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维拉迪斯
军队在福恩的暮色中行进，阿尔西昂的庞大身躯标志着纵队的前锋。维拉迪斯因睡眠不佳而感觉迟钝、脾气暴躁，被噩梦困扰。在梦中，他骑马穿过无尽的草地，国王曼德罗斯的头高擎在他的矛尖上。‘凶手，’曼德罗斯的头低声对他说，一遍又一遍。有什么东西在撞击他的腿。当他低头看时，发现卡斯泰尔的头绑在他的马鞍上。‘背叛者，’他的朋友指责他。
他摇摇头，驱散噩梦，然后看到卡利德斯从纵队后面退下来，向他走来。
‘你在这里，’银发男子说，一边走到维拉迪斯身旁。自从他从哈尔迪斯地下的墓穴中出来后，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新的活力，表情中带着强烈的决心。
“我们进展顺利，”卡利德斯说。自从四天前从哈尔迪斯出发起，他们就一直保持着这种高强度行军节奏。维拉迪斯在战斗次日醒来时，得知赫尔韦斯国王布拉斯特在自己帐内被伊西尔蒂尔精英战士加德莱的幸存者刺杀。这让维拉迪斯难以理解—伊西尔蒂尔与赫尔韦斯两国向来交好，但布拉斯特的战场统帅洛萨亲眼目睹了行凶过程，并亲自向卡利德斯汇报。这个消息令卡利德斯深感不安，他当即下令全军紧急拔营离开哈尔迪斯。"必须让杰埃尔尽快继承伊西尔蒂尔王位，"他如此说道。
“我一直在和杰埃尔交谈，”卡利德斯说，“作为盟友，他的意志不如我期望的那般坚定，但他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我们需要伊西尔蒂尔的支持。”
维拉迪斯皱眉看着卡利德斯，对这番话的意图心生疑虑。
“罗玛尔死讯将使伊西尔蒂尔陷入动荡。必有他人企图趁乱篡位，尤其是罗玛尔那位分居的妻子。”
“那罗玛尔的儿子呢？”维拉迪斯问道。
‘他才十岁。杰埃尔将以监护人身份辅佐幼主，直至其成年。’
“除非那孩子的母亲另有打算。”
“正是如此。况且孩子现在由她照料，这使她占据优势—特别是如果加德莱幸存者比我们早到伊西尔蒂尔，向她通报此地发生的一切，”卡利德斯说，“我在想，杰埃尔需要些筹码，比如一支战团作为后盾。”
“他自有部属，”维拉迪斯说着朝行军队伍前方示意，杰埃尔正被持盾卫兵簇拥着行进。
‘些许兵力—此处数十人，米基尔还有些留守部队，但不足以服众。我们需要伊西尔蒂尔；纳西尔需要伊西尔蒂尔。若能展示我们的支持会更好……’
“不行，”维拉迪斯断然道，“我是纳西尔的第一剑，必须立刻回到他身边。”
卡利杜斯挑起眉毛，似乎考虑要强调这一点，但随即耸了耸肩。"如您所言。而且您可能并非最适合执行此任务的人选。不过莱科斯和他的文萨伦部队—他们将是完美人选。
‘那会耗时太久—等您派人返回特内布拉尔报信，再加上莱科斯抵达伊西尔提尔所需的时间。’
确实，除非莱科斯已经离开特内布拉尔，正乘船前往阿尔丹与我们会合。"卡利杜斯说着，胡须因微笑而轻轻颤动。
‘但这怎么可能？’
卡利杜斯对维拉迪斯眨眨眼："我看起来或许像个干瘪老头，但有时表象会骗人。况且事在人为……
前方突然传来骚动，阿尔西昂下令停止前进。整个队伍如涟漪般陆续停下。
跟我来。"卡利杜斯边说边大步向前走去。
他们的一名侦察兵已经返回，正在与阿尔西昂交谈，对着树林方向比划手势。
什么情况？"卡利杜斯厉声问道。
森林里有足迹，还有营地痕迹。"侦察兵回答。
多少人？"卡利杜斯皱眉。
‘两个，或许三个。篝火已熄灭，但余温尚存。’
是加德里的人。"杰伊尔凑到卡利杜斯和维拉迪斯身后低声说。
或许吧。"卡利杜斯喃喃道。
带我去那个营地。"维拉迪斯对侦察兵说。
离开小径后，森林如同恶性的伤口般将他们吞没，阴暗而险恶。侦察兵带领他们穿过浓密的枝叶与垂挂的藤蔓。枝杈间布满密实的蛛网，其中一张网上悬挂着某种生物的干瘪残骸—或许是只蝙蝠。
地面逐渐变得松软泥泞，不久他们蹚过一条浅溪，侦察兵在对岸停步，指向乱石圈内的灰堆。维拉迪斯弯腰拨弄灰烬，手指揉搓着余温—微弱得如同这片森林里的日光。
阿尔西昂扫视地面，杰伊尔和十余名持盾卫士呈扇形散开。巨人弯腰拾起一块碎布片，嗅了嗅说道："有血腥味。他们当中有人受伤了。
