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马昆
我现在要放开你，别做蠢事。
这些话如同从遥远之地渗入马奎因的脑海。
我在哪？
他睁开眼，虽然起初视野并无不同。四周漆黑如墨，他的脸紧贴着冰冷岩石，肩头阵阵抽痛。
小心些。他们离开有段时间了，但声音在这些隧道里传得很远。"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隧道？记忆如雪崩般涌来—哈尔迪斯，隧道中的激战，罗玛尔为那把战斧与卡利杜斯争执。背叛。死亡。卡斯特尔…
卡…"他气息微弱地唤道。
漫长沉默后。"他死了。他们都死了。
卡斯特尔。
他曾目睹杰尔将匕首刺入卡斯泰尔体内，瞬间意识到那是致命一击。他试图冲过去，但加德莱战团的团长奥古尔抓住了他，在附近战火仍在肆虐时将他拖入黑暗—尽管胜负早已注定。伊西尔提尔国王罗玛尔遭到了特内布拉利的卡利杜斯背叛。还有杰尔。
而卡斯泰尔已被杀害。
起初马奎因拼命挣扎，试图挣脱奥古尔的钳制，但那男人的力量大得惊人，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我记不清全部经过。发生了什么？"他沙哑地问道。
你当时像头龙兽般发狂要冲去送死。只能往你脑袋来了一下。"奥古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感觉到大汉耸耸肩的动作，牵动背部一阵刺痛。"抱歉。
他察觉到身上有重压，仿佛被什么庞然大物压着。"你坐在我身上？
总得确保你醒来不会跳起来就跑。
没那种可能，"马奎因咕哝道，"起来。
背上的重量移开后，他单膝跪地起身，呻吟着站直身子，手下意识按向剑柄。
奥古尔皱眉："你脑子清醒吗？
当然。"马奎因瞪着眼活动肩膀，舒展僵硬的肌肉。但更有剧烈的疼痛在叫嚣着他的注意—他想起自己硬生生扛下巨人战锤的重击。阵阵疼痛从肩头脉冲般扩散，他咬紧牙关环视石室。
火炬仍在燃烧，铁制灯碗里盛着的特殊油脂泛着幽蓝光芒，映出一条通向已故巨人王的通道。那具遗体仍端坐在高台的石座上，前方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尸首。
马奎因与奥古尔交换眼神，无言地重返战场，在死者之间小心穿行。
加德莱战团就剩我们了，有个声音在他脑中低语。其他人都消失了。全部战死。他闭上双眼，杰尔利剑捅入卡斯泰尔腹部的画面再度浮现。
奥格尔跪在范迪尔身旁，合上了他们首领尸体的双眼。他胸膛上有个裂开的伤口，那是巨人阿尔库翁用黑斧劈砍所致。
梅昆大步走向他看见卡斯泰尔倒下的地方。
他面朝下趴着，腰间蔓延开一滩黑血。梅昆跪下来将他翻身，揽入怀中。
哦，卡斯。"他低语，涌上的泪水哽住了后续言语。太多记忆涌现。他记得卡斯泰尔出生那日，自己还是卡斯泰尔父亲的城堡武士；记得被选为卡斯泰尔盾卫时的自豪；记得从胡宁人袭击的烈火与废墟中抱出这个男孩；记得自己立下以死相护的庄重誓言。
泪珠从他鼻尖滴落，在卡斯泰尔污迹斑斑的脸上冲出道道浅痕。
我辜负了您。他待卡斯泰尔如己出，却让杰埃尔之手夺其性命。冰冷的怒焰在他腹中点燃。
梅昆轻柔地拂去卡斯泰尔脸上的尘土，将他重新平放。他找到卡斯泰尔的剑，将其置于遗体之上，让僵硬的手指握住剑柄。而后他跪地低诵祷文，祈求宽恕并立下新誓："除非死亡阻挠，此誓必践。杰埃尔必将死于我手。"他从腰带抽出匕首在掌心划出血线，任鲜血滴落在卡斯泰尔身上。
奥格尔走来垂首立于其侧。
