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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尼尔离开穆德与红黏土森林后,已抵达白骨城郊。在南大门一英里外,他驻足凝望环绕城市的巨石城墙。这城墙迥异于比什大陆上的任何建筑,将逾十万居民笼罩其中,宛如巨型城堡。
这座伟大城市的起源已无从考证,但地下深处的牢狱与墓穴中,填满了被遗忘时代的坟冢与枯骨。
城墙巨大的闸门如同张开的巨口,时刻准备吞噬下一顿美餐。南城墙外围终日熙攘,商贩与农夫如工蚁般昼夜不息地经营生计。
城市卫队在此戒备森严,严格盘查进出人员。皇室虽不欢迎异族,但允许居民在城外与他们交易。卫队同时也在征募平民,任何身怀技艺或魅力者皆可受召入城,自此与家人永诀。在外界看来,被选入城邦圣所是莫大荣耀,但这些人往往遭遇极其悲惨的命运——维尼尔幼年正是如此来到白骨城。
当年他是个十二岁的健壮少年,湛蓝眼眸明亮,浓密金发闪耀。但他孑然一身,家人在索罗姆村早被仆族屠戮殆尽。土匪收留了他,又将他转卖给奸商,后者带他来到白骨城榨取其才能。他在几座皇家城堡地下沦為奴工。
那时他唯一的朋友是名叫梅勒迦的奴隶少年。白日里他们不停清洗着上层阶级纵欲留下的污秽,夜晚则蜷缩在阴冷潮湿的地牢石地上,伴着鞭痕与断续的睡眠,仅能以肮脏的抹布充当被褥。
唯一的好处是奴隶主会教导他们识字书写,以便理解职责与皇室体系运作。随着技艺精进,他们逐渐升至较不拘谨的岗位。虽仍是奴隶,却已比如什大陆多数人过着更好的生活——缺乏技能者在这里活不长久。
但随着那些年长的奴隶接近成年,奴隶贩子就会把他们带走,从此再无音讯。年幼的奴隶们只能暗自揣测他们的去向。种种骇人听闻的谣言在他们心中播下恐惧的种子。直至今日,维尼尔仍不知那些年长奴隶的下落,但他知道其中有不少人幸存了下来。
他和梅勒加尔是幸运的——他们学会了读写。梅勒加尔拥有宝贵的天赋,能以流畅的笔迹速记口述内容。而维尼尔则凭借强健的体魄,沦为皇室子弟练武的人肉沙包。当那些贵族子弟反复殴打他时,他从不还手。那是他人生中宁愿遗忘的岁月,他也确实几乎做到了——直到像现在这样被迫回到骨骸城的时刻,记忆才再度涌现。
将思绪拉回现实,他偏离常走的小径,攀上一座荒芜的山坡。想到即将重返文明世界与友人团聚——美酒佳肴,烈酒醇香,还有火辣的女子——他心头泛起愉悦。
维尼尔钻进一处被浓密灌木遮蔽的洞穴入口,洞口仅容一匹小马通过。洞内通道如扇形向四面八方延伸,他往前走了约百英尺。这些洞穴既不深邃也无危险,但偶然发现它们的人总因担心附近有仆魔而不敢深入。维尼尔乐见他们如此臆想,甚至会在洞穴通道里散置各种动物的陈旧骸骨——有时甚至包括仆魔的头骨。
在彻底黑暗中几经转折,他找到一扇门,伸手在岩壁上摸索到锁孔,插入钥匙转动。门应声而开。
门内是条高过常人的石砌隧道,向下方延伸,远处传来激流奔涌之声。他循声来到一处巨大的暴雨排水渠,生锈钢栅栏下方五十英尺处河水奔腾。越过水渠后,廊道再度向上倾斜。待走到隧道尽头,维尼尔已重返地面。一座古老巨墙赫然矗立眼前。他触发简易门闩,低矮的天花板应声降落,显露出巨大开口。他踏着宽厚木板走进,又触动隐蔽机关,地面随即升起封住秘密入口。
此刻他正置身骨骸城大马厩里堆满干草的隔间。这条被遗弃许久的密道仅他与少数几人知晓。走出隔间,宏伟的谷仓景象展现在眼前——数百个马厩沿南北方向排成两列,屋顶破洞透进天光,边缘沾满灰白相间的鸽粪。在灼热荒原长途跋涉后,干草与粪肥的浓烈气息反而让维尼尔倍感亲切。
远处北侧马厩尚有零星活动,南侧厩位大多空置。这间谷仓在骨骸城守军与皇室坐骑专用的六座巨型建筑中向来最为冷清。他探身越过厩门确认四周无人方才走出,不料未及两步便听见呼喊。
"维!"二十步开外,乔吉奥奔跑而来引发不必要的骚动,"维!你回来啦!"
"嘘!"维尼尔挥手示意。
乔吉奥捂住嘴踮脚跑来,不慎绊倒又慌忙爬起,惊得群鸽扑翅乱飞。见四周无人,维尼尔拥抱了这个结实的农家少年,对方报以憨笑点头。
"老天,你回来我真高兴,维!"乔吉奥压低声音说。
"不过才一周多,乔吉奥,你搞得像我离开整年似的。"他揉着大男孩的头发,"这段时间怎么样?"话音刚落他就后悔发问。
"梅勒加尔整天绷着脸,左撇子不停写东西,我快闷死了!你不在一点意思都没有。他们都不陪我玩,虽然梅勒加尔和左撇子会玩游戏,但总说我太笨。我明明很聪明,他们还是不带我玩。照看完冲哥和快腿后,梅勒加尔非要问五十个关于快腿的问题,我让他自己去看,他就开始骂骂咧咧说教,絮絮叨叨听得我头疼。还是你在的时候好。"
乔吉奥甩着褐色卷发叹息,忽然睁圆眼睛兴奋起来:"所以你杀了多少仆魔?告诉我!十个?二十个?快说嘛!"
