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科班
科尔班不适地挪动身子—树根正硌着他的背。他几乎整夜未眠，此时雨滴又落在鼻尖。
“妙极了，”他嘟囔着将斗篷拉过头顶。他只想继续睡，这总好过起身面对众人，面对母亲和加尔。
昨夜那些话仍在脑中盘旋。那些言辞撼动了他，激起愤怒与愧疚交织的情绪。他们讲述的事分明是疯话—定是悲痛与疲惫催生的妄语。他们竟要我离开。再没有比这更错误的决定：抛下这支小小的幸存队伍。于是他拒绝了。他从未对母亲或加尔说过“不”—虽在挨训后常腹诽或低语—却从未当面违抗。随之而来的是负罪感。在世界最糟糕的时刻与母亲冲突，正值他们为失去父亲和西文而悲痛之时。可他们的要求实在荒谬。于是愤怒又接踵而至。
他们怎能将我置于如此境地？他宁愿那场对话从未发生。整夜他辗转反侧，被愤怒、愧疚以及几分自怜折磨。而今晨曦降临，他只感到孤寂。每个人都变得陌生。母亲和加尔仿佛成了陌路人。
有什么东西轻敲他的肩膀。
他从斗篷里探出头，眯眼望向黎明灰光勾勒出的黑色轮廓。是加尔。
“来吧小子，”马厩总管用某物轻戳着他低语道。
‘去哪？’
‘训练。’
‘什……？’科尔班说，‘你在开玩笑吗？’
‘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加尔耸耸肩，‘快点，我们回到那艘船上的时间不多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四肢的僵硬让他龇牙咧嘴，对着马厩总管皱起眉头。‘我不想做这个，’他嘟囔着，‘你和我妈……’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感受，不知从何说起。
‘这边，’加尔说着走开了。科尔班阴沉着脸跟上；风暴舒展身体，踏着肉垫跟在他们身后。
马罗克正在站岗，他的身影与倚靠的树影融为一体。他探究地看着加尔和科尔班。
加尔在小溪边停下。‘把你的剑给我，’他说着用布裹住科尔班的剑身，绑紧后递了回去。
加尔一言不发地滑入剑舞，他的弯剑像科尔班的那样裹着布。
科尔班闷闷不乐地看着他，满脑子疑问与指责。有太多事情想问加尔，但都与昨晚的谈话有关，而他已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避开那个话题。加尔停下来凝视着他。‘别思考；去做。问题、谈话留到以后，但这个对你有帮助。’他继续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科尔班叹口气举剑，踏入剑舞起手式"俯冲之鹰"。背上伤口周围的皮肤和肌肉被拉伸牵扯，但他保持着姿势，然后流畅地转入下一个架势。加尔说得对，很快科尔班就感到心神宁静，思绪随着沉浸于剑舞的节奏而逐渐消散。
结束时阳光正透过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溪流上跳跃着粼粼波光。汗珠从他鼻尖滴落，背部的伤口隐隐抽痛。加尔面对他举剑示意。科尔班耸耸肩开始对练，渐渐察觉到周围的动静。匆匆一瞥发现营地有六七个人在观看，却因此挨了加尔一记肋部敲击。
‘够了，’马厩总管宣布道。
加尔扯下他和科尔班剑上的布条，头也不回地朝营地走去，全然无视周围的围观者。科尔班毫无交谈的心情，跟在他身后，刻意避开布里娜凝视的目光。
哈利昂与他们并肩而行，一把抓住加尔的手臂迫使对方停步。"我需要和你谈谈，"他对加尔说。马厩总管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
你的战斗方式很特别，"哈利昂说，"我游历过西方诸国，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剑术风格。
加尔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哈利昂。
‘直到邓卡雷格陷落那夜。你交手的那个人—苏穆尔。马洛克告诉我战场上有很多类似装扮的战士，正是他们为欧文打开了石门。你的剑术与那个苏穆尔如出一辙，还和他说过话。你认识他？’