是杰埃尔杀了他。"梅昆喃喃道。
奥格尔点头，火炬在他眼中映出幽蓝光芒："杰埃尔与那个卡利杜斯过从甚密。我早该察觉。他们罪责难逃。"他沉思着拽了拽金须中编入的战士发辫："这不仅是叔侄间的血仇，更深藏着杰埃尔对伊西尔王位的觊觎。
王位？"梅昆问。
嗯。罗玛的儿子才十岁吧？"奥格尔说，"杰埃尔虽属远亲，终究与罗玛血脉相连。若近支继承者遭清除，他便可主张王权。
“比如罗玛，”马昆说。
“还有他，”奥格尔补充道，刻意看向卡斯特尔。
马昆用掌心揉搓着眼睛。“杰尔会为此付出代价。”
奥格尔审视地看着他。“如果我没说错，最好的报复就是让杰尔坐不上伊斯蒂尔的王座。”
“把剑插进他心脏也能达到这个效果，”马昆说。
“如果你失败了呢？我们不知道上面的情况，但他身边很可能有持盾护卫，还有卡利杜斯和他的巨人以及杰哈尔。你很可能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到时候杰尔照样能登上王位。这可不算什么像样的报复。”
马昆怒视着奥格尔，心里部分承认对方说得对，但更多的部分根本不在乎。
“必须有人把这里发生的事—把杰尔的背叛带回伊斯蒂尔。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剑盾兄弟白白送死。”
奥格尔弯腰拾起罗玛的佩剑，用斗篷包裹起来。“我救你不是为了看你刚踏上地面就白白送命。”
“我的性命不由你决定，”马昆说，“我非要杀了杰尔不可。”
奥格尔俯身直视马昆的双眼：“我需要你的帮助。眼下事关重大，远不止个人恩怨。请帮我将这场屠杀的真相带回伊斯蒂尔。”他停顿片刻，目光紧锁马昆，随后摇头道，“我们立个誓约。你助我完成此事，之后我便助你。我们要么联手取杰尔性命，要么共同战死。以逝去兄弟的名义起誓。”
马昆深吸一口气，咀嚼着奥格尔的话语。这话确有道理：若现在贸然追杀杰尔，很可能只是白白送死。“好吧，”他瞥了眼卡斯特尔的尸体低语道。
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前臂。
“当然，我们得先从这里出去，”马昆说。
‘确实。你受伤了吗？’
“状态不太好。”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面色苍白，布满汗珠，“用肩膀硬接了一记锤击。”
奥尔格尔站在马昆身后，手指探查着战士的肩膀和手臂。"脱臼了，没断。给，咬住这个。"他递给马昆一条皮革，然后用一只大手握住战士的肩膀，另一只手抵在肩胛骨与脊柱之间。猛地用力一推。
伴随着清脆的咔哒声，马昆倒吸一口凉气瘫软下来。
下次用盾牌格挡，别用肩膀硬扛。"奥尔格尔说。
我尽量记住。"马昆嘟囔着吐出口中的皮革，单膝跪倒在地。
需要什么自己拿。"奥尔格尔说着俯身从阵亡战士手中拾起一面盾牌，"得找条出路。
马昆强撑着离开卡斯特尔的尸体，开始在战场上搜寻。他先找到自己的水袋猛灌几口，又从周围尸体上搜集水源重新灌满。很快他找到一面朴素的木制盾牌，镶着铁边带着凸饰。盾面有战斗痕迹，但只有浅显刮痕。他掂量了下盾牌，检查背带后甩到背上，又找到一柄宽刃长矛。此时奥尔格尔正握着属于某个早已死去的巨人卫兵的战斧。当马昆望向他时，奥尔格尔挥斧劈向石地，火星四溅中崩裂的碎石飞散，锈迹从斧刃震落。他用拇指试了试斧刃，满意地点头。
打算砍出一条路？"马昆问道。
必要的话可以。这斧头还够锋利。"奥尔格尔毫无笑意地扯扯嘴角，"但我不打算走正门。卡利德斯不可能留着门不锁还不设防。要是砍门弄出动静，怕是要把从这儿到森林的所有东西都惊醒。
