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凯兰
"海上乞丐号"借着顺风与莱尼安河的湍流向南漂流。沿岸盐沼中散布着巨大的干草堆,逐渐被盘根错节的赤皮林取代,树根如张开的指爪探入水中,缀满绯红叶片的枝桠将河岸笼罩在阴影里。他们遇上一艘与"乞丐号"相似的溯流而上的船只,十二名桨手正奋力逆水行舟。身着鲜绿外套的船长熟稔地挥手致意。
"拉宾,"塞里克咕哝着朝河里啐了一口,"肯定觉得我疯了。"
"为何这么说?"内尔双手搭着低矮的栏杆问道,强风吹乱她的发丝,目送那艘船渐行渐远。
佩洛斯的侄子指着空荡的长凳和堆在船中央的长桨:"往常我会带五六个壮小伙应付逆风逆流。但刚才要不是赶紧离岸,那些被圣光晃瞎眼的蠢货准要干出傻事。"
"那到了海上我们怎么办?"凯兰问道,心里却已隐约猜到答案。
塞里克又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笑容:"这可不是悠闲游览。等到了深水区若遇上逆风,等抵达文伊布拉斯时你们胳膊准要酸痛难忍。"
内尔轻蔑地瞥了眼船桨:"若我们在那里分道扬镳?你如何返航?"
“招募一支船员。把人和……其他东西……从群岛运到塞里斯能赚大钱。”
“所以这不是你第一次航行到文·伊布拉斯?”
塞里克对凯兰的问题轻笑出声。“不,不是。我叔叔可能告诉过你我只在河上活动,但那只是他所以为的实情。事实上,我每隔几个月都会去文·伊布拉斯。有些货物在群岛很便宜,但在诸王国却能卖出天价。”
内尔嗤之以鼻,用靴尖轻敲船底的木制舱盖。“听起来你的货舱里装的幻烟比鱼要多得多。”
塞里克惊讶地瞥了她一眼。“或许是吧。铁公爵不允许幻烟通过城门——说那会腐蚀灵魂——但河道贸易更难阻止。”
说罢,塞里克向后靠去,手搭在舵柄上。内尔叹了口气转过身,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飞速后退的河岸。凯兰在船首附近找了个舒适的位置,享受时隔多月再次乘船的感触。
河道逐渐开阔,临近入海口时水面泛起粼粼波光,不久后"乞丐号"便驶入了大海。他们沿着海岸线航行,凯兰认出了熟悉的地标:连绵起伏的沙褐色山丘,漫山遍野的血红色森林,标记着渔村所在海湾入口的黑色礁石如獠牙般参差而立。他似乎能看到礁石后方微小的黑点——或许正是达文叔叔,如释重负地回归没有巫术与陌生人的平凡生活。但即将降临的厄运不会放过他的村庄,无论他们多么渴望隔绝于世。
正当凯兰陷入沉思,看着那片曾是他全部天地的故土在远方逐渐模糊时,一阵温热的刺麻感提醒他塞纳库斯已来到身旁。他收回眺望地平线的目光,发现这位圣武士正屈肘倚着栏杆,凝视掠过的海岸。
“塞纳库斯,”凯兰开口道,纯佑者转身面对他,正午烈日下眼中的辉光略显黯淡,“在码头拒绝那位苦修教士很困难吗?”
圣武士将被风吹乱的银发捋到耳后——东行途中他任由头发长了许多。“某种程度上,”塞纳库斯字斟句酌地缓缓说道,“但自从答应助你完成使命,我早已多次违逆信仰领袖。本是最高执事长亲自下令要我带你去梅内卡尔。”
“我不明白的是他们怎会知晓我们同行。你觉得是努米尔女士或她的仆从向苦修长老告密了吗?”
