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老妪
身着飘逸猩红斗篷的守卫将手覆在木门上精雕的龙首，用力推启。朱红巨门缓缓洞开，他稳住门扇颔首示意她入内，随即以戟柄重击石地两次，宣告她的莅临。
薇拉昂首迈入，面容凝铸成不泄情绪的谨慎面具。缀宝绣鞋陷进铺满长厅的克什地毯，红白菱纹一路延伸至三层高台上熠熠生辉的金木御座。端坐其上的女子比薇拉记忆中苍老许多——尽管距女王加冕礼仅过去数年，赛茵·达卡拉向来营造着坚毅果决的气场，但昔日那层未被厚重白妆与朝堂威仪完全掩盖的青春纯真，如今已荡然无存。
统治磨硬了她，薇拉意识到，正如大多数王权重负的承载者。
“莱尔执政官特使——薇拉·里·努米尔女士！”身着制服的侍从朗声通报，绯红女王抬起纤白的玉手，召她近前。
维拉强忍髋部剧痛向前迈步，门廊与高台间的空地被高处彩绘玻璃窗投下的斑斓碎光铺满。神情肃穆的石雕武士手持利剑呈英雄姿态注视她经过——维拉曾与其中几位在此统治的君王相识，那些铁腕人物凭借意志与刀剑将这骄傲而纷争不断的疆土凝聚一体。赛恩·德卡拉既与先前那些严酷君王截然不同，却又如出一辙。
接见厅的空旷令维拉诧异。没有贵族往来穿梭，没有朝臣或谄媚者拼命博取关注。唯有零星几名猩红斗篷卫兵散布殿内，几名仆从身着印有迪摩利亚蛇龙纹章的白色束腰外衣，另有两人立于高台次高阶，分列王座两侧。维拉趋近时目光在二人间流转。其一是位挺拔的善族人，与其他武士同样披着猩红斗篷，唯独特有的金龙盘绕金扣将其固定。她认得他：关洛仁，女王猩红卫队的统领。他左臂悬吊绷带，左脸大半皮肤擦伤剥落，但依然透着足以守护王座的悍勇。她听闻他在护卫女王遇刺时负伤，甚至有些传入维拉耳中的流言称他已殉职。不过她早有预感此人未死——他向来像是条难以被结果性命的硬汉。
另一人身着酒红色高阶法师袍。立于女王身侧显得年轻，但乌发间赫然夹杂着一缕银白。
"欢迎来到赫拉丝，努米尔女士。"当维拉几乎抵达高台基底时，女王开口道。
维拉躬身行礼，剧痛窜遍全身时她紧咬牙关。"德卡拉女王。能再次觐见您实属荣幸。我谨代表黑白议会向您致以热忱问候。"
女王不动声色地端详她良久。维拉已准备好进行辞藻华丽的交涉，或许还有些确立此次觐见界限的微妙言语交锋——这原是鎏金城邦的惯例，纵使死敌之间亦不例外。此类往来自有规则，必须遵循的传统。
女王显然毫不在意。她前倾身躯，手指扣住王座飞翘扶手的末端。"我的游骑兵在何处，老妇？"她问道，声线虽平静，眼中却怒火迸溅。
维拉强压住吞咽的冲动，竭力保持神色自若。"他们全都安然无恙，陛下。正作为贵宾在执政官宫中接受款待。"
"你是指宫殿下方的牢房。你们扣押了他们。"
维拉掐灭心头泛起的一丝不安——女王必定会察觉任何怯懦。"这是必要措施。"
赛恩·德卡拉靠回王座；从她紧咬的下颌与发白的指节来看，此刻她已无意掩饰怒意。"莱尔是否已与我的敌人结盟？执政官们难道在格瑞克瑟斯皇帝的操纵下起舞？"
"绝非如此，陛下，"维拉迅即回应，"我们还不至于愚蠢到与梅内卡尔结盟对抗您。"
"那他们奉我之命追捕的圣武士何在？难道也是执政官的座上宾？"
情势急转直下。"不，他——"
"游骑兵中还有个男孩，来自我的 scholia 学子。若他在贵城遭遇不测，我保证我的怒火将焚尽一切。"
"他在我们城中期间未曾受伤。"
女王瞳孔骤缩。天杀的——她抓住了这个限定词。
"你是说他已不在莱尔？人在何处？"
正与试图从盐石城绑架他的纯净教徒一同东行。维拉咽回这句坦白。此刻或许尚非时机——赛恩的祖父曾以亲手挥动巨剑斩断报凶讯者头颅而闻名，尽管女王确实看似比先辈开明，维拉仍不愿触怒恶名昭彰的德卡拉暴脾气。