同意。"马昆说。
‘看见那些火焰没？’
马昆抬头望向幽蓝火焰。微风拂过处，火苗噼啪摇曳。
找出风口在哪儿，但愿不只是地缝透风。
周遭尸堆中突然传来沉闷的呻吟。马昆扯开一名杰哈族战士的尸体，露出正在抽搐的手指和蠕动的手臂。
那是塔希尔，他们的加德莱剑兄弟之一。他是个年轻人，比卡斯特尔年长不了多少。他们曾是好友。
他们揭开他的遮盖检查伤势，却只在他太阳穴发现一个鸡蛋大小的肿包。那个敦实的长臂战士碰了碰肿包，疼得一缩。
发生什么了？"他眼神涣散地嘟囔着。
奥格尔讲述了杰尔的背叛行径。
范迪尔呢？"塔希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凝视着四周横陈的尸体问道。
死了。被卡利杜斯的宠物巨人杀死的。"奥格尔说。
塔希尔吹了声口哨摇摇头，随即露出后悔做这个动作的表情。"那现在怎么办？
‘先从这个鬼地方找路出去。一步一步来。’
马金用斧柄和长矛杆制作火把，将破斗篷撕成的布条缠绕其上，浸入沿步道排列的油碗中。火把随即燃起同样幽蓝的火焰。
他们一同行进至洞穴边缘，开始沿边界搜寻出口。不久便发现一道悬垂厚实蛛网的拱门，微风正轻拂着蛛网。马金将火把凑近蛛网，蓝色火星噼啪作响呈环状扩散，将蛛网直烧至石壁处。奥格尔看了两人一眼，率先迈入黑暗。塔希尔紧随其后。
马金驻足回望洞穴。"永别了，卡斯特尔。"沉默良久后，他咬紧牙关踏进隧道。
三人沉默跋涉，幽蓝火把在隧道高耸的顶壁投下摇曳光影。当其他通道岔开时，马金警惕地审视着浓重阴影—这里终究位于福恩森林之中，或者说在其地底，而福恩正是被放逐之地黑暗野蛮的心脏地带，此处的居民大多令人不适，且嗜血成性。
他的思绪飘向那些被留下的人：范迪尔、加德莱的剑兄弟们、罗默，尤其是卡斯特尔。杰尔突步刺穿卡斯特尔的场景再次浮现眼前。当时本该更靠近护卫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猛地抹去眼泪，拳头紧紧攥起。
一阵声响引起他的注意：刮擦声，淹没在侧道深处的阴影中。他凝视黑暗，以为看到了火光照耀范围之外的细微动静。某种庞大的东西。有微弱的反光。他嘶声发出警告，拔出了剑。
“怎么了？”塔希尔问道，这时奥格尔加入了他们。
“下面有东西，”马奎恩低声说。
‘什么？’
“不知道。某种东西。”
马奎恩高举火把走进侧道。黑暗在光线前退却，只显露出空无一物的空间。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塔希尔指出。
“走吧，”奥格尔说。“塔希尔，警戒后方。”
‘是，头儿。’
他们继续前进，步伐更快了，隧道陡然向上延伸。好兆头，马奎恩心想，汗水顺着他的后背淌下。向上远比向下好。隧道也变得更窄，顶棚更低。就不那么好了。它会就此终止吗？那然后呢？不久后，奥格尔叫停了队伍。他抬手触碰隧道顶棚，手指描摹着从石头中戳出的一截树根，那树根扭曲多节。
“一定离地表很近了，”马奎恩说。
“到现在我们肯定已经走了一里格以上了，”塔希尔评论道。
“是啊。我猜我们已经走出哈尔迪斯了，但没远多少，”马奎恩说。
“后面没事吧，塔希尔？”奥格尔问道。
“什么也看不到，”战士回答。
“好。继续前进，”他们的首领说着，动身出发。
没过多久奥格尔再次停下。隧道突然到了尽头，十几级宽阔的台阶陡峭地向上通往顶棚，那里抵着一块圆形的平底石头。奥格尔爬上台阶，用斧头敲了敲石头。他爬得更高，用肩膀抵住石头发力。随着刺耳的刮擦声，石头微微移动，泥土从边缘落下。