加尔的目光扫过科尔班又转回。"认识。
‘告诉我他的事，还有你自己的。你究竟是谁？从何处来？’
我听过别人也这样追问你，而你始终守口如瓶。我的过去属于我自己。"加尔答道。
‘确实，我的私事不该成为闲谈的话题。但今时不同往日，所以我已坦言过去—因为这是必要的。现在你清楚我的身份、来历以及我父亲是谁。我也必须了解你的这些信息。你认识这个苏穆尔吗？’
加尔闭眼长叹一声："很多年前认识。具体细节科尔班很快就会告诉你。
科尔班闻言惊讶地挑起眉毛。
这不够。我是埃达娜的剑与盾，而你比在场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敌人—甚至几乎像是他们中的一员。为了埃达娜的安全，我必须掌控所有情况。你会对她构成威胁吗？
加尔叹息道："不，我不会威胁到公主。你亲眼看见我与苏穆尔交战—这足以打消你的疑虑。我本可以告诉你更多，但科尔班应当先知晓这些事。在他了解之前，我不会再与任何人谈论此事。
哈利昂仍紧抓着加尔的手臂。他凝视马厩总管良久，终于松手。"我可以等，但这场谈话必须继续。很快。
加尔点头示意，随即大步离去。
“这都是怎么回事，科尔班？”哈利恩问道。
科尔班耸了耸肩。
‘好吧，不管他要对你说什么，让他说吧。’
科尔班咕哝了一声，跟着加尔回到营地，那里所有人都在准备离开。在一片忙乱中，埃达娜蜷缩着靠在一棵树旁。布里娜回来后开始帮格温尼思准备食物—仍然是味道不错的冷鹿肉。
科尔班的妈妈试图吸引他的目光，但他移开了视线，立刻涌起一阵愧疚。她失去了丈夫。我的爸爸……
但不知为何，他的双脚就是无法带他走向她。
没过多久，他们都爬回了船上。莫德维尔和达斯扬起风帆，借着风势驶出他们避风的小海湾，很快他们就沿着海岸快速航行。天空是清澈锐利的蓝色，浪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科尔班埋头躲进船尾的一堆渔网中，风暴蜷缩在他身边，鼻子因鱼的气味而不停抽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船紧贴着海岸航行，离邓卡雷格，离家越来越远。夜晚他们挤在篝火旁—当他们敢生火的时候—吃着马洛克和卡姆林能提供的任何食物。风暴在狩猎方面通常更成功。科尔班对妈妈和加尔保持沉默，尽管妈妈不止一次试图把他从这群小伙伴中拉开。他总是拒绝，尽管他开始为此憎恨自己。但无论他怎么想，只要一想到离开这群小伙伴，他就会立刻涌起一股愤怒。其他的一切都被从他身边夺走了。他会像暴风雨海中溺水的人一样，紧紧抓住这最后的家的残片。
每天早晨，加尔都会戳醒他，和他一起练习剑舞，但这位马厩总管并没有试图拉他说话。他的眼神就足够了。那眼神说：我们迟早会谈的，像盘旋的鹰一样耐心。
邓卡雷格陷落后的第五天，科尔班像往常一样坐在渔船上，风暴在他身边。达斯在上方的桅杆上爬行，身影半隐半现。法雷尔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随着船身起伏而摇摆。
“替我谢谢你的巨狼，”法瑞尔说着，在科尔班身旁的网绳间坐下。
‘谢什么？’
“今早帮我们弄到垫肚子的食物，还有昨晚的晚餐。我讨厌挨饿，会让我脾气暴躁。”
“那咱们可不敢让你饿着。至少在你背着那柄战锤的时候不行。”
法瑞尔轻笑着拍了拍肩后露出的萨农战锤锤头。
科尔班想起父亲—此刻正躺在邓卡雷格城堡里，布达依蜷缩在他身旁。一阵愧疚刺痛了他，父亲才离世不久，自己竟已能开玩笑了。他摇摇头问道：“话说你怎么长得这么魁梧？”目光瞥向安瓦尔斯—法瑞尔的父亲。那是个矮小男人，与法瑞尔截然相反，不过父子俩的面部轮廓有些相似，都是棱角分明的下颌和浓眉深陷的眼窝。
“那你肯定没见过我母亲，”法瑞尔说，“她总说我这副大骨架随她。老爹肯定偏爱高大女人……”
科尔班笑了笑，感觉肩头的紧绷感渐渐消散。能这样坐着和朋友闲聊，莫名让人感到慰藉。
“希望她平安无事，”法瑞尔喃喃道，眉头紧蹙，“不过说真的，她能照顾好自己。我和老爹都可以作证。”他试图挤出笑容，却不太成功。“早上看见你训练了。”