塞纳库斯不安地挪动身体,匆匆瞥了凯兰一眼便移开视线:“是我告知的。”
“什么?”凯兰愕然。
“你去圣物所探望那位寻者朋友时,我写了信。”
凯兰指节发白地攥紧栏杆。塞纳库斯背叛了他们?内尔不信任他果然是对的?“为何这样做?你清楚他们的企图。”
塞纳库斯深长叹息,凯兰从他脸上看出这番坦白令他多么痛苦。“我们在神谕幻象中目睹了梅内卡尔的覆灭。我必须警告他们灾厄将至,好让他们早作准备。我在信里描述了珊瑚洞穴所见......以及幻象为何向你展现。我告诉他们我已向阿玛祈祷,这是我坚信应当踏上的道路。”
凯兰嘴角抽搐:“看来他们并不认同。”
塞纳库斯略显迟疑,仿佛不确定是否该继续吐露:“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如我所言,我已无法信任那些被推举领导信仰之人。神殿内部存在腐化——毕竟他们派我追捕你时,竟让术士随行。指派德米安与我同往者,必定知晓他的真实身份。这个念头令我胆寒。但最高执事长——我在神谕幻象中目睹了他的死亡。本以为他值得信赖。可现在——”圣武士眯眼迎向日光,下颌紧绷,“唯有阿玛能指引我,当我需要神谕时,自会向内寻求。”
凯兰将手搭在塞纳库斯臂膀上,圣武士微微一颤,继而露出苦涩微笑。“看看我们,”纯佑者轻声道,“术士与圣武士,宿敌竟成同盟。”
“也许这正是世界所需要的,”凯兰沉思道,“让每个人都放下仇恨。”
塞纳科斯咕哝着表示同意,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凯兰注视着他。意识到圣武士的世界和他自己的世界一样发生了剧变,这个认知让他感到震撼。或许对塞纳科斯而言,这种改变更为剧烈——他赖以生存的基石,即他的信仰永远会反对巫术及其危害,如今已彻底崩塌。
“塞纳科斯,我还有个问题。在我村子里......在查尔时,你那么克制,那么沉默。”
圣武士微微点头:“没错。那时不该由我来插手。”
“什么意思?”
“那是你该面对的时刻。而且......我也想看看你会怎么做。你会因为他们对你和母亲做的事而愤怒报复吗?会因叔叔造成的痛苦而伤害他吗?在路上看到你用巫术恐吓他们时,我确实很担心。”
“那现在呢?”
塞纳科斯拨弄着栏杆上一根松动的木刺:“每个阿玛信徒都会选择光辉之父的某个面相来指引行动。有人选择愤怒或仇恨。我没有——我努力秉持的心相是慈悲。而我认为你也如此。”
* * *
“陆地!”
凯兰顺着塞里克所指的方向眯眼望去,用手遮挡阳光。起初他什么也没看见,随后才注意到遥远地平线上贴着的一道细窄暗影。
“是文伊布拉斯吗?”他问道,塞里克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航速很快——感谢沙埃尔送来这阵风,始终推着我们前进。”
这趟航行堪称受到眷顾。首日沿着海岸线航行后,他们下锚时还能望见王国西部的森林。当他们在甲板上入睡时,海面平静得让凯兰梦见自己被母亲抱在怀中轻轻摇晃入眠。次日清晨转向南行驶入开阔海域时,幸运的是风向也随之改变,正好顺应了新航向。
重回船上的感觉令人安心,所有熟悉的声响与气息都在。航程中他大多时间靠在船舷边,倾听浪花拍打船体的嘶响,凝望阳光在水面跃动的碎金。内尔似乎对航海没什么好感,她试图吃下的任何食物最终都吐进了海里。当凯兰拿着从船上木桶取水的皮囊请她喝水时,她转过来的脸苍白憔悴,于是他建议她去船舱里躺下休息,避开阳光。这个提议竟引得她病态地笑了笑,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声音。显然,她对在弥漫着鱼腥味、幻烟和塞里克走私的各种杂物的黑暗狭小空间里休息毫无兴趣。
不过他们很快就能重返陆地了,远方的暗影正在迅速扩大,内尔终于可以站在平稳的陆地上进食。当船只靠近到能看清那座依偎在绿林山坡下的城镇轮廓时,塞里克打手势引起了凯兰的注意。
“嘿,小子。这儿有沙洲,我得掌稳舵。去打开舱门,把里面那捆橙绿相间的布拿出来。进港时得挂上那面旗,好让大家都知道我们受谁庇护。”
凯兰边走向甲板另一头边问:“受谁庇护?”