“帮忙，”奥格尔咕哝着说。
台阶足够宽，可以两人并行，于是马奎恩爬上去站在奥格尔旁边，加上自己的体重和力气。他们一起用力，马奎恩感到石头移动了，泥土落在他脸上，接着涌来一阵新鲜空气，瞥见一丝月光。
“继续推，”奥格尔低语。“快到了。”
随后塔希尔尖叫起来。马奎因和奥格尔将石块放回原位，转身查看。
某个多足甲壳生物正钳制着塔希尔：这东西浑身硬毛，布满复眼和毒牙，体型如成年野猪般宽阔却更为修长，分节的身躯隐没在阴影中。塔希尔徒劳地用长矛捶打怪物，发出绝望的嘶喊。
马奎因疾冲上前刺出武器，矛尖却从光硬甲壳上滑开。他将火把捅向怪物，却被覆满尖刺的肢腿击飞，幽蓝火光霎时熄灭。再次突刺时长刃擦过坚硬外壳，终于刺入节肢间的缝隙。怪物发出尖锐嘶鸣甩开塔希尔，昂起身挥舞着毒牙与前肢，几乎塞满整个隧道。马奎因抓住塔希尔手腕将其拖回，那生物却紧追不舍，伤口渗出绿色胶状物质。突然它用毒牙咬住塔希尔膝盖下方的小腿，受害者登时惨叫翻滚。
这时奥格尔咆哮着冲来，喝令马奎因后退、塔希尔趴下。他抡起新战斧，以骇人力量劈碎怪物的头颅。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怪物的肢腿剧烈抽搐，颚骨咔嗒作响。随着一声叹息般的嘶气，它瘫倒在地痉挛片刻，最终归于沉寂。
把它弄走…"塔希尔嘶声道，那根毒牙仍嵌在他腿中。马奎因猛力拔出毒牙，塔希尔痛得倒抽冷气，鲜血顺腿蜿蜒而下。
奥格尔撕开塔希尔的裤管至膝盖处，用水冲洗伤口后，用撕下的布条在伤处上方紧紧扎住。
情况如何？"塔希尔声音发颤地问。
在这鬼地方只能做到这程度了，"奥格尔嘟囔道，"可惜没有比水更有效的冲洗剂。能站起来吗？
就是爬我也要爬出这地方。"塔希尔借长矛支撑着站稳，喘息着说道。
奥格尔紧握斧柄，猛力一拽将刀刃从那生物体内拔出。他将一支火把扔回隧道深处，火把摇曳了几下却仍未熄灭。"马奎恩，最好赶紧挪开那块石头。天知道这隧道里还藏着什么鬼东西。
马奎恩冲上台阶用肩膀顶住石块。巨石纹丝不动。他再次发力， grunting and straining.
磨蹭什么？"奥格尔喊道。
这玩意儿太沉了，"马奎恩嘟囔道，"头儿，需要你来搭把手。
我又不会分身术，"奥格尔说，"你最好抓紧点，火光快熄灭了。
话音未落，被他掷入隧道深处的火把猛地摇曳几下便骤然熄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仅靠塔希尔紧握的最后一支火把勉强阻挡。
对被困黑暗的恐惧激发了马奎恩的潜能；巨石终于松动，与岩土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将矛柄楔入缝隙，青筋暴起地撬动推挤，终于将石块彻底掀开。苍白的月光倾泻而下。
他将手探出洞口，感受着拂面的清风与指尖的草叶；抓住树根奋力攀爬而上。耳畔传来枝叶间的簌簌风声、远处模糊的人语与隐约歌谣，眼中映着无数营火闪烁的光点。
原来已重返弗恩森林。定是那场战役的幸存者。霎时间贾埃尔的身影浮现脑海—那人正坐在营火旁吃喝庆祝。他不自觉握剑起身，向前迈出一步。
下边需要帮手，"低语声传来。他猛然僵住，想起奥格尔在墓室里的告诫及他们的誓约。贾埃尔，你的死期不远了。
月光隐入破碎的云层，万物重归黑暗。
马奎恩开始将同伴逐一拉出隧道。三名战士如猎狼般悄无声息地潜入森林，他们是加德莱军团最后的血脉。马奎恩回首一瞥，随即追随他的剑友们没入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