“凯兰安然无恙。”她暗自期盼道。“陛下，恳请您听我一言，许多重大变故已然发生，而我认为您尚未获知这些消息。请容我稍作解释。”
薇拉将女王冰冷的沉默视为应允。“感谢陛下。想必您已知晓，您派往南方追捕圣武士的游侠们最终在利尔城外与我方士兵汇合时截住了他。城门守将认定最明智的做法是交由执政官裁定此事归属何方权限，因此所有人被带到了黑白议会。”
“而议会的审议被中断了，”女王接话，“被神谕使者的来使打断。”
“正是。”薇拉头一回对执政宫中的迪莫瑞安眼线心存感激。“她召见了凯兰与圣武士塞纳库斯前往万流之所。我也随同前往。”
年轻的执政官转身向女王低语。赛因·德卡拉听了他的话抿紧双唇，似有不悦，但仍微微颔首。
“凯兰的同伴呢？那个曾在利尔生活的年轻女子？”
那个粗野丫头。“她也来到了神谕神殿，共同经历了赐予我们的幻象。据我所知，她仍追随在他身边，已随他离城。”
“详细说说那个幻象。”
薇拉摩挲着指间的宝石戒指，不安的犹疑在心头蔓延。她必须让女王信服神谕预见的威胁。若失败，便将与西方最强大的统治者结怨。若无法使赛因·德卡拉明白利害，她的城邦必将遭殃。
“我们都在珊瑚殿堂共同经历了幻象。您曾去过那里，我知道。”
“两次，”女王轻声道，“一次在我尚年幼时，不过是个小姑娘。另一次则是在我继位后不久造访利尔之时。”
薇拉竭力掩饰惊讶。赛因还是公主时竟曾觐见过神谕？如此秘辛她怎会不知？稍后定要探查清楚，她暗自记下。“这次并非寻常的神谕觐见，陛下。她没有给出模棱两可的预言便遣散我们，而是真正让我们目睹了她的幻象——我们确实被拉入了她所预见的未来。”
女王十指相抵，面露深思：“有意思。我曾阅及古籍记载，数百年前也发生过类似情形。记得那位神谕者因施术过度而殒命。”
薇拉忆起悬垂在珊瑚丛中的苍白尸身，以及游过水池承接圣职的少女。“此事尚未广传——当我们从幻象中归来时，发现神谕者已然逝去。”
“她展现了什么？”
“末日。毁灭。我们立于塞尔萨里宫的废墟之上，望见梅内卡尔在脚下化作焦土。天穹撕裂，血雨滂沱。某种恐怖巫术已肆虐人间。”
“仅看到梅内卡尔覆灭？”
“是的，但神谕者说所有国度皆如此。而酿成这场灾祸的元凶就在现场——我们亲眼见到了他们。”
女王沉默地凝视着她，目光如炬。
“神谕者说他们来自闪族之地。那些扭曲畸形的孩童召来了撕裂天穹、崩裂大地的存在。”
侍立阶下的两名男子面露惊惶，迅速回望女王。他们对此似有知晓。但绯红女王未予理会，面容讳莫如深。
“正当我们注视时，一位女术士自天而降向他们挑战。她掷出一颗畸形童魔的首级，落在他们脚边。双方以巫术交锋，未待分出胜负，我们已重返神谕殿堂。”
“这位女术士，”女王嗓音锐如剑锋，“可是蜜色肌肤，乌墨秀发？”
“非也。她肤若凝雪，银发流辉——是我前所未见的奇异发色。”
女王眼睫微颤，似未料至此答。修长手指轻触朱唇，目光渐趋悠远：“银发......”猝然回眸时，眼中已淬满寒意，“是你派那少年去寻她的。”
她怎能如此迅速地将一切串联起来？"是、是的。这必定是神谕者为何要让凯兰看见她的幻象。她早知道他曾见过那位女术士。也预见他或许能在末日降临前找到她。"
"你派出一名未经训练的术士——几乎还是个少年，连同一位曾为窃贼的年轻女子，去追寻一位不朽女术士的踪迹。而那位女术士正是导致旧世界毁灭的大灾变中，负责施法的巫师之一。"
接下来这句坦白足以让她遭受四马分尸之刑。"还有净化者。"
"什么？"
"阿玛圣骑士也与他们同行。他看到了与我们相同的幻象，并立誓护佑他们旅途平安。"
女王难以置信地摇头："他们离开利尔多久了？"
"一个多月。现在想必已抵达破碎王国。"——但愿他们没遭遇不测。
