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阿莉安娜
德米安说得没错，山底下的生活确实如梦似幻。有时阿莉安娜在苔藓铺就的小洞穴里醒来，只能瘫躺着一动不动，四肢沉如巨石，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梦中。头顶上方，苍蓝色的蠕虫在天花板悬挂的水晶球里爬行，它们游走的轨迹仿佛蕴藏着某种启示——只要她再专注些，只要脑中的刺痛感暂时消退让她恢复清醒，或许就能参透...
黑暗。寂静。食物是一堆堆看起来像是用研钵和杵碾磨过的昆虫，但碾得并不太细，以至于她还能在糊状物中发现零星完整的触角或颚骨，所有这些都盛放在宽大的扁平蘑菇上，散发着腐肉般的气味。年轻的侍僧似乎在不规律的间隔时间从黑暗中现身，放下她的晚餐或早餐，然后一言不发地退去。有些人会闭着眼睛，仿佛不愿看见她；另一些人则会眯眼或眨动眼睛，以抵挡从她身上溢出的光芒。阿莉安娜怀疑这些孩子是否曾见过女人——就她所见，他们当中没有女孩，而且她记得先前在盐石堡遇袭前，于御花园中与基特克坦族打交道时，也没见过任何女性。
究竟是什么驱使这些人居住在山下，并将生命奉献给黑暗与谋杀？
她在清醒时花了一些时间陪伴正在康复的德米安。这位剑咏者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即使醒着也常常似乎不知道自己在何处或发生了什么。有几次他跟她说话的样子，仿佛他们仍是奥术学院的学生——那是一千多年前她初次遇见他的地方。那时的他曾受过创伤，一个与双胞胎兄弟在卡什卡纳欢场中被抚养长大的孤儿男孩，拼命想要提升自己的力量，以便获得影响力来解救他的兄弟。阿莉安娜出身同样卑微，是马赫比昂城外贫瘠平原上一个暴戾穷困的分成农佃户之女。然而，他们非凡的天赋不容否认，这让他们进入了最顶尖的育才院，周围尽是帝国精英的子女。在早些年里，他们始终是局外人，因自身能力使他们得以晋升更高种姓、获得超越同辈的地位而遭到憎恶。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既成了盟友也成了对手，成为马赛克城几代以来培养出的最杰出的两位天赋者。不过最终，在获得各自的彩袍后，他们渐行渐远。但当阿莉安娜开始寻找可能与她怀有相同永生梦想的人时，德米安是第一个响应并宣誓效忠于她事业的人。
尽管他们有着漫长的历史，有时还是亲密的伙伴，但他们从未成为恋人。事实上，阿莉安娜从未听说德米安有过任何类型的伴侣，她渐渐认为他缺乏那种最基础的激情——或许这已被他童年所经历的恐怖彻底抹除。但现在她不再那么确定了。看着他安睡的面容，胸膛平缓的起伏，她开始思索……他来找她了，进入这对术士而言全世界最危险的地方，而他一定早知道很可能只会找到她破碎或死亡的躯体。仅凭友谊足以证明这些行为的正当性吗？帝国的最后一位剑咏者有可能爱着她吗？
这些思绪以及更多占据了阿莉安娜的脑海，当她漫步于山间厅堂时。蜿蜒的通道既如此熟悉又如此不同，延伸至那些仍可找到她曾在此建造的圣所遗迹的厅室——如果她足够仔细地观察。来自一千年前她从帝国各城市进口的家具上扭曲铜框的碎片；破碎雾光球溅落的玻璃残片，仍微微浸染着魔法的辉光；金属与陶瓷的碎屑。这座要塞的一大片区域似乎已被废弃，但她很久以前翻修过的大部分地方却对她关闭——包括她旧日的居所。那些区域由面容肃穆、比送餐侍僧稍年长的侍僧把守，当她试图走过时，他们会摇头并上前阻拦她的去路。
然而，阿莉安娜惊讶地发现，有一个区域位于基特克坦族占据的内圣所之外。在她向开放的走廊越探越深时，她完全偶然地撞见了它。起初是一种令她颤抖的爬行感，随着她进一步推进，这种感觉越发强烈，直到她的心跳加速，呼吸变得困难。
当她最终步入那间密室时，几乎要呕吐出来；千年之后，巫术的瘴气依然附着在墙壁和占据整片空间的石桌上。她在黑窑中锻造的灵魂宝石已不见踪影，她思索着它被移往何处。在使艾莉安娜等人获得永生的仪式达到高潮时，宝石核心已然开裂，再也无法用于此类目的，但巫术的残迹仍在其刻面间徘徊。这正是他们后来仓皇逃离这些殿堂的原因——依附于宝石的破碎灵魂不断向空气中渗漏某种致命毒素，她的秘会中已有几名成员在成功逃脱前出现不适症状。
如今宝石不知所踪，仅余微弱痕迹。但这些巫术余波仍足以令她作呕，于是她匆忙离开了那个多年前赋予她永生的房间。
她回到德米安的居室，发现他已清醒且神志清明，正由那位古怪的基特凯坦医师照看。
"我刚去过仪式厅，"当那个双臂枯萎的男子更换德米安伤口上的苔藓敷料时，她对德米安说道。艾莉安娜注意到他恢复得很好，新生的皮肉泛着粉红光泽，未见丝毫腐坏迹象。
医师用嶙峋的手指压实苔藓时，德米安面部扭曲。"所以你在疑惑宝石的去向。"
"正是。"
"我见过它，"医师退开后，他晃着双腿从石台边缘下来，"它仍在这里，在山体深处。或者说它的残骸还在。"
"被基特凯坦人据为己有了？"
德米安摇头，随即停顿片刻，仿佛在深入斟酌她的问题。"可能是他们转移的，"他缓缓说道，"我不确定。"
"若非他们，还能是谁？"
他戳了戳腰侧的苔藓绷带，倒吸凉气疼得直蹙眉。"不是谁，"他喘着气，脸色因剧痛而惨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