“那人叫帕克·谭。算是个商人吧,更像个中间人。给船长配货或把货物存进他的仓库。”
凯兰抓住锈迹斑斑的把手用力拉扯,但舱门纹丝不动:“要是不挂他的旗会怎样?”
塞里克阴沉地嗤笑:“文伊布拉斯人多年前就金盆洗手不当海盗了,不过他们现在依然是一帮窃贼。”
凯兰继续使劲,随着一阵刺耳的锈蚀声,舱门终于猛地打开。恶臭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皱起鼻子,差点被这股气味熏得作呕。
“你应该……”他刚开口,却见一个惨白浑圆的东西从黑暗的船舱里浮了上来。当那东西从舱口钻出时——瘦削的手臂扒拉着甲板想要抓住什么,纠结的黄发下脏兮兮的脸嵌着一绿一蓝两只眼睛——他惊叫着向后踉跄退去。
“塞拉!”凯兰看着女孩从深渊般的船舱里爬出来,失声喊道。
“加拉宗的黑卵子哟,这他妈是什么?”瑟里克吼道,“它在我船上搞什么鬼?”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塞拉贪婪地连吸了好几口新鲜海风,随后冲向仍瘫坐在甲板上的凯兰,猛地扑进他怀里。
她先是一拳捶在他肋间,接着一记耳光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凯兰抬手抵挡她胡乱挥舞的胳膊,却发现女孩突然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
“对不起我身上这么臭,小凯,”她对着他耳畔低语,“底下那地方实在腌臜。”
“你躲在船里做什么?”他怔怔地问,尚未从震惊中回神。她的手指死死抠住他后背,仿佛在汪洋中紧抓礁石。凯兰费了些力气才推开她,双手按着她瘦骨嶙峋的肩膀:“怎么做到的?”
她垂下那双异色瞳。“藏起来的。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带我走。”
“你是谁家孩子?”奈尔厉声问道,蹲到他们身旁。塞纳克斯如塔楼般立在她身后,环抱双臂眉头紧锁。
塞拉瞥了眼奈尔和魁梧的圣武士,凯兰看见她圆睁的眼中闪过恐惧。随即她凶巴巴地皱起脸:“我是塞拉。班尼家的闺女。”
“班尼?”奈尔面露困惑。
“她父亲,”凯兰急忙解释,“塞拉是我最老的朋友。她和我同村。呃,算是邻村。”
“好个邻村,”塞拉语带讥讽,“偏就抽不出空绕到农庄跟我说声你回来了。”
“这个我……你也知道,我就是……”
塞拉嗤之以鼻别过脸去:“哼。”
“你怎么溜上我船的,小鬼?”瑟里克怒气冲冲地问,“不说清楚,我向十神起誓,立马把你扔下海游回去!”
塞拉回头望向凯兰,他再次捕捉到她眼中的惧色。“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他连忙保证,“但你得交代怎么来的。”
塞拉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怯生生瞟了眼面红耳赤的瑟里克:“我今早去鲁姆婶店里,她说你前天来过。说你在打听你娘的消息,后来跟佩洛斯去查勒了。”塞拉抹了抹眼睛,掌心沾满泪水。她抽噎着:“不敢相信你回来竟不见我一面就走。我一路跑到查勒,在城外找了个谷仓睡干草堆。第二天进城,就看见他——”她愤愤地伸着脏手指向塞纳克斯,“满大街溜达,半个城的人都盯着他瞧,活像见了阿玛本尊。我记得就是他抓走你的,”她又朝圣武士甩了个白眼,对方挑眉回应,“结果你就在旁边踉踉跄跄跟着。我尾随你们到码头,祭司们闹将起来时,趁乱溜上船找了个旮旯躲着。感觉在底下憋了八百辈子那么久。”
“可这是何苦?”
