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凯兰
"凯,快看这个!"
塞拉兴奋的嗓音伴着香风穿过纱帘从阳台飘来。凯兰从满架古物中抬起头——他方才正在端详一件奇特的雕刻:是块古老的鲸骨雕,形似长满触须、独眼圆睁的生物,那令人不安的熟悉感让他脊背发凉。
"凯!快过来!"
坐在圆桌旁的奈尔翻了个白眼,叹着气用匕首柄砸开棕褐色的大坚果。外壳应声裂开,她流畅地翻转刀刃撬出果肉。
"去瞧瞧她闹什么,"她将果仁抛进嘴里,把碎壳扫到一旁。
凯兰穿过波光荡漾的纱帘,眯着眼踏入红木阳台,骤亮的阳光令他目眩。塞拉正趴在雕栏边缘,探身指向下方蠢蠢欲动即将吞噬宅邸的藤蔓丛。她所指的树木缠满青藤,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
"看呀!"她欢呼,"能瞧见吗?"
凯兰踱到阳台边沿,享受暖阳抚慰。他们在阴凉的客厅等了太久,至少整整一班岗的时间。他努力辨认令塞拉雀跃的源头,却只见她指着树干灰色瘤节上的凸起物。
"是什么?"他仔细搜寻着特别之处。
"看好咯,"她亮出手心的坚果,猛地掷向缠满藤蔓的树干。坚果从树干弹开...等等,那根本不是树干!原本以为是树瘤的东西突然抬起,窸窣爬走。那只斑驳灰壳的螃蟹大得能当凳子坐,与树皮藤蔓完美融为一体。
塞拉开心地拍手欢笑。凯兰不禁莞尔。当年在海滩林间探险时,他无数次见证她这般反应——对世间朴素奇迹报以纯粹的喜悦。母亲去世后的岁月里,她曾是全村唯一陪伴他的朋友...他实在太过思念这份温暖。
想到必须送她离开,心头便泛起酸楚。
"塞拉,"他艰难开口,不知该如何启齿,"你不该来的。"
她转回头,脸上欢颜尽褪。
“你不该待在这里,”他继续说道,在她开口前抢先一步。“你应该回到你的农场,帮你爹干活。”
她一只手攥紧栏杆,另一手将一缕金发别到耳后。“我爹不想让我待在那儿。”
“不,他想。”
“他才不想,”她说,凯兰能听出她话音里的苦涩。“他和那些人想得一样。觉得我是个灾星。”
凯兰抿紧了嘴唇。她指的是那双异色瞳——一蓝一绿的眼睛,他知道她说得对。在村子里,只有鲁姆嬷嬷肯跟她说话,而塞拉曾向他吐露,北边的农场也是如此。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凯,”她说,眼里涌起泪水。“我知道你懂的。每当牛犊死了或是遇上早霜,所有人看你的眼神——就像是你造成的。”
“但这里对你太危险了,”他坚持道。“你没见过我见过的景象。怪物、幽魂、还有狗那么大的蜘蛛。你不安全。”
“那你呢?”她反驳道,扬起下巴。“我太了解你了。这半年里你也没变成什么伟大的战士或巫师。”
“我非这么做不可,塞拉。”
“你才不是非做不可,”她转过身去。“有成千上万比你年长、强壮、聪明的人。事实上这广阔天地间几乎人人都比你强。你是想要这么做。”
她不情愿地承认她说得对。探寻母亲身世之谜的诱惑如此强烈。这是他生命中最大的谜团,而答案如今近在咫尺,令人心痒难耐。
“是,我确实想。但有内尔和塞纳库斯帮我保护我。”
“他们也能保护我。”
凯兰扬起眉毛:“这个嘛,内尔可能不会。她好像挺烦你的。”
