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林楚
最初几日驱策她向北追赶简的怒火，源自遭背叛的愤慨。她救过他，曾愿为他的自由赴死，这就是他的回报？趁她沉睡时如夜贼般溜走？他理当明白她肩负使命的重要性。他曾亲口说过目睹背叛者的暴行，称自己是为追查杀害熟人的凶手才找到他们。
当荒芜的沼泽渐次化作冻土原，她开始沿着险峻小径攀爬冰雪覆盖的世界之脊时，这些思绪萦绕心头。林楚不认为他仅仅是为了摆脱她和违背诺言。毕竟为何要北上进入霜原？山族人皆知那是被世界遗弃的蛮荒边境。他选择这条路线必有缘由——某种背叛的苦衷。在炽烈怒火的阴影下，一丝好奇的火花开始阴燃。
翻越山脉耗费四日。她所循小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道路——不见里程标记，也没有车马常行留下的辙痕。但确实有条路线蜿蜒穿行于世界之脊的岩裙之间，避开了所有可能迫使她攀爬更高险峰的绝壁与冰河。即便在这些较低海拔穿行于山谷冰河时，严寒仍几乎难以忍受。她在沼泽地旅店买尽了店主肯出售的所有皮草，但无论裹了多少层入睡，醒来时发丝总结冰霜，手足冻得麻木。
至少她确信方向正确。几乎从她沿着店主所指的简骑马经过的路线开始追赶时，楚剑便再次震颤。正如当初引领她找到绯红女王要塞中简的牢房时那般，这至少证明他未曾绕回或试图误导。他确实在深入霜原——尽管这举动如此疯狂。
赵琳走出白骨荒原，来到一片广阔的雪原，东西两侧被幽暗的森林环绕。这里的天空似乎比南方更加湛蓝，尽管阳光几乎无法带来暖意，却明亮得令她难以远眺——雪地反射的强光刺得她双眼盈泪。当她眯起眼睛时，能望见远方耸立着覆满冰盖的巍峨山脉，比方才穿越的群山更加险峻，峰顶缠绕着破碎的云带，如同丝绸经幡般飘荡。
景致单调得让她最初以为那些尸体是幻象。翻过小丘时她瞥见了它们——零星黑点般散落在下方雪地中。从这个距离无法辨清具体数量，但当她策马小心沿布满碎石的坡道下行时，屠杀的规模逐渐显现。足有数十具尸体，或许近五十之数，从倒毙的位置来看，他们是在奔逃时被截杀的。少数人挣扎着远离了主要屠戮区，赵琳的目光被一个俯卧在雪中的年轻女子吸引。女子金黄色长发凝结着血块，紧握着半埋在雪里的小男孩的手。
赵琳翻身下马走向死去的妇孺。寒风骤起，掀动包裹尸体的毛皮褶皱。她蹲跪在尸身旁，注意到女子斗篷上参差的裂口——有人从背后捅了她一刀，又击碎了她的头颅。赵琳不愿查验男孩的死因——仅凭有人残杀无助孩童的事实就足以令人作呕。在大夏，世家纷争皆由职业军队解决，从不殃及平民，即便其村镇支持敌对领主。如此屠戮无辜必将触怒天道。
跪立时风力渐弱，刮擦裸露皮肤的刺痛感逐渐消退……但令她惊异的是，凄厉的哀嚎仍在持续。甚至愈发强烈。她困惑地抬头——那声响绝非风啸。抬眼瞬间，她看见尸堆中蜷伏的身影陡然起身转向她。赵琳失声惊叫，踉跄后退。坐骑似乎察觉她的惊惶，或是嗅到异常气息，不安地喷着鼻息在雪地里踏蹄。
刹那间赵琳以为这食尸者是披着怪异砾石皮甲的人类，但当那东西弓身朝她奔来时，她立刻意识到谬误。它虽双腿短拙却带着掠食者的流畅仪态，过长而骨节突出的手臂垂着，利爪几乎触及雪面。皮肤布满痂疤，斑驳的灰白色近似蜥蜴，紧裹骨骼的表皮让她能清晰数清肋条。
她曾听闻这种生物，尽管如大多数夏人般视其为传说。雪原鬼猿——雪域的幽灵猿。赵琳抖落厚重皮氅以便灵活行动，双蝶剑应声出鞘。她快速划破空气活动僵硬的手臂与手腕，深深吸气尝试连接虚空之境。
袭来的怪物发出刺耳尖啸，其身后散落的尸堆中突然又冒出六个可怖头颅。四风之神啊——赵琳咬紧牙关，努力平复狂跳的心绪，将精神专注投向虚空。果然不可能只有一只。
鬼猿贴着雪原滑行而来，庞大体型竟未深陷积雪——她意识到它比任何人类都高大，枯瘦得仿佛要向内蜷曲，凹陷的胸脯毫无肌肉。但从其迅捷动作与幽蓝利爪的长度判断，赵琳确信若被抓住必遭撕碎。
她举起双剑静待冲击。