塞拉怒视他:“因为绝不能让你再跑掉!”
“你爹娘怎么办?你妹妹呢?”
“我会回去的啊,”塞拉慢条斯理地说,仿佛在开导傻子,“等你打听到你娘的消息,咱俩一块儿回。”
“等瑟里克靠岸你就得回去,”奈尔斩钉截铁地说,“他会再把你塞进底舱,不到查勒绝不放出来。”
“休想!”塞拉双手叉腰吼回去。
“由不得你,”奈尔摇晃着手指回应,“我们要走的路对孩子太危险。”
“可凯兰跟着你们,”塞拉朝他一扬下巴,“他不过比我大三岁零两个月。”
“凯兰曾受拳剑士训练,还与怪物搏斗过。”
塞拉睁圆眼睛瞥向凯兰:“真的吗,凯?和怪物?”
“这个,我——”
“你毫无用处,”奈尔继续说道,“不过是个小丫头。”
“我记得她战斗相当勇猛,”塞纳克斯轻声说道,众人齐刷刷转向他。或许是错觉,但凯兰觉得在这位纯净者的嘴角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闭嘴,圣骑士,”奈尔猛然转身面对他,“塞里克要带她回查勒——”
“不,我不回去,”佩洛斯的侄子平静地说着,朝船舷外吐出红色汁液。
“什么?”奈尔和凯兰异口同声。
“暂时不回查勒,”塞里克边掏耳朵边弹掉秽物,“我要继续航行一阵,等阿玛的信徒彻底忘了我。或许一两个月。我会一直向西,早就想看看低语群岛。可不想回去被哪个蠢笨的光明使者严刑逼问你们的下落。”
“那这丫头怎么办?”奈尔指着塞拉嚷道。
塞里克耸耸肩:“不知道你们该如何处置。我只清楚她现在归你们管,与我无关。”
* * *
文伊布拉斯港是天然良港,两道沙洲如臂膀从岛屿延伸而出。嶙峋岩岬几乎相接,仅留狭窄水道可供通行;凯兰看见有艘古代大船残骸搁浅在暗礁上,庆幸塞里克熟悉这片水域。越过凶险屏障,六艘造型各异的大船抛锚停泊。凯兰认出赫拉瑟见过的迪莫利亚卡拉维尔船,高耸的艉楼排列着木制城垛,宛若浮动城堡塔楼;另有一艘修长流线型船只,船首绘着利尔之神的全视之眼。所有船舰都飘扬着与塞里克桅杆上相似的旌旗,但凯兰目测至少有四五种不同式样与色彩。
码头区挤满小艇桅杆,后方山势陡峭的坡地上悬挂着整座城镇。丛林如此茂密,建筑仿佛刚从枝桠叶蔓间挣脱,又似正被绿意吞噬。山麓几乎触及沙滩,唯有零星建筑未依附峭壁,随着山势攀升渐次稀疏。
“快看!”当小船驶入港口时,塞拉指着闪亮的岩礁惊呼。凯兰眯眼细看,猛然意识到那些他原以为是赤褐色岩石的物体,实则是体若小马的晒太阳蜥蜴。这些生物静止得让他恍惚以为是为城镇雕琢的石像守卫,直到其中一只滑下栖处扑通没入深水,转瞬消失无踪。
“当地人管它们叫咕咕蜥,因夜间发出的声响得名,”塞里克娴熟驾船穿梭于礁石与沙洲间,“它们在浅水游弋,日光下休憩,也出没于丛林。大多避开人居区域,但千万别去镇外探险。被它们咬伤会血液凝固,有些还养出了吃人的嗜好。”
塞拉紧抓凯兰手臂,圆睁的双眸闪着兴奋光芒:“它们好像龙啊,凯!就像你常给我讲的故事里那样!”