"原来如此，难怪我派往你们议会的信使都石沉大海。我的巡林者也迟迟未获释放。"
"我本想先查明山国传来的威胁真相。原以为若能掌握更完整的情报...您会理解我的所作所为。"
维拉惴惴不安地等待女王下令让卫兵将她拖入地牢。说出如此荒诞离奇的故事，还能指望什么好下场？
漫长的寂静中，女王似乎正在权衡她的话语。赛茵突然起身，惊得台下两名男子身形微震。
"随我来，努米尔女士。"她步下高台时命令道，"有些事你也该知晓。"
* * *
女王领她深入要塞，走进一间无窗密室。鎏金水盆占据了大半空间，盆中清水几近满溢。四壁既无挂毯亦无烛台，除金盆外空无一物，维拉一时不知该立于何处。天花板上垂着银链悬挂的雾晶球——这类上古神器在世界破碎前随处可见，球心流转的莹白光晕为房间蒙上朦胧清辉。关·罗伦阖上门时，赛茵正沿盆缘踱步，指尖轻划水面。
"您准备尝试了？"年轻的法师紧盯着金盆问道。
"正是。"女王从水中抬起手指轻弹着甩干水珠，"但首先，让我们——像圣杯棋手常说的——把所有筹码都摊在桌面上。"她转向维拉："努米尔女士，世界表象之下正暗流涌动。一月前，上古术士与影刃结盟企图刺杀我并绑架少年凯兰。他们对盐堡的袭击不像是长期战争的终局，反倒似开场小冲突。因此你对神谕示警的描述并不令我意外——我确信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陛下，有件事您必须知晓。"关·罗伦突然开口。
赛茵略带讶异地望向 Scarlet 卫队统帅："你知情？"
关·罗伦面色凝重："是的陛下，但道出此事令我心情沉痛。"
女王抬手示意他继续。
"近来在御前听闻诸多秘辛，"关·罗伦启禀，"其一便是某位山族人潜入要塞释放了那名术士——"
"山族人做了什么？"维拉脱口而出，霎时忘了身处女王驾前。
赛茵抬手表示宽恕这失礼之举："不错。参与袭击的上古术士之一——虽我怀疑，除非我太过天真，他当时并不知情——曾被囚于盐堡。有人潜入救他东逃；我派过追兵，但领队者最终纵容他们逃脱。"维拉敏锐捕捉到女王投向年轻法师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那山族少女叫什么名字？"关·罗伦询问正瑟缩于女王注视下的法师。
"她自称林绰。"法师答道。
"林绰。"关·罗伦轻声复诵。
"我不明白，"维拉困惑道，"为何不将他们追捕回来？"
“因为那样会血流成河，”大臣迅速回应，从他的语气听来这已不是第一次为这个决定辩解。“那女孩自称既是赤牙门徒又是山族领主的女儿，而那个巫师扬言宁死也不归降。臣真心认为，陛下，”他近乎恳求地继续道，“您不会希望他们任何一人丧命，若是强行擒拿，势必会冒这个风险。”
“正如我之前所言，”薇拉说道，“神谕昭示威胁将来自山族。而后赤牙僧侣潜入盐石堡，释放了袭击您的远古巫师？他们必定与恶魔之子结成了同盟。”
“我对此存疑，”关洛仁缓缓开口，“你看到的那些扭曲孩童——他们是什么模样？”
薇拉回溯着幻象中那些从焦黑尸骸之屋爬出的生物。“苍白如溺毙者的皮肤，纠缠的黑发与褴褛衣衫。”
赤红军团长颔首，面色凝重：“背信者。”
赛恩·德卡拉眯起双眼：“你认得他们？”
“是的。关于他们的真相在我族历史中多被抹去，但每个山族子民都知晓，正是他们导致我们失去了古老家园。”
“是他们引发了崩解？”赛恩追问。
关洛仁点头：“正是，陛下。想到他们将重返世间，我血液都为之冻结。他们是仇恨与复仇的化身。”
薇拉揪着袖口边缘，山族将领的话语让她心底泛起寒意：“他们要如何引发神谕幻象中的毁灭？崩解究竟是什么？”