怪物再度尖啸，呵出的白雾弥漫在凛冽空气中。她瞥见参差獠牙以诡异角度刺出，还有猩红的细缝状眼眸。
随后袭击骤至。状如猛禽利爪的弯曲趾爪猛然挥出，直取她的咽喉。这怪物速度极快，但当赵琳紧握虚空之力时，时间本身仿佛在她周围凝固。她猛然后仰闪避，趾爪擦着脖颈掠过，相距不足一掌。她左手挥剑斩向幽灵猿侧腹，在它肋骨处划开一道黑色血线，右手利刃顺势劈向怪物伸出的前臂。皮肉骨骼应声而裂，那怪物踉跄后退，紧紧捂住断腕处——原本长着手掌的位置如今只剩光秃秃的臂骨。
黑色血液喷涌而出，幽灵猿蹒跚后退时，赵琳感到温热血珠溅上面颊。唇间尝到苦涩滋味。她乘势追击，双剑翻飞如电，在怪物身上又添新伤。幽灵猿单膝跪倒雪中，抱着残臂仰天发出凄厉哀鸣，就在这刹那，剑光闪过它的头颅。
当无头尸身轰然倒地，后方雪原赫然显现六道疾驰而来的灰影，转瞬即至。
她只能依靠战斗本能。这绝非寻常剑斗，多年苦练的招式大多派不上用场。既无法格挡招架，也难以借力打力。虽然受过群战训练，但眼前这般境况仍远超所有预想。
怪物们从多方扑来，利爪寒光闪烁。赵琳旋身贴近其中一只，剑锋抹过咽喉，趁其跪倒时迅捷绕至背后。她试图以垂死怪物为盾，隔开其余同类。幽灵猿群顿时迟疑，发出困惑的嘶嘶声。两只怪物转而扑向她的坐骑——那可怜畜生想必已吓呆，竟忘了逃命。马匹的垂死哀鸣尖锐刺耳，很快便在撕咬声中戛然而止。
余下三只幽灵猿缓缓逼近，试图绕过那个捂着自己血如泉涌的脖颈、在雪地留下殷红印记的垂死同伴。忽然间它们仿佛达成默契，齐声尖啸着张开利爪扑来。赵琳疾步后撤，靴底在雪地打滑，不得不弃剑单手撑地才免于仰面摔倒。
幽蓝死影破空袭来。赵琳侧滚翻身跃起，原先所在雪地已被利爪撕裂。怪物紧追不舍，她疯狂挥剑阻止其近身，剑锋掠过猿掌削断数根弯爪。负伤的怪物厉声惨叫，伤口喷溅着黑血踉跄后退。
身后风声骤起，重击将她撞得向前扑倒，背脊顿时绽开火辣辣的创口。仅存的兵刃脱手飞出，在凝滞如蜜的时空中，她凝视着翻滚剑柄上的雕纹竭力伸臂，指尖将将触到象牙剑柄，利剑却已坠出可及范围。暴怒的怪物群蜂拥而至，灰色毛皮与蓝色利爪交织晃动，惨白獠牙间垂着猩红长舌。
赵琳摔落雪地翻滚，绝望地挥舞双臂试图驱退怪物。她纵声长啸，非因恐惧而是愤怒——竟要沦为这些怪物的血食！涎液横流的巨口即将咬住她伸展的手臂，她暗自发誓要将手指直插怪物的咽喉，要么令其窒息，要么捏爆它的心脏……
预想中的撕咬并未降临。最近的幽灵猿僵立在她上方摇晃身躯，怔怔盯着从自己胸膛透出的黝黑箭尖。狭长红目困惑地眨动，第二支箭已贯穿它的脖颈，扬起黑血雾幕。怪物轰然倒地。
箭雨倾泻而下，幽灵猿群发出恐慌的哀鸣，举起疙瘩遍布的手臂试图阻挡夺命箭矢，转身逃窜。又一只怪物背部绽开三支黑羽箭颓然倒下，第三只则被小腿上的箭矢钉在原地。
地面正在震动。卓琳扭过头，看见一队骑兵正冲向惊慌失措的幽灵猿。在她身后，十几名弓箭手正放下手中的弓。
马蹄声如雷鸣般在她四周响起，溅起积雪和冻土块。骑手们手中的长矛如闪电般刺下，将蜷缩或逃窜的幽灵猿钉穿。凄厉的死亡哀嚎逐渐化为汩汩的寂静。卓琳只能震惊地望着这一切，她的手肘撑在雪地里，看着这些骑兵以熟练的效率解决掉幽灵猿。
随后一切归于平静。其中一名战士滑下马鞍，黄色的长辫随风摆动，他挥动巨斧利落地斩下了最后一只呜咽怪物的头颅。更多骑手跳下马，靴子沉重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声响。他们大声喧笑着，喧闹非常。卓琳感到背上刺痛的伤口正渗出鲜血。
最先下马的战士俯视着她，双手仍紧握双头斧的长柄。他很年轻，比她大不了多少，眼睛如同北方的天空般湛蓝。
"你是谁？"他用生硬的梅内卡里语问道，蹲在她身旁抓起一把雪，擦拭斧刃上幽灵猿的黑血。他的语气里没有挑衅，只有好奇。
"我是卓琳，"她答道，此时更多金发辫的战士围拢到持斧者身边。"来自花剑帝国。"
战士挑起眉毛："闪族？遥远的地方。你是吃蜘蛛的人？"