“只是普通动物,”奈尔摇头道,“没有可盗的宝藏,也没有能交易的谜语。你这体型正好当它们的点心。”
塞里克引船靠岸,在舟楫间寻得空隙,随即猫般灵巧地跃上岸将缆绳系上木桩。有个衣衫褴褛的枯瘦老者从蹲坐处起身,塞里克默不作声递过硬币。老者用牙咬验,满意地哼了声转身离去。
“我们上岸期间,他会看守'乞丐号',”塞里克说着,示意他们跟上。当凯兰踏上木板时,他注意到塞纳库斯已经戴上了遮掩真实身份的神符,并将白鳞铠甲收了起来。若不想引人注目,这或许是个明智的决定。
码头上一片喧嚣繁忙,来自上百个不同地域的水手熙熙攘攘。尽管凯兰近几个月在拥挤城市中生活已久,却从未见过如此纷繁交织的色彩与文化。在这片混乱中可见所有肤色的身影——从传说中羲国远方丛林的乌木色肌肤,到戴莫瑞亚人乳白肤色与红发。有人正忙碌着修理破损船具或搬运箱缆,另一些人则聚集在森林阴影侵入沙滩处搭建的摊位周围。这里似乎是镇上的集市,陈列的货物琳琅满目:一段红木上堆叠着华美布料,其织工精细堪比凯兰曾见的戴莫瑞亚法师服饰;方格帆布篷下,胖商人摇着阔叶扇乘凉,面前摆满盛放彩色香料与辣椒的陶瓮;最拥挤处当属炭火坑旁,悬着几只烤鸡,握剁刀者正娴熟地分解焦脆禽肉。
“我记得佩洛斯说过这岛屿已不复往昔盛况,”奈尔评论道,同时侧身给两个扛断裂桅杆的光头男子让路。
“确实如此,”塞里克扭头答道,领着他们走向通往山坡的小径,“文伊布拉斯最初是为劫掠剑花帝国与北方航线海盗建立的补给站。二十年前,山族海军忍无可忍,在一场大战中击溃了海盗。”
“血溅浅滩之战,”凯兰想起先前听闻。
“正是。据我所知,此后文伊布拉斯几乎荒废——直到约十年前,商人们开始以此作为贸易枢纽,既避开山族皇帝监视,又远离沿岸诸王视线。”
塞拉突然尖叫——她看见个壮汉脖颈缠绕明黄毒蛇,蛇首几乎埋在他虬结的黑胡中。那蛇从肩头昂首向她摇曳,信子吞吐似被声响吸引。塞拉惊呼着抓住凯兰手臂,但他诧异地发现她眼中闪烁着兴奋光芒。
众人开始沿径登山,步履谨慎——不仅因头顶树冠飘落的落叶使路面湿滑,更因落叶下暗藏盘虬树根。高处枝杈间黑影窜动,伴随他们经过发出啁啾啼鸣。小径两侧的红木屋舍隐于藤树之间,皆由高脚柱支撑,屋基平台与地面的空隙比塞拉身高还高。
“暴风雨时我来过这儿,”未等凯兰发问塞里克便解释,“雨水会顺山倾泻。若房屋建得低矮,早被洪水淹没。”
凯兰想象着怒涛在上空咆哮、浪击下方海滩时,洪水在吊脚楼下奔流的场景。生活于此犹如在狂野岛险与无情海域间行走,可谓岌岌可危。
林荫下虽凉爽,但攀爬陡径时遭遇蚊虫围攻:成团黑蠓与状若蜻蜓的巨虫嗡嗡作响,后者弯曲毒刺螫人即见血。
“疼!”塞拉尖叫着拍打空气,猛冲向前试图摆脱虫群。
“得尽快进屋,”奈尔揉着脖颈吃痛道。
“对,”塞里克指向前方榕树林间若隐若现的蜿蜒红建筑,“那就是'避风港',岛屿的心脏。最适合畅饮一杯,打探消息。”
* * *
凯兰推门而入时的第一个念头是:如果这就是这座岛的心跳,那真该赶紧找个医师来看看。室内空气粘稠如蜜,几张粗木桌旁蜷缩着零星人影,对他们进来毫无反应。昆虫在琥珀色光线中笨拙飞舞,这些光线从宽大的百叶窗筛落,它们低沉的嗡鸣成了大通间里唯一的声响。
"哼。晚上会热闹些。"塞里克说着将他们引向后侧,那里有个极其肥胖的沙恩人瘫坐在特制的大椅中,显然专为承重而造。旁边两张小得多的凳子上坐着两个比凯兰还小的男孩——从他们光滑的面容来看应是兄弟,但一个长着墨黑直发,另一个顶着凌乱的金色卷发。
肥胖的沙恩人随着他们靠近动了动。"塞里克!好久不见。刚听说你挂着我的旗号进港。这是要接活?"他抬起巨掌指向凯兰等人,"这些是谁?你家眷?"
