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乔吉奥穿行在骸骨城危机四伏的街道。晨曦未至，面包店的香气催快了他的脚步。想到用微薄铜板就能买到的热乎新鲜饼干，他忍不住口水直流。
梅legal从不因他照料马匹和打杂付太多工钱。小偷总说乔吉奥会把钱全花在食物上——这倒不假。但乔吉奥仍认为这吝啬鬼太小气。他们总为工钱争执。
维尼尔似乎也没多给多少。梅legal和维尼尔都坚称为他存钱购置房产，但乔吉奥不像小偷说的那么蠢。他知道他们在挪用他的钱，只是不知用途。于是争吵不休。
暂时抛开这些烦心事，乔吉奥冲向最爱的面包店，惊醒了打盹的面包师。
“喂！”那个男人说道。这个膀大腰圆、穿着短袖露出毛茸茸手臂的男人正从巨大的石窑里取出一炉新鲜面包。乔吉奥深吸一口新鲜烘焙的香气，满足地叹了口气。他揉着肚子，想起自己喝掉的那些咖啡。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乔吉奥这小子。又回来买饼干了吧？”男人边擦手边说。
“没错！你还记得我喜欢加什么料吗？”乔吉奥问道。
“哈……”面包师捋了捋小胡子，“我想我还记得。当然啦，没错，我记得。我管它叫'乔吉奥特制'。”
“哇…居然有以我命名的饼干！”乔吉奥说着，舔了舔嘴唇。
面包师笑着探过柜台，揉了揉乔吉奥深棕色的卷发。
“'乔吉奥特制'可是独一份，我怎么会忘记呢？来，瞧瞧……”面包师取出第一炉饼干，把烤盘凑到乔吉奥鼻尖。这些饼干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小，金黄蓬松，热气像晨光般温暖着他的脸庞。
“啊，对了。你会想要多多的金黄奶酪，”男人说道。
看着面包师切开饼干释放蒸汽，再抹上厚厚奶酪，男孩连连点头。
“然后是多多的培根……”
乔吉奥继续点头。
“多多的黄油，足量的辣香肠，多多的辣椒粉，呃…我还漏了什么？”
“腌黄瓜和山葵酱！”乔吉奥双手紧握。
“没错！今天你要几个？两个够吗？”面包师问道。
乔吉奥摸遍口袋，掏出三枚小银币。
“啊，我瞧这些钱刚好够买两个饼干。”
“能再要点牛奶吗？”乔吉奥耸耸肩问道。
“好吧，可以。不过待会你得来我店里帮忙清垃圾，成不？现在去那边坐着。我要看着你把两个饼干都吃完。换我连一个都吃不下去。”面包师捧着肚子说。
“我想留一个待会吃。”乔吉奥说。
“放久了就不新鲜啦。”
乔吉奥咧嘴笑着伸出手：“不会放太久，等我回到马厩就吃。”
面包师轻声笑道：“你真是个幸运的小子，乔吉奥。这城里可没几个幸运儿。拿去吧，好好享用。”
乔吉奥大口咬下第一块饼干，咕咚咕咚灌下牛奶。两口之后饼干就消失了。他伸展双臂，满足地拍拍肚子，打了个嗝。随后抓起另一块饼干向面包师道谢，在对方挥手告别时蹦跳着离开。
“别忘了回来啊，乔吉奥！”
“不会忘的。”他转过街角应道。
从城中心面包坊到马厩还有很长一段路，怀里剩下的饼干香味很可能会引来饥肠辘辘的流浪儿。乔吉奥停步环顾，闪身躲进暗处。不久前维尼尔送他一张特制的蛇皮油纸用来打包剩食，这宝贝无数次救急——既能保鲜又能锁住气味避免招摇。他用油纸包好饼干塞进皮袋。
抵达马厩时太阳已升起。巨大的砖红色谷仓赫然矗立。他沿着熟悉的侧边通道前行，那是他平日干杂活时惯常进出的入口。这地方人迹罕至。多年在马厩工作让这里成了他的第二个家，甚至时常在此过夜。
刚进门就听见周围棚屋传来阵阵骚动，比平日繁忙许多。不过转念一想，此刻正是城防军和皇家马术协会活动的时间，农夫们也忙着照料牛猪牲畜。乔吉奥未再多想，径自前行。几个农夫瞥见他走进马厩，并未多加留意。
他在谷仓主厅停步张望，四周寂静阴郁，远处仅见零星人影。乔吉奥将耳朵贴在马厩门上。毫无动静。他摇摇头再次倾听。依然寂静无声。
“快腿和冲哥去哪了？”
要是它们又跑出去了，梅莱加尔非扒了他的皮不可。乔吉奥蹲下身想钻过马厩大门上专供牲畜通行的小门，却反而后退了一步。情况有点不对劲。
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着畜栏。他朝谷仓两端张望，披上一直拎着的外套并紧紧裹住身体——随后屏息等待。终于他听见一声鼾响。是快腿儿。乔吉奥松了口气，又揉了揉咕咕作响的肚子。他盘算着最好把另一块饼干吃掉——免得冲哥和快腿儿围着他抢食。
乔吉奥从皮袋里掏出饼干，揭开蛇皮包装，朝着畜栏门的方向在头顶挥了挥。这准能吵醒它们。他侧耳倾听，以为会听到乞食声或呜咽，却只听见小马的鼾声，只好耸了耸肩。