又是这种陈年蠢话。不过是有几个街边小贩在贸易港卖烤蜘蛛串，这些北方蛮子就以为他们每餐都吃这个。
卓琳摇晃着站起身，那名战士也随之站起。她绷紧身体，但对方并未向她靠近。
"我不吃蜘蛛，"她说着弯腰从雪地里拾起一把落下的蝴蝶剑。
另一名战士用喉音浓重的语言说了些什么，持斧者若有所思地点头："啊，他说我错了。不是蜘蛛。闪族人吃虫子。"
"虫子？"卓琳摇头道，同时擦拭着自己的剑刃，"我们不吃虫子。"
他困惑地皱起脸："那你们吃什么？"
"和所有人一样，"她说着在无头幽灵猿的尸体旁找到了另一把剑。当她看到自己被开膛破肚的马匹时停顿了片刻——幽灵猿只围攻了它片刻，却已划开了它的腹部，此刻大部分内脏正冒着热气散落在雪地上。
"希望你们吃马肉，"战士说道，其他几人发出低笑。看来懂梅内卡里语的不止他一个。
"你们是斯凯恩人？"她转向金发持斧者问道。
"没错。麋鹿氏族。我是韦里甘，这些人的战团首领。"
背上的血似乎已经止住——伤口应该很浅——但灼痛感却愈发强烈。她凝神进入虚无之境，不让痛苦显现在脸上。
"感谢你们杀了这些幽灵猿。"
"幽灵猿？啊，幽魂。"他用靴尖轻踢一具尸体，"大白天就敢出来啃食死者。我们做得对。赫洛伊憎恶幽魂。他会为这么多...你们怎么说..."他用手指轻触头皮。
"赫洛伊？"
"白蠕虫的族长。现在是内斯·瓦内斯的国王。"战士环顾四周，仿佛突然意识到她独自出现在这片广袤雪原的异常，"你要去哪？"
"我在追一个穿过骸骨山脉的人。"
"小偷？"
"不。他对我许下承诺，却又背弃了。"
战士的目光掠过死去的妇人孩童和横陈的幽灵猿尸体，最终落在她身后嶙峋的山峰上。
"背弃承诺？你们闪族人真奇怪。承诺不值得用生命去换。"
"我必须找到他。他是个南方人，发色比你的更深，脖子上戴着金属项圈。"
战士点头："我们昨天遇见过他。那个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
“歌手。他说自己会唱些老歌，想学更多。所以要去内斯瓦内斯。”
赵琳的心猛地一跳。她现在知道简要去哪里了。“那我也得去那里。”
战士将斧头甩到背上，让斧柄穿过皮带，使斧刃从肩头露出。“我们现在回去。你可以跟我们走。我家领主卡尔大概想见你。”
另一名斯凯恩族人挤开围拢的战士们，用粗砺的语调吼了几句。这是赵琳见过最魁梧的男人，几乎和幽灵猿一般高，但那些生物瘦骨嶙峋，这人却粗壮如庙宇梁柱，赤裸的手臂与脖颈青筋虬结。他巨掌中捏着箭矢，正用黑铁箭头指向她。
金发斧手听了片刻转向她：“凯利森说，救你性命的是他的箭。杀了要取你性命的怨灵。他说按古老律法，你现在归他所有，你欠——”他皱着脸，仿佛在竭力搜寻恰当词汇，“——你欠了血债。”
“告诉他我心怀感激，但我的生命只属于自己。”
维里根带着略显为难的表情转达了这话。巨人战士脸色骤沉，赵琳以为他当即就要迈步逼近。
“凯利森有权这样做，”金发斧手伸手拦住同伴，“但先带你去见卡尔。之后你应是凯利森的奴隶。”
“他的奴隶？”
维里根又凝神思索片刻：“奴仆！你会成为他的奴仆。或者...”他忽然眼睛一亮，“当妻子也行。你长得不丑。虽然瘦小，但不丑。”
“带我去内斯瓦内斯，”她咬紧牙关说道。背脊蔓延的剧痛正迅速消磨她的耐心。
维里根点头，用刺耳的语言高声吩咐。不多时另一名战士牵来斯凯恩族特有的矮壮长鬃马。
“你可以骑贝利山克的马。他战死了。但小心，这马在战斗中把贝利山克甩了下去。不是好马。”
赵琳抽出一柄蝶翼剑，俯身割断将行囊固定在不幸殒命的坐骑身上的皮带。她拎起行囊走向斯凯恩马，从战士手中接过缰绳。
翻身上鞍前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雪地中死去的母马身上：“这里发生了什么？谁杀了这些人？”
维里根得意地冲她咧嘴：“我们干的。他们是熊族最后的人。很幸运在其他猎人前找到他们。卡尔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