塞里克强挤出笑声,两个男孩也跟着笑起来。凯兰意识到这准是个玩笑。
"不是,帕克。是付钱搭船来的乘客。他们在岛上有事要办。"
沙恩人上挑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就是商人?带的什么货?"
"不是商人。"奈尔上前一步,"我们在找人。"
沙恩人示意他们在自己桌旁落座,朝另一张桌上枕着胳膊打盹的女侍弹响手指。刺耳声响让她猛地惊醒。
"芬妮!来瓶莱里什蓝酒。再加点辣味小龙虾。"
"我们不想叨扰——"奈尔刚开口就被帕克的哼声打断。
"哈!那是给我点的,丫头。想喝什么自己他妈的叫。除非......你们有买卖要谈而且能谈拢。"
奈尔歪嘴一笑:"那就给我来杯麦酒,芬妮。给我这位朋友也来一杯。"她朝凯兰偏头,"给小孩和大个子来牛奶。"
"我不要牛奶。"塞纳克斯生硬地说,转向女侍,"请给我水。"
沙恩人猛拍桌面的声响惊得众人一跳。"哈!牛奶和水。你们确定没来错岛?"
"这要看情况。"奈尔双手交握前倾身子,"我们在找查利西安·里·奎因。"
女侍将落满灰尘的绿玻璃瓶放在沙恩人面前,他却视若无睹。"那个'勇士'?他就在文伊布拉斯,可不太友善。估计不会见你们。"
"能帮忙传个话吗?"
帕克揉着多层下巴沉吟:"或许可以。让我这两个小子跑趟他的宅邸,通过管家根传话。就说......收个铜德雷克?"
"我有莱里什铜币,等重支付。没问题。"
胖沙恩人皱着脸,仿佛懊悔要价太低。"成交。阿拉克斯,埃里克斯,快去勇士那儿告诉他......"他期待地看向奈尔。
"就说我们来打听他认识的某个人。"凯兰突然插话,"一个银发女孩。告诉他事关重大必须面谈。"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仿佛达成无声默契同时滑下凳子冲向门口,差点撞倒正端着满篮鲜红小龙虾返回的女侍。
"喂!看着点路,你们这些猴崽子!"她对着跑远的背影怒吼,将热气腾腾的篮子摔在桌上转身嘀咕着离开。
"吃。"帕克突然大方起来,指着小龙虾,"谈成买卖该用美食庆祝。"
* * *
当最后一只虾壳被掰开,凯兰正吮吸指尖美味汁水时,"避风港"大门砰地被撞开,两个男孩冲进来。正在讨论各城市时令水果价格的塞里克和帕克停下枯燥对话,看着孩子们跑到桌前。
"帕克!帕克!"他们喘着粗气齐声喊道,"根说让他们立刻过去!说早就料到他们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