科尔班点头。
‘真了不起。从未见过那样的招式。’
“加尔训练我有些时日了。大概两年。”
“难怪你剑术如此精湛。你击败雷夫时我简直不敢相信。”
科尔班耸耸肩：“但我始终想不通加尔从哪学来这些。原以为来自赫尔维斯……”他的声音渐弱。毕竟最终证实加尔并非赫尔维斯人。如今看来，他所知的过去多半是虚假的，不过是层层堆叠的谎言。
时间流逝，小船有节奏地起伏着。科尔班感到精疲力竭，连日来的事件与翻涌的情绪同样令他身心俱疲。格温妮丝和加尔并肩坐着，母亲眼眶通红凹陷，面色苍白憔悴。风暴用鼻尖轻蹭他的手掌，他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它的头。母亲关于他的那些话语如同漩涡中的浮木，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翻涌，不同的片段时而浮现。比如她说他被追猎—被阿斯罗特追猎—这怎么可能？他从未认真思考过阿斯罗特或埃利翁的存在，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这些传说，至今也毫不在意。埃利翁，万物的造物主；阿斯罗特，祂的大敌，率领着堕落者大军。科尔班对这些传说耳熟能详：阿斯罗特腐蚀初代巨人与人类，随后爆发的珍宝战争，以及大清洗。直到此刻，他都认为这些不过是哄孩童安睡枕边的童话故事。他环视四散在船上的同伴，透过栏杆瞥见海岸线—密林与悬崖交织的浓重墨影。抬起手凝视手指，看见黑色污垢在皮肤褶皱间勾勒出纹路，指纹的涡旋图案蜿蜒盘绕。"想必有某个存在创造了这一切，"他思忖着，"但阿斯罗特追猎我……？
他摇了摇头。
布莱娜在他身旁坐下。法雷尔瞥了医者一眼便移开视线。无论近期事件如何影响众人，布莱娜的威名依旧令人敬畏。科尔班尽可能长久地承受着她沉默的注视。
克拉夫在哪儿？"他问道，更多是为了打破沉默。
那儿。"她点头示意。
克拉夫伫立船首，如同破旧的船首像般凝视前方。
我想问您些事。"科尔班低声说。
真是意外啊，"布莱娜嗤笑道，"行吧，但这次我也要问你几个问题。或许我们能换点情报。
‘我能知道什么您感兴趣的事呢？’
‘换情报—成交与否？’
“也许吧。”科尔班怀疑地打量着她。“咱们先听听彼此的问题，再作决定。”
布里娜皱起眉头。“那么？”她催促道。
“我们逃离登卡雷格那夜，在前往密道的路上。你和赫布……”他清了清嗓子，“那阵雾。你是否……？”
“啊，好问题。”她几乎要对他露出微笑，“那我的问题是：关于加尔。”
科尔班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肯定和马厩总管有关。“继续。”
‘他和你们姐弟俩差不多同时来到登卡雷格？’
听到希文的名字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他那把弯刀的来历，还有他的刀法师承何人。我想知道他如何能与特内布拉尔国王的首席剑士平起平坐。最重要的是—”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我想知道他为何对你如此关注。”
“问题可真多。我只问了你一个。”科尔班指出。
“我的问题都是相互关联的。”布里娜反驳道。
科尔班举起一只手：“相信我，这些问题我也很想听到答案。”
“所以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虽然我希望我知道。’
“那去问他啊，”她说，“问完回来告诉我。”
“不行。”他厉声拒绝，语气比预想中更生硬，“事情很复杂……”
她凝视着他，随后咕哝着站起身：“等理清了再来找我。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关于雾的事。”说罢转身离去。
日正当空又渐偏西。科尔班倚着栏杆怔怔出神，海岸线依稀可辨—模糊的树木与岩壁，几缕炊烟袅袅升空，标记着村落与人家的方位。莫德维尔和达斯为避开岸上视线，已将船驶向远海。至今科尔班只望见一艘船影，在远方不过是个黑点。