塞拉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不在乎。她刻薄得很。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既然塞里克说他不会回查勒了,我看也没人能送我回家。”
凯兰叹了口气,揉着脸。他该拿她怎么办?她说得对。他不能随便把她塞上前往破碎群岛的船——要是她出什么事,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我们可以找——”
宅邸内一扇门吱呀开启。塞拉与凯兰飞快地对视一眼,急忙离开栏杆,溜回帘幕后面。
先前引他们来此房间的高个子男人去而复返,此刻正抱臂站在门口。他是低语群岛的无发族人,光滑的柚木色肌肤如同抹了油般发亮。凯兰看不出他究竟是三十岁还是五十岁。无发男子薄唇微抿,目光从桌旁端坐的内尔扫向风暴海船油画旁伫立的塞纳库斯,最后定格在随风鼓动的帘幕间的塞拉与凯兰身上。
“船长要见你们中的一位,”他的语调带着近乎音乐的韵律。“那个认识薇拉——曾在此宅暂住姑娘的男孩。”
* * *
无发男子将凯兰带到宅邸另一翼的房间。这里同样铺着光亮的红木护墙板,但线脚更为精致,嵌入墙壁的书架从地板直通天花板。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墨色皮革封面的书籍时,不禁屏住了呼吸——这里必定有上百本书,或许更多。书籍并非唯一的奇观;如同先前那个房间,矮桌上陈列着各式奇物:某种暗金属打造的倒刺鱼叉,一截凯兰前臂长短的弯曲裂齿,还有具似人非人的头骨……唯独额心嵌着个硕大的独眼窝。
坐在其中一张长桌后高背椅上的是一位老人。他们进来时他站起身,凯兰被他宽阔的肩膀和惊人的身高震慑住了。他如同暴风云般填满了整个房间;他那分叉的黑胡须间夹杂着灰白,被铁环束着,棱角分明的脸庞仿佛由岩石雕琢而成。他怕是有近七掌高吧,凯兰暗暗惊叹,身上穿着褪色的华服,样式像是上世纪某段时期流行的。衬衫的领口和袖口缀着蕾丝边,马甲上扣着暗淡的金色纽扣。老海盗身后的墙上铺着一张泛黄污损的碎海地图。
他用戴满银戒的手指拽了拽胡须分叉,皱眉端详着凯兰。
"船长,"秃头男子流畅地说道,"这位是凯兰·费里索恩。他自称是薇拉姑娘的儿子。"说罢便躬身退下,随手带上了舱门。
听到母亲的名字时,海盗领主的脸色似乎更加阴沉,凯兰心中涌起不安。难道他们多年前曾有过什么过节?
"阁下,"他试探着向伫立的查利西安走近一步,"冒昧打扰。听说您认识家母。"
老人伸手取过面前桌上一只暗色酒瓶,粗壮的拇指轻轻一弹便启开了瓶塞。他将些许深色液体斟入绿色玻璃杯,随即沉回座椅。
"薇拉,"他低沉地念着,举起酒杯端详。在那巨掌中,玻璃杯宛若孩童的饮水杯。接着他仰头饮尽,面部扭曲。
"坐,"他说道,凯兰便滑进桌对面一张软垫椅。
查利西安再次斟满酒杯,并未给凯兰奉酒。"这么说你是她的儿子。"
"正是。她已于数年前过世。"
"怎么死的?"
"溺水身亡。"
老人微微颔首,似是早有预料。"不错的死法。我见过太多人被大海吞噬。海水灌满躯体,挤走生机,灵魂便挣脱束缚游向深处。有时你能在月夜瞥见那些幽灵,正在浪涛下仰面凝望。"
凯兰喉头滚动,不知该如何回应。
"所以你来这里,"查利西安黑眸闪烁,"来到梵伊布拉斯,来到我家。所为何事?"
"我想了解她的过往。"
"'人必先知所从来,方可知所将往'。可知此言出自何人?"