往哪个方向去了？"杰伊尔追问，"既然有人受伤，我们就能追上他们。
斥候指向幽暗处，杰尔大步迈进森林。“紧跟着我；他们是加德莱—屠巨人者，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片森林。”
维拉迪斯觉得杰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他与阿尔西昂交换了眼神。要跟上去吗？
“如果没带他回去，卡利德斯会不高兴的，”巨人说道。
维拉迪斯耸耸肩跟上杰尔，阿尔西昂紧随其后。
他们在森林中艰难穿行；搜寻猎物经过的踪迹使行进十分缓慢。很快他们散成一条线，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凌乱。除阿尔西昂外，所有人都成了林间模糊的暗影。巨人背上捆着的巨斧吸引着维拉迪斯的目光，漆黑的斧刃在他肩头如翅膀般展开。
“那真是七大宝藏之一吗？”维拉迪斯问。
“是的，”阿尔西昂答道。
‘它有多古老？’
阿尔西昂耸耸肩。“两三千年前。依然锋利如初。”
‘我知道，我在哈尔迪斯见过你用它战斗。’
阿尔西昂眉头一皱。他是否想起了那些巨人孩童，想起被卡利德斯杀害的守护者。
“我当初不知道……”维拉迪斯欲言又止。“关于巨人的孩童。”
阿尔西昂看向他。“我们也有孩子。只是不如你们人类那么多。所以他们对我们就格外珍贵。”某种情绪掠过他的脸庞，一种转瞬即逝的原始情感，随即消失。“在哈尔迪斯，那么多孩子被杀了。”他摇了摇头。
“是啊，”维拉迪斯表示同意。“这是个艰难的时代。”
“我们正处于战争中，”阿尔西昂说。“一场始于数千年前的战争。”
维拉迪斯环顾四周—其他人都在远处，只是林间的模糊影子—他压低声音。“我很感激有一位本-埃利姆站在我们这边。这让艰难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变得容易了些。”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人类与巨人都专注于林间穿行。维拉迪斯无法摆脱脑海中阿尔西昂谈及巨人孩童时脸上掠过的神情—一种赤裸裸的痛苦。
时间流逝，维拉迪斯正考虑叫停队伍折返时，突然有所发现：垂覆在巨大树干上的藤蔓间有根断裂的茎秆。可能是阿尔西翁经过时造成的。维拉迪斯停下脚步；阿尔西翁的身影正在前方渐隐于昏暗中。他凝神审视那根断茎，目光随即扫视四周。树干表皮有处印记—是擦痕？这时有深色液体滴落在他肩头。他伸手触碰，蘸取些许舔舐指尖。猛然抬头的同时，他已握住剑柄—是血。
上方枝桠间有张沾满泥污的脸正俯视着他。他拔剑出鞘，吸气欲呼唤阿尔西翁，却见前方树后转出个人影，身后同时响起枝叶窸窣声。当看清伫立面前之人时，呼救声哽在了他的喉间。
马奎因。
灰发战士抬手向身后隐匿者示意，维拉迪斯明白此刻双方性命皆系于一线。只要他发出信号，阿尔西翁、杰尔和十余名战士便会蜂拥而至。他缓缓垂落剑锋，目光始终与马奎因交汇。
见到你真好。"他说道。
马奎因面部扭曲，视线扫向维拉迪斯身后。他摇了摇头。维拉迪斯强忍回头的冲动，紧盯马奎因追问："卡斯特尔呢？
悲恸让马奎因的面容剧烈抽搐。"杰尔杀了他。
维拉迪斯垂下头。"布拉斯塔是你们谋杀的吗？
不。是洛萨所为。"身后传来沙哑的嗓音。马奎因点头确认。
洛萨？可他始终与卡利德斯密切议事。
昏暗中传来呼唤："维拉迪斯，你在哪？"是阿尔西翁。脚步声渐近。
他瞬息作出决断。"有人在追捕你们，"维拉迪斯急促低语，"退回树林深处。我会引开他们。
能信任他吗？"维拉迪斯身后的声音问道。马奎因凝视维拉迪斯片刻，最终颔首。
我很抱歉，"维拉迪斯轻声道，"为了卡斯特尔的事。
马奎恩退回到树丛中，在阴影笼罩他之前停顿了一下。‘在战斗之前，你警告过我们关于我们选择的那一方。’
‘是的，’维拉迪斯说。‘我警告过。’
‘我会给你同样的建议，’马奎恩说，然后消失在森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