“六个,”维尼尔答道。
“六个?”乔吉奥又摇了摇头。“就这些?”他眼睛再次亮起来,打了个响指。“等等!你把它们全干掉了!比什大陆上只剩六个了?”
“不,”维尼尔说。
乔吉奥皱起眉头。
“我追踪它们时运气不太好,”维尼尔说。“常有的事。况且还有巨型沙蛛。”
乔吉奥又振作起来。“我听说过那些。你杀了多少只?”
只说一只可镇不住这小子。左撇子肯定会追问所有细节,加上维尼尔急着进城,他决定说实话——至少这次如此。“我对付了两只,但只需解决一只。看看蜘蛛酸液把我腿腐蚀成什么样了。”
男孩瞪大眼睛看着英雄腿上正在愈合的深红色灼伤。“哇!真够呛。”
“晚点再细说。先看看冲戈怎么样了。它在哪儿?”他问道。
“我把它挪到这边了,”男孩说。
维尼尔跟着男孩深入谷仓南端。冲戈会轮流使用不同隔间,以防有人对这奇特动物过分好奇。乔吉奥把定期转移的工作做得很好,确保没人招惹维尼尔最爱的宠物、坐骑兼伙伴。
乔吉奥在一扇破旧马厩门前停步。与其他隔间不同,这扇门超过六英尺高,无法窥视内部。门上嵌着个从内侧闩住的小门。
男孩爬进去后维尼尔紧随其后。霎时被黑粉相间的两条湿漉大舌头糊了满脸。双头冲戈用狮掌大小的爪子把他按在墙上,从头到脚舔了个遍。维尼尔大笑着轮流抓挠冲戈的两个脑袋。冲戈两条硬鞭似的尾巴像香蒲草般来回甩动。
“嗷!”乔吉奥尖叫道,一条尾巴抽过他脸颊,留下红色鞭痕。
维尼尔微蹙眉头,又冲冲戈笑起来。这头牛獒——又称矮人蹲猎犬——有小马驹大小。异于寻常獒犬,冲戈浓密的皮毛呈深棕红色,柔软如巡回犬。两个鼻头使它成为顶尖血猎犬,能追踪数英里甚至更远的气味。自维尼尔童年起,冲戈就断断续续陪伴着他。在危机四伏的比什大陆,他们总能奇迹般重聚。
待冲戈两个脑袋都平静下来,乔吉奥递来布巾让维尼尔擦去满身唾液。擦拭干净后,维尼尔环视超规格的隔间,注意到地面铺着干净稻草,食槽水槽都是新添的。
角落躺着另一只打鼾的野兽。那是梅勒迦的灰色小马快腿儿——除了毛茸黑腹外更像头骡子。维尼尔再次发笑,想起众人总把这畜生叫骡子或驴时梅勒迦气急败坏的模样,虽然快腿儿自己毫不在意。和往常一样,它正四仰八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弯膝下悬着蹄子,全然不觉维尼尔和乔吉奥的存在。
“梅勒迦干嘛养这蠢驴啊,维?”乔吉奥翻着白眼问。
“别找事,乔吉奥,否则我告诉梅勒迦说你看上去很美味。”
乔吉奥咕哝道:“可这是我见过最蠢的畜生!它整天除了吃睡就是放屁。还试图活吞公鸡呢。你见过驴追鸡吗维?”
“闭嘴乔吉奥。我刚回来。留着这些话跟梅勒迦说去。”
乔吉奥撅嘴嘟囔着完成厩内杂务。维尼尔边挠冲戈的耳朵和肚皮边注视着男孩。尽管这孩子有问不完的问题和没意义的评论,见到乔吉奥仍让维尼尔由衷欢喜。
自乔吉奥蹒跚学步时从南方红土村遭喽啰袭击中救下他后,维尼尔多年如兄长般照料着男孩。如今十二岁的乔吉奥让维尼尔想起年少时的自己——精力充沛、渴望冒险。纵然处境艰难,男孩始终乐观开朗,渐渐融化了硬汉战士的心。诚然,这少年给了维尼尔除杀戮喽啰之外的另一重生存意义。
“乔治欧,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维尼尔最终开口道。“我们回去吧,我得洗个澡。路上顺便带你去集市,给你买些喜欢的水果,犒劳你的出色工作。你觉得如何?”
“总算等到啦!我都饿坏了。连快腿小子吃得都比我好。哎呀……抱歉。我什么都没说。嗯,那个……我能再要点肉干吗?”
维尼尔捏了捏少年厚实的肩膀:“没问题,管够。”
“天哪,肉干随便吃?”乔治欧喜形于色,蹦跳着钻过城门上的小门洞。
当两人踏入白骨荒野诱人的怀抱时,一个老马夫从相邻马厩钻出来。他蹒跚穿过畜棚,从正门踉跄而出。瞪大双眼的老人反复喃喃自语:“必须告诉他。必须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