他翻着白眼张大嘴，这时一片乌云遮住了天光，让谷仓内部昏暗了几分。即便他用力咬下饼干时，仍感到一股寒意，几乎打了个哆嗦。狼吞虎咽吃完饼干后，乔吉奥响亮地打了个嗝，拍掉手上的碎屑，舔了舔沾着黄油的手指。他甩开寒颤，弯腰钻过那道小马厩门。
"呸，冲哥，没想到你们居然没为抢饼干拆了这门，"他说，"你们——怎么回事！"
冲哥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其中一个是戴着宽边黑帽、身着同色黑衣的瘦削男子。而看到另一个人时——乔吉奥血液瞬间冻结——那是他平生所见最可怕的人。
乔吉奥的身体绷得如同弓弦。那个黑袍男子让他想起维尼尔故事里提过的侦探。麦……麦奈特？如果瘦削男子是麦奈特，那另一个人必然是……
托里奥。
凝视着这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乔吉奥认出托里奥正是数月前遭遇过的那个强悍战士。但此刻这个形同恶鬼的男人显得愈发骇人。乔吉奥心念电转，试图理解这两人为何在此。他们没死？他试图倒退着钻进来时的小门。
托里奥跨步上前，揪着乔吉奥的后颈把他拎了起来。
"嗷！"乔吉奥痛呼。
托里奥单臂举起他，悬在麦奈特面前晃荡。
"你们想干什么？"乔吉奥问道，努力压制恐慌却自知声音发颤。从被抬高的位置，他注意到毛茸茸的灰色小马快腿儿仍在角落打着呼噜。
"要你给大哥维尼尔捎个信，小子。"麦奈特说道。
乔吉奥别过脸捂住鼻子："维尼尔是谁？"
托里奥加重了掐他脖颈的力道，乔吉奥感觉自己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别跟我耍花招，你这胖墩蠢货。"麦奈特挥舞着两把钢制匕首，"再废话就让托里奥拧断你的脖子——如果我没先割开它的话。"
乔吉奥瞪大双眼。这类噩梦他做得太多了。他虽勇敢，终究只是个少年。他踢蹬挣扎着躲避刀锋。
麦奈特捻着山羊胡往后退开："放他下来，托里奥。他逃不掉。"
托里奥松手后，乔吉奥连滚带爬躲到快腿儿身后，隔着马背偷瞄挟持者。快腿儿仍在打鼾。马匹另一侧，麦奈特开始转动手中的匕首，刃尖如烛焰般闪烁不定。
"好吧小子，我们重头来过。若不想被割喉，就给你朋友带句话……"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乔吉奥在马背后紧紧捂住自己的喉咙。
"告诉维尼尔，若想他的猎犬活命，就在两天内独自到皇家阿尔门府自首。托里奥会在大门外等他。我保证他见到活着的托里奥定会大吃一惊。再告诉梅莱加尔，我宰了他那脏驴子，接下来就要取他性命。听明白了？"侦探问道。
乔吉奥隔着快腿儿毛茸茸的肚皮点头。他从未如此渴望梅莱加尔此刻现身。而那个了不起的英雄维尼尔又在哪里？
但没有任何人奇迹般出现。守护快腿儿的重任落到了他肩上。
乔治奥的手向下滑去，在身后干草堆里摸索着靠墙藏匿的东西——那是维尼尔赠予他的长剑，他们事先约定好将武器藏在此处以防万一，比如眼下这种情形。乔治奥抬头时，恰见麦肯奈特将匕首掷向奎克斯特毫无防护的腹部。他毫不犹豫地飞身扑向小马，如同盾牌般用后背完整接住了利刃。剧痛在脊背炸开，他发出凄厉的哀嚎。
"不过...只是把匕首。可是...骨头啊...像在燃烧！等等...梅勒加尔曾经提过...是毒药！"
当马厩的景象在眼前陷入漆黑时，乔治奥的喉咙已肿胀窒息。麦肯奈特困惑的面容逼近眼前，他却无法动弹，随即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他到底图什么？"麦肯奈特啐道，"为头蠢驴送命！愚不可及！"他盯着托尼奥连连摇头，"我早怀疑这蠢材根本记不住口信，现在谁去传话？只得另谋他法了。骨头作证！这小子死了托尼奥，死透了！就为救头驴！荒唐至极！"
麦肯奈特狠狠踢散干草堆。两人僵立原地，对突发状况不知所措。他们耗费数周潜伏谋划，誓要向维尼尔与梅勒加尔复仇，连暗煞骑士的坐骑都已擒获。如今却被这个把贱畜看得比命重的毛头小子坏了大事。
"把这小子的尸体脱开，托尼奥。宰了那该死的畜生。"麦肯奈特下令，"我们得重新布局。"
紧闭双目的乔治奥仍能听见所有动静——此刻他竟感觉好转许多。尽管匕首仍嵌在背脊，血液的灼烧感已然消退，喉咙肿胀也奇迹般缓解。自愈能力正在苏醒。