“一场涤荡，”关洛仁答道，“但更深层的我也不得而知。或许除了蔡茵城碎骨塔中的存在，无人知晓。”他眉头紧锁，仿佛在深思这一切的意味。见他这般坚毅之人竟显动摇，薇拉心生忧虑。
“你为何要打听那个山族女孩的名字？”女王发问，似乎将关洛仁的思绪拉回了议事厅。
“维兰大臣说她叫卓琳。卓氏是山族显赫世家，历史可追溯至千帆舰队逃离故土之前的数千载。他们富可敌国，权倾朝野……但最令人称道的是，他们被誉为山族首屈一指的猎魔人。卓信正是在崩解末期击败背信者之人。他摧毁了他们的肉身，将灵魂封入术士打造的红木宝匣。这个山族女孩告诉维兰她在寻找某物——我敢断定她找的就是背信者。”
“她说詹知道她要找的东西在何处。”大臣补充道。
“所以这些巫师与背信者勾结，”女王冷蔑道，“他们已引发过一场浩劫，如今又图谋重演。”她凝视着水盆，“威胁已从迷雾中显现。但我们能做什么？”
“还有件事，陛下，”薇拉轻声说，“这正是我北上的原因。神谕预示灾祸将源自山族后，我命令莱尔守军彻查所有来自花剑帝国的旅人。虽是为探明危机所做的莽撞尝试，却有了收获。”那个萦绕在她噩梦中的怪物再度浮现——拖着滴血的黑爪在仓库里向她逼近……
“那是艘驶向赫拉斯的山族船上的水手，虽看似北方人样貌。受审时它……蜕变了。变成狰狞怪物，连杀七名守卫后逃脱。它……声称知晓这些恶魔之子，就是您认为的背信者。”
“它要来赫拉斯？”大臣问道，瞥向房门仿佛预期怪物会破门而入。
“又添新敌，”女王苦涩道，“这更说明我们必须结盟，努米尔女士。莱尔与迪莫利亚必须同心协力。”
薇拉垂首：“我同意，陛下。须将琐碎纷争暂且搁置。”
“我们必须找到其他可信之人，”女王说着，从裙褶间取出某物。那是个装着暗色液体的小瓶，瓶口用塞子封住。
政务官的双眼睁大。“您要尝试那个方法吗，陛下？”
赛恩走近黄金水盆。“是的。我们必须确认简和这个赵琳的意图。”
“那是什么？”薇拉问道，此时女王举起小瓶，让雾光球的光芒照亮其中液体。
“血，”她平淡地说，“从那个不朽法师被关在盐石堡时取得的。”
血魔法！薇拉缓缓吐息。唯有死灵术才被视为更黑暗的邪法——女王究竟在做什么？
女王似乎注意到她的表情。“血液蕴含强大力量，可以成为有用工具。只有导致死亡或过度痛苦的放血才算邪恶。这次没有。”
“您要用它做什么？”薇拉问道，喉咙发干。
“窥探，”女王简答，倾斜小瓶让几滴血液落入盆中。薇拉凑近些，害怕即将看到的景象，但并无异状。血液正如预期般在水中缓缓晕开，如冬日夜空飘散的烟雾。
赛恩脸上掠过全神贯注的神情。她双颊泛红，嘴唇后咧露出紧咬的牙关。悬于上方的雾光球明灭不定，仿佛女王的法术随时可能将其摧毁。
水面泛起涟漪，色彩渗透其中。涡流旋转聚成形态……树木……山峦。薇拉心跳加速，恍若透过窗户窥见异界。
法术。薇拉不像多数人对魔法心存顾忌——事实上当有利于城池时，她甚至雇佣过几名法师——但此刻仍感不安。执掌如此力量的年轻女子已是伟大王国的女王。或许某日赛恩的野心会让她与黑白议会对立。薇拉畏惧那天的到来。
盆中影像终于清晰。古旧车辙路上立着匹马，骑手背影似是女子。兜帽褪在脑后，乌黑长发束成垂至马鞍的长辫。女子左侧远方，嶙峋山脉巍峨耸立。她途经的荒地似是沼泽，灰暗起伏的荒原点缀着丛丛枯草。
“他们快到泥泽了。”政务官轻声道。
“他们？”薇拉追问，俯身细看水盆寻找第二位旅人。
“那个山国女孩和法师，”女王答道，“我们正透过他的眼睛观看。”
薇拉倒抽口气。她从未听闻如此法术。
女王轻触水面，涟漪搅散景象。“必须继续监视。我想更了解这个山国女孩……以及她追猎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