前方传来一声呼喊。马洛克正指着前方的某个东西。哈利安向前走去，其他人紧随其后。他与马洛克简短交谈了几句，随后召唤了莫德维尔。渔夫将达斯安置在舵桨处，自己则走向船头。
当莫德维尔经过身边时，科尔班觉得他脸色不太对劲。这人面色苍白，脸上浮着一层汗珠。科尔班跟着他走到船栏边，在无法再前进时俯身向前眺望。远处正前方出现了一簇黑点。是船只。它们拖曳成一条细线，几乎延伸至海岸线。
那是什么？"他听见哈利安问莫德维尔。
莫德维尔眯眼凝视远方，沉默片刻后低语："船队，数量很多。
我看得见，"哈利安厉声道，"我是问它们在做什么？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就在两人交谈时，随着船只加速前进，科尔班能更清晰地看清景象。这些船只形状大小各异，但多数看起来与他们乘坐的渔船相似。科尔班数出至少三十艘。船队正朝着公海方向行进，队列一直延伸至海岸—那里有个规模不小的村庄依偎在岸边。
不清楚，"莫德维尔喃喃道，"但看起来是前往阿丹的。又是欧文的把戏？
这里是坎布伦，"马洛克说，"归莱茵统治。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必须立刻靠岸。祈祷埃利昂保佑我们还没被发现，"莫德维尔突然行动起来，敏捷地爬回船尾，朝达斯高声下达指令。
莫德维尔接过舵桨，达斯跃向船帆，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拉扯绳索—船帆骤然垂落，风力尽失。渔船缓缓转向，打破了原有的航行节奏。海水在船底突然显得更加汹涌危险。当船身被浪涛掀起时，科尔班紧紧抓住栏杆，浪花哗地溅上甲板。
接着达斯再次拉动绳索，在桅杆底座周围快速穿梭，船帆开始鼓胀。片刻之间便迎风招展、紧绷如鼓，很快小船就破浪驶向海岸，船尾拖出一道白色泡沫的尾流。
莫德威尔引导船只停靠在一片砾石海滩，两侧是长满青草的土丘，因地形弯曲而避开了前方村庄的视线。众人迅速登岸。当他们在海滩上攀爬时，科尔班的心怦怦直跳，脚下的砾石碎裂声震耳欲聋。他们穿过林线，进入一片白蜡树与梧桐树混生的林地。"我们得暂时留在这里，"哈利恩说道，"在这片林间扎营，等待道路畅通。不准生火。"他补充道，并在山脊设岗看守船只，警戒是否有船只搜寻他们。"卡姆林，带几个人去确认附近没有敌人的眼线。"哈利恩朝着茂密林地挥手示意。
明白，头儿，"林民应道。"达斯，带上你的弓。科尔班，或许需要你那只狼崽的鼻子。
他们向林中进发时，科尔班看见达斯瞥了他父亲一眼—那位渔夫正双手抱头靠树坐着，肩膀微微颤抖。达斯犹豫片刻后，冯恩已坐到莫德威尔身旁。达斯摇摇头，快步跟上卡姆林。
当众人深入更茂密的林区时，科尔班听见身后脚步声，转头看见加尔跟在后面。"你来干什么？"他问道。
‘替你盯着后背。’
用不着。我不是小孩子了。
班，省省力气吧。不管你乐不乐意我都要来，除非把我捆成粽子才能拦住我。
卡姆林打量着加尔耸耸肩。"我可不反对，"林民说道，"那晚见识过你的身手—要是遇上麻烦，你和你的剑能派上大用场。
科尔班不再多言，跟着卡姆林隐入林间。
他们沉默地前行，风暴如影随形，在灌木丛中沙沙作响。林地密布着盛开的风信子与熊蒜，经过时白色花朵浓郁的香气弥漫空中。不久林地景象变换，豁然开朗为幽暗的山毛榉林，很快他们便站在了一片起伏草甸的边缘，远处是陡峭的山峦。渔船队启航的村庄清晰可见，沿岸排列着熏鱼作坊，更远处是茅草屋顶的房屋，沿河岸铺展分布。更外围的空地上布满帐篷、围场和众多士兵。一条道路沿河蜿蜒伸向远方，路上零星散布着更多骑兵。
卡姆林咂了下嘴，吐了口唾沫。
发生什么事了？"达斯低声问。
如果我没弄错，那看起来像个战团，"卡姆林咕哝道，"但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正当他们驻足凝视时，马蹄声阵阵入耳。五六个骑兵出现在前方草甸的坡顶上，呈散兵线朝他们而来。阳光在锁子甲和矛尖上闪烁。卡姆林咒骂起来。
退回树林，"他厉声道，"还有，达斯，你最好把弓弦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