脑中依旧轰鸣作响，但他清晰听见托尼奥逼近的脚步声。当脚步停驻，腿踝被触碰的瞬间，乔治奥猛然睁眼，军靴后跟狠狠踹中托尼奥面门。在麦肯奈特的咒骂声中，托尼奥踉跄倒退数步。
现在怎么办？快想办法！
奎克斯特终于有了动静——当麦肯奈特逼近而托尼奥重整架势时，乔治奥灵光乍现。他对准小马要害猛踹一脚，这畜牲顿时如炮弹出膛般弹起，疯狂蹬踏跳跃。乔治奥蜷进畜栏角落，眼见奎克斯特在马厩里横冲直撞，宛若浑身燃火。
小马撞翻麦肯奈特，将托尼奥狠狠掼在马厩栅栏上。乔治奥趁机探手从草堆抽出长剑，强忍残余剧痛冲向正挣扎爬起的麦肯奈特——对方已举起淬毒匕首瞄准奎克斯特。
"休想！"剑锋直劈麦肯奈特后背。侦探在最后关头旋身格挡，利刃仍咬入其左肩。
"骨头渣子！"麦肯奈特怒吼。
乔治奥正思忖对策，奎克斯特已冲向窄门挤身而出。他紧随其后飞扑，半个身子刚探出门外，一股巨力猛然攥住脚踝将他拖回。
是托尼奥。
乔治奥旋身双手挥剑下劈，却被麦肯奈特擒住手腕拧落长剑。托尼奥趁势猛踹其腹部，伴着沉闷的撞击声，乔治奥双膝跪地。他艰难喘息着感受背脊残存的匕首，抬头怒视麦肯奈特。
少年外套虽浸染鲜血，却远未达到麦肯奈特预期的出血量。
麦肯奈特俯身撕开匕首周围的衣料，猛地拔出凶器。在乔治奥的惨叫声中，他惊骇发现伤口正自动愈合。
"我...的...剑！"
麦肯奈特猛向右转头看向托尼奥。这沉默者竟开口了？虽吐字含糊难辨，但确是从那张毁容的嘴中发出的——自他身躯残破后这可是头一遭。此刻托尼奥正握着少年的长剑，撕裂的唇边竟扯出诡异笑容。
“我的剑！”托尼奥挥剑划破长空，宛若在天幕书写字迹，面容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淬火钢刃在晨光中泛着寒芒，镶满宝石的黄铜剑柄熠熠生辉。麦肯奈特知道这把剑是托尼奥通过战士成人礼获得的至宝，其锻造工艺之精湛堪称白骨城之最。当麦肯奈特向托尼奥致意时，少年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他一脚踹回地面。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小子？”麦肯奈特逼问。
见乔吉奥闭口不答，麦肯奈特掏出小刀在他背上划出十字伤口。乔吉奥感到伤口先是渗出血珠，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背部灼痛如烈火焚身，泪水划过他的脸庞。他想放声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究竟是什么？”麦肯奈特追问，“会魔法？是巫师……还是狼人？说！否则割断你的喉咙。”
“我是……我是个……再生者。自愈能力是天生的，不是魔法。”他哭喊着回答，随即紧紧抿住嘴唇。
糟了！
梅莱加尔和维尼尔总是告诫他绝不能透露自愈能力。可他从未想象过会面临割喉的威胁。少年开始呜咽，用手护住自己的脖颈。
“啊……我明白了！”麦肯奈特说，“你以前被割过喉咙是吧？而且没死成。不过你很害怕那种感觉，对不对？无法呼吸的滋味？嗯……”
麦肯奈特往后推了推帽檐，在马厩里边踱步边摩挲下巴。乔吉奥明白这家伙还想深挖秘密。我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维尼尔总说比什大陆上有太多事需要乔吉奥付出惨痛代价才能领悟。梅莱加尔也曾告诫他这种隐秘的自愈能力价值连城。如果麦肯奈特想通这点……我就大难临头了。
麦肯奈特双持匕首走近，单膝跪在他身旁。
“现在我不光逮住了那条狗……还收获了个会自愈的小子。这肯定能引起你那位大块头朋友的注意，对不对？”
乔吉奥只是别过头去。
“这可不止是甜蜜的复仇，”麦肯奈特说，“还能让我大赚一笔。呵，我已经等不及要看他们的表情了，说不定我得亲自去报个信。”
乔吉奥喉头滚动着，看着麦肯奈特起身拍了拍托尼奥的后背。
“好了托尼奥，带上这小子。想办法把他弄晕。”
“去……阿尔门城堡吗？”托尼奥问道，嘶哑的嗓音让乔吉奥觉得他简直像个稚童，“我有……剑。”
“没错，你确实有。”麦肯奈特说，“不过现在不去城堡，先完成任务。到时候整个城堡都会臣服在我们脚下，我向你保证。”麦肯奈特将匕首插回刀鞘。托尼奥走向乔吉奥，用剑柄猛击他的后脑。整个世界再次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