哝道。
当然。"娘亲立刻回应。葛尔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我不会离开我们的朋友们。"他说。葛尔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但科尔班抬手制止："请听我说完。有些话我必须说。我对埃达娜立过誓言，即便没有誓言，我也不能抛弃这些人。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们的朋友，是故乡仅存的羁绊。我反复思量过，这些天日夜都在想这件事—即使你们说的都是真的……"他顿住了，再次想起埃利昂与阿斯拉斯，那些关于异世界、本-埃利姆与卡多什姆的传说。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即便确有其事，我也不会背弃朋友。若真有神谕，埃利昂自会亲自告知我，而不只是通过你们二人。在那之前，我绝不会改变主意。你们尽可劝说，但我心意已决。"他低头看着地面，"我只希望我们还能像从前……"话语突然哽在喉间。他本想说出"像那夜之前那样"，像他们带他走进黑暗诉说那些疯狂言论之前那样。他抬头望向母亲，眼中含着恳求。寂静持续蔓延。
她点了点头。
“你现在是个男子汉了，一个经历过长夜试炼、在战斗中证明自己的战士，”她说，“我们会尊重你的决定。我们会等到埃利昂—或者他的本-埃利姆，”她飞快地瞥了加尔一眼，“改变你的主意。”
听到她的话，他感觉自己的紧张情绪如风中轻烟般消散，从她脸上也看到同样的变化。他伸手紧紧拥抱她。她在他的怀抱中显得娇小而脆弱。当他们分开时，加尔正忙着擦拭马匹、检查马蹄，避开了科尔班的目光。
科尔班与达斯和法雷尔围坐在篝火旁。众人分食着风干肉和冷水—那是四天前风暴叼回营地的母鹿仅剩的部分，但无人抱怨。
此刻风暴正蜷伏在科尔班身后，半隐在树影之中。
“真是一顿美餐，”法雷尔咽下最后一口说道，“就算硬得像我靴子上的皮革。”
科尔班轻声笑了，而达斯仍凝视着篝火。科尔班注视着好友—自他父亲在海滩遇难后便一直如此。科尔班想帮忙做些什么，但他明白：一切无济于事，任何事都无法让现状好转。死者不能复生。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达斯明白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风暴在科尔班身后发出低吼。它半蹲在黑暗中竖起耳朵，紧盯树林方向。嗅闻几下后 visibly放松下来伏回地面。科尔班望向它刚才注视之处—隐约看见动静，随后一道身影在暮色中显现，悄步踏入火光范围。
是卡姆林。
他目标明确地走向与埃达娜同坐的马罗克和哈利恩。二人见状起身与他密谈。科尔班紧盯着他们，最终见马罗克果断点头走向篝火：“追踪者很近了，卡姆林沿我们来路侦察过了。”
“他们追上了，”卡姆林告知众人，“距我们最多两里格。”
“多少人？”安沃斯问。
‘至少四十。’
科尔班环视同伴们的脸庞，能看见恐惧正用指爪攫住他们。
哈力安走到林间空地边缘。"科尔班—跟我来，"他说道，"带上你的冰原狼。
为什么？"格温妮丝说着，伸手拉住科尔班。
我们要教会他们畏惧我们，"哈力安回答。
她会听从你的指令攻击吗？"当他们在黑暗林间穿行时，哈力安问科尔班。
卡姆林在前引路，加尔和冯恩紧跟在科尔班身后。当马厩总管默默跟着科尔班走出营地时，他甚至没有试图劝阻—他知道那是徒劳。
会的，"科尔班答道，"您还记得吗？敌友辨认？
哈力安看向他，随即轻笑出声，显然想起了罗恩训练场上狼崽攻击他腿部的往事。"那仿佛已是久远的过去了，"他低语道。
卡姆林在前方停步，抬头观望后改变方向，带领他们走下斜坡。
我们究竟要做什么？"科尔班问道。
我们要稍微扳平劣势，在他们中间散播恐惧。他们肯定看到了海滩和树林里的尸体，会发觉有些人并非死于刀剑。"他看向几乎无声小跑在科尔班身旁的暴风，"他们不知道我们带着冰原狼—若是看见战士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你会作何反应？
科尔班思索片刻。"我会恐惧，"他说。
没错，"哈力安道，"而黑暗滋生恐惧。
科尔班蹲伏在灌木丛中，一手深埋在暴风颈部的厚毛里。加尔就在近旁，在昏暗中化作更深的暗影。两人都凝望着黑暗深处。
卡姆林带着他们绕了大圈，得以从营地的下风处接近。"他们带着猎犬，"卡姆林曾低声警告。
哈力安和卡姆林向科尔班、加尔和冯恩低声交代计划后抽出匕首，用黑泥涂抹刃身，随即消失在树影之中，冯恩紧随其后。
他们为何这样做？"科尔班低声问加尔，"在刀刃上抹泥。
防止反光—火光或月光，"加尔答道。
“哦，”科尔班说着，想到同伴们正悄然逼近敌营。林中必有哨兵驻守，有警戒的战士，有人被派来追捕他们、杀死他们。每过一刻科尔班都预期会听到人声、号角、猎犬嗅到气味的狂吠，但什么都没发生。漫长的寂静中只有他和风暴的呼吸声，枝条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狐狸的啼叫。
接着他感到风暴绷紧身体，喉底发出低沉震颤，开始发出咆哮。
“准备好。”加尔的声音从黑暗中低语传来。
是沃恩。他踉跄着冲向他们，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脚，踉跄前扑时有物体从斗篷里掉落，砰地砸在地上。沃恩扑倒在地，手忙脚乱地摸索那个物件，而他身后追兵的声响越来越近—一道人影显现，正鬼鬼祟祟地穿行在灌木丛中。
计划成功了。哈利恩和卡姆林本该解决营地所有哨兵，只留一人由沃恩引到林中。引到这个地点。引到风暴面前。
那人影逼近沃恩身后，持剑立于其身前，利剑高悬。
快闪开！科尔班在脑中呐喊，一手紧攥风暴的皮毛。她正发出低沉咆哮，身躯微微颤动。
沃恩拾起掉落之物塞回斗篷—像是个盒子，或是书本？—随即纵身前跃掠过科尔班。那名战士正要追赶，却见风暴骤然现于眼前，龇牙露齿发出低吼，森白獠牙毕现。战士顿时僵立，双眼圆睁。
科尔班凝视着眼前的战士。虽是敌人，他却涌起一丝同情，对即将所为感到愧疚。
他正在追杀我，会杀死我，杀死我的亲人，我的伙伴。可他仍在犹豫。
战士张开嘴深吸气，似乎要尖叫求救，或是乞求怜悯—科尔班无从判断。
“敌人。”科尔班在风暴耳畔轻语，霎时间毛发动若疾影，她扑向惊惶的战士。
他刚来得及举起武器，半声惊呼还未出口就被她猛撞在地，四肢胡乱挥舞。风暴猛扑而上，用体重将他死死压住。咔嚓作响，骨头断裂，战士的惨叫声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黑血与碎肉溅满了树木与枝叶。
幸好她是咱们这边的。"卡姆林喃喃道。
远处传来营地初醒的声响，犬吠声声，人语隐约。
风暴单爪踏在猎物之上，吻部滴着鲜血。她仰首长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