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塞拉
在农场所有塞拉讨厌的活计中，搅拌黄油绝对是最糟糕的。要花上半天甚至更长时间站在一桶奶油旁，反复上下推动搅拌棒，直到她背痛难忍，胳膊感觉快要彻底断掉。而且每次她妈妈抓她来搅拌黄油时，总是阳光明媚的日子，或许是暴风雨过后突然放晴，塞拉明明知道此时海滩或森林里有无数新奇事物可寻⋯⋯只要她能逃过妈妈敏捷的双手。当她在谷仓里站着搅拌时，思绪就像夏末的花朵般枯萎，内心只剩下麻木的空虚，她不停地搅啊搅啊搅，向阿玛神、深渊诸神以及玛姆·鲁告诉过她的所有森林精魂祈祷，期盼这些奶油能快点神奇地变成黄油。
塞拉不喜欢等待。
到岛上的第四天，她几乎做遍了能想到的所有事：朝栖息在木屋附近树上的彩色怪鸟扔石头，直到它们最终振翅飞走不再回来；把树枝和石块放在垂挂的藤蔓间，看着它们如婴儿小手般蜷曲抓握；天杀的，她甚至翻出凯兰的书本，浏览里面仅有的几张插图。当她这么做时，她知道自己的无聊已经超出常理。
那个愤怒的女人和沉默的圣武士似乎也不太享受等待的时光。塞纳库斯整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屋里——她曾偷瞄过一次，看见他跪坐在地，低头垂首，双手置于膝上。塞拉猜是在祈祷。为凯祈祷？或是为他的家乡？她偶然听说他在某个梦中目睹家园尽毁。又或者他只是在向阿玛神追问，为何自己会沦为海中孤岛上女巫的客人。塞拉听过足够多游方修士的布道，明白这种困惑正在啃噬他的内心。他们根本不喜欢巫术。
而内尔却总在不停走动，活像想钻进食橱的猫般坐立不安。她会来回踱步，自顾自地翻转匕首喃喃自语，时不时停下来对凯每日消失其中的建筑怒目而视。随着时间流逝，她显得越来越憔悴焦虑，直到傍晚凯沿着小径雀跃而归。塞拉开始留意她看见凯时脸上掠过的如释重负的颤动——尽管当凯走到跟前时那神情便会消失，愤怒重新浮现，并在接下来整晚与他交谈时持续存在，气冲冲地数落他本该整日忙碌的正事——显然比学习魔法更重要的事。
第四天下午，塞拉决定去周围转转。那个女巫说过岛上有危险之物，但塞拉没见到任何让她害怕的东西。除了那只大猫或许算例外，但它看起来像是宠物，不像会捕食人类的猛兽。至于那些穿长袍的生物，它们动作似乎并不迅捷。塞拉很确定如果它们碰巧发现她在外面溜达，自己绝对能跑掉。她毫不担心。反正妮阿拉是凯的奶奶。她不会让他的朋友遭遇任何不测。
棚屋的后侧紧挨着一处岩石斜坡的边缘，坡底就是他们抵达时的那片海滩。似乎没人注意到她，但塞拉还是确认了圣骑士正忙于祈祷、内尔正沉浸于忧虑，才悄悄溜到屋后，半滑半爬地落到黑色沙滩上。她沿着海岸线的弧度前行，始终躲在高地投下的阴影里，确保上方无人能发现她的踪迹。最终塞拉抵达了选定的地点——一段陡峭的崖壁，通向比他们住处更高的岩架。此刻从低处无法看清顶端，但她知道上面也有建筑物。正如所愿，岩壁看起来相当容易攀爬。无数裂缝与岩阶可供抓手——说实话，这看起来并不比她和凯以前在海湾爬过的礁石更难，那些石头可是被海水打磨得滑溜溜的。
她最后瞥了眼留下内尔与塞纳卡斯的棚屋，庆幸没看见他们指手画脚地惊呼——确实没有——随即开始攀登。只要不往下看，攀爬过程还算轻松。有次她低头望去，顿时头晕目眩，不得不紧贴岩壁缓了缓。但实际并无坠落之虞。母亲曾唤她"小长臂猿"，因她爬遍了农场周边所有高树。重新攀爬的感觉实在美妙——阳光洒在肩头，居高临下的视野，正在前往某处并付诸行动的实感。
当塞拉攀上岩架时，双手已擦破皮，头发也因撞落鸟巢而沾满污垢，但攀岩带来的激奋仍如电流般窜遍全身。不过看清所至之处后，她难免有些失望——不过是另一间棚屋，比她的睡处大不了多少。她打算快速探查内部，赶在内尔发现她失踪前返回。
木门看似腐朽如千年古物，推搡时却纹丝不动。塞拉绕建筑查看——曾有的窗洞已被岩石严实封堵。石块衔接处有几道缝隙，她便踮起脚试图窥视。黑暗中隐约浮现诸多轮廓。
墙角有处坍塌形成的破洞，塞拉觉得若能收腹或可挤入。压下心头警示的絮语，她俯身从嶙峋石隙间扭动钻入。
置身室内后，她站起身来。浪涛声与风声皆已隔绝，寂静中自己的呼吸显得格外清晰。霉味不如预期浓重，或许凯的祖母常来此地。但这里究竟藏着什么？
塞拉的眼睛逐渐适应了石缝间渗入的微光。可见大部分空间散落着长桌，远墙处蜷伏着更庞大的黑影。或许是书架或橱柜。她走近最近的轮廓伸手抚摸——没错，是张坚硬光滑的桌子。指尖触到桌面的某物，她仔细摩挲边缘：细碎木块、连接处的绳结、布料......
这绝对是个玩偶，她敢用任何东西打赌。但它为何在此？单手持着玩偶，她继续在桌面上探索。更多玩偶横陈四处，似有人刚摆弄过。此时视力已适应黑暗，能辨认出屋内其他阴影也都是桌子，上面同样散落着玩偶。至少二三十个。
真奇怪。塞拉用拇指抚过怀中玩偶硬挺的发丝，猜想这里是否是凯母亲曾经的游戏场所。她想起玛姆·茹借给她的埃斯米玩偶，忆起那个肥痴马利克如何利用玩偶将凯诱入森林。这段回忆令她莞尔——目睹凯痛揍那群男孩时，她胸口充盈的畅快几乎要迸发出来。
凯的奶奶肯定不会生气，如果她借一个这样的娃娃在等奶奶教完凯功课的时候玩。说不定凯会有兴趣看看这个可能曾属于他妈妈的娃娃。单手爬下岩石会很困难，但塞拉觉得自己能做到。或者她可以把衬衫塞进裤子里，把娃娃塞进前襟。对，这是个好主意。
塞拉紧抓着娃娃，返回到墙上的洞口。接着，她扭动着穿过狭窄缝隙，重新出现在明亮的日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