"是...通往维雷恩路上那个木匠。在杰萨芬的故事书里。"
老人重重放下酒杯,震得凯兰担心杯壁已裂。
"说对了。你和她真像——满腹经纶。你能相信吗?我曾在此处逮到她——"查利西安挥手划过多排书架,"深更半夜,就趴在这张桌子上?看书。"他低笑出声,"一个女仆!何等胆大妄为,溜进主人书房耗他的灯油,几小时后还得早起干活。看见我站在门口竟毫无惧色。那时我便知她非同寻常。"
"求您告知,阁下。她如何来到府上做事?"
老海盗小酌一口,嗓音渐显悠远,仿佛追溯往事正将他带回过去。"她在一场暴风雨中出现,"他说,"湿淋淋地在我门外发抖。乞求栖身之所与果腹之食,承诺会勤恳工作。说不清为何应允——我本铁石心肠,但她身上有种特质。许是那头银瀑般的秀发。此生从未得见,纵使我已航遍四海。"
"她可曾说过来自何方?"
老人摇头,胡须分叉随之摆动。"绝口不提。但我敬重那些愿与过往决裂之人。"
沮丧感在凯兰胃里蔓延。难道线索就此中断?这趟远行全是徒劳?"她可曾携带什么物品?"他问道,声音里透出绝望的锐利。
“她当时穿着一条裙子。我记得虽然旧了,但很华贵。就像落魄贵族妇人会穿的那种。她拎着个包,但里面只有书。这事挺蹊跷,那些书是用古老的卡琉尼文字写的。她本可以把书卖给城里商人,换来的钱够买栋房子,可她绝不会那么做。那些是她的珍宝。”
“她在这儿工作了多久?”
“几个月。我对她很好,好到超出任何主人该有的分寸。”他脸色阴沉下来,浓密的眉毛耷拉着。“后来有天早上我摇铃她没出现。夜里悄悄溜走了,连句告别都没有。走前还偷了些食物,后来我听说她搭船往诸王国方向去了。”
“我...我很抱歉。我相信她一定有苦衷。”
老海盗抓过暗色酒瓶往杯里倒,有些酒液洒在桌上。“我当时暴跳如雷。我好歹是个船长,最恨的就是手下背叛。你母亲,我待她不满,她却没对我尽忠。”老人猛地起身背对凯兰,盯着墙上那张破旧的碎海地图。
开门声让凯兰回头。领他来查利西安书房的那个无发男子堵在门口,示意他出来。凯兰最后看了眼老海盗依旧背对的身影,匆匆穿过房间溜进走廊。无发男子轻轻关上门,面无表情。
“船长脾气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阵急风骤雨,不过现在最好别打扰他。”
“我不是故意惹他生气。我只是必须打听母亲的事。”
无发男子举起双手表示理解。“是啊。我也记得你母亲。她刚来时我就在这宅子干活。”他瞥了眼紧闭的门,抿紧薄唇。“我想他是爱她的。不是男女之爱,而是父亲对女儿那种。她会连续几小时念书给他听——船长从不识字,却珍爱他的藏书。”
“你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吗?”
无发男子光滑的脑袋摇了摇。“不知道。但当时有传闻...岛上到处流传着深夜有陌生人在各家门口打听女孩的消息。薇拉听到这些时我在场,记得她的表情。她吓坏了。”
“陌生人?长什么样?”
他耸耸肩。“说不上来。我从没见过。但见过的人说他们都披斗篷戴兜帽,从不露脸。她消失后这些人也不见了,再没出现过。”
“或许...岛上还有人记得我母亲的事,或者那些可能来找她的陌生人。”
无发男子点头道:“或许吧。你打听这些时可以住在这宅子里。”
凯兰很意外:“真的?我以为你们船长生我气了?”
“与其说生气,不如说是伤心。那是他从未真正释怀的旧伤。他会希望你留下的,等冷静下来肯定要问你母亲离岛后的生活。她对他而言是个巨大的谜团,始终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