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凯兰
凯兰惊讶地发现当他们最终抵达查尔时,城门依然敞开着。夜色早在几更前就已降临,两支燃烧的火把分立在敞开的门洞两侧,照亮了向夜色中延伸的粗削原木城墙。一位老守夜人站在某支火把投下的光晕里,一边揪着自己花白的八字胡,一边摇头看着他们的马车吱呀靠近。
"十神在上,佩洛斯,你可算来了,"守夜人嘟囔着,"我正准备关门让你们在鱼堆上过夜呢。"当他瞥见跟在马车后骑马的三名陌生人时,浑浊的眼睛眨了眨,"捡到迷路羔羊了?圣血啊——是净教徒!"
佩洛斯对守夜人的反应发出轻笑:"今天没鱼,梅勒克,恐怕你得去别处找晚饭了。多谢你这么晚还留着门——下次我运货过来让你随便挑。"
老守夜人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当众人经过他进入城门时,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塞纳科斯身上。
数年前凯兰曾随父亲来查尔听游吟诗人表演,记忆中尽是拔地而起的石砌建筑与悬于街头的锻铁阳台。这景象给年幼的他留下深刻印象,回到村庄后还兴奋地问母亲格瑞克斯和梅内卡尔那样的大都市是否也如此。他记得母亲当时轻柔的笑声,那时对此困惑不解。如今他终于明白。夜色笼罩了小镇大半,但仍能看出这里远不及利尔或维斯的宏伟壮丽。仅少数房屋超过一层,土坯房与石屋数量相当。主路铺着石板,但分支小巷尽是土路,零星灯火来自南门附近几家客栈悬挂的灯笼。
马车突然加速前行,尽管佩洛斯并未挥鞭,仿佛老马也想赶紧结束这天的劳顿。"这些客栈不如北门附近的精致,"鱼贩提高音量压过蹄声,"但能提供热水沐浴和麦芽酒——当然各位依然欢迎住我家。"
"感激不尽,"内尔回应,"鉴于我们的盘缠..."她飞快瞥了眼凯兰,"只能叨扰了。"
"好说好说!"佩洛斯拽着缰绳拐进某条较宽的巷子,"明早我们去河边找通往梵伊布拉斯的船。总有几个商人愿意捎带乘客赚点外快,实在不行还能让我侄子帮忙。他平时跑这条河道到塞里斯,虽然现在开着我的旧船——当年我可是直航到低语群岛的,那老伙计肯定还怀念着海盐与浪花呢。"
* * *
佩洛斯指节刚触到门板,木门就被个系着污渍围裙的圆润妇人猛地拉开,她手里还挥舞着大木勺。
"佩洛斯·维勒姆索恩!又磨蹭到半夜才回来。算你走运晚饭还没凉透,要让我发现你又跟伊兰德在码头喝酒..."当她注意到丈夫身后的陌生人时,突然抬手掩住了嘴。
"阿梅拉,"老鱼贩说道,"来认识下凯兰、内尔和塞纳科斯。他们今晚借宿,明早就走。朋友们,这是贱内阿梅拉。"
凯兰躬身行礼,随着佩洛斯走进屋内。远墙处的灶坑燃着噼啪作响的火焰,铁锅悬在火堆上方蒸腾着热气。屋内充盈着家的温馨——天花板上垂挂着干花篮,墙壁装饰着浮木雕刻的精美图案。切碎的菜屑散落在长桌上,炖鱼汤的浓郁香气弥漫整个房间。凯兰的胃部突然发出鸣响,这才想起自清晨起就未曾进食。
阿梅拉匆忙在围裙上擦了擦空着的手,脸颊泛起苹果般的红晕。"佩洛斯,你怎么不早说会有客人?"她叫道,用长勺结结实实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当塞纳卡斯低头避开门槛走进屋子时,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阿玛圣骑士?十神保佑,佩洛斯,你这次又惹上什么麻烦了?"
佩洛斯叹了口气。"塞纳卡斯是这孩子的监护人。据我了解,他们正在执行非常重要的任务,虽然我不便多问。明天我会带他们去码头,让他们找船顺流而下。"
阿梅拉伸手抓住凯兰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他缩了一下。"你叫凯兰?该不会就是那个凯兰吧?"她转向丈夫问道,"就是让你那么着急的那个男孩?你不是说纯净教派......"她欲言又止,目光又落在塞纳卡斯身上。"哦。"
佩洛斯大声清了清嗓子。"是啊,看来事情没有我担心的那么糟。今天本是喜讯频传、令人欢欣的日子,但也确实让人精疲力尽——"
"你们一定饿坏了!"阿梅拉插嘴道,急匆匆走到炖锅前,用长勺快速搅了搅里面的食物,"快去安顿下来找位置坐。我马上就把吃的端上桌。"
凯兰放下行李和铺盖,从肩上卸下沉重的挎包。他忍不住朝里面瞥了一眼那些从贝拉斯妈妈家里带出来的珍宝——那些书脊开裂的旧书,正是多年前他父亲与母亲一起从海中救回来的。
"带着这些会不会太重了?"内尔在红木橱柜旁找到地方放下自己的行李时问道。
凯兰轻抚着其中一本书的封面,指尖描摹着皮革封面上流畅的字迹。"这是我仅存的关于她的纪念了。也许其中某本书里藏着我一直没注意到的线索。"
内尔拢起在旅途中渐渐变长的头发,用绿色丝带扎好。"并非所有答案都能在书中找到,凯兰。"
"是啊,"他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她听不见,"但即使它们没有答案,或许也能帮我找到该问的问题。"
"开饭了!"佩洛斯喊道,滑进椅子时阿梅拉正往他面前的碗里盛炖菜。他深深吸气,咂了咂嘴。"虽然我得忍受不少打骂,但为了这美食也值了。"当妻子作势抬手时他缩了缩脖子,但她没有打他,而是再次舀起一勺,盛满了塞纳卡斯面前的碗。这位圣骑士已经卸下了鳞甲胸铠和白色珐琅护臂,但从他挺直的坐姿来看,仿佛仍准备随时投入战斗。凯兰猜想他可能更适应营火旁或贵族宴席,而在平民家中吃炖菜对他而言恐怕很是陌生。
"谢谢您,夫人。"圣骑士拘谨地说着,微微欠身。
"哦,听听这腔调,"阿梅拉一边往内尔和凯兰碗里盛炖菜,一边咯咯笑道,"我真希望有邻居看见他进门。埃尔加和罗辛娜肯定会绞尽脑汁猜想他为何而来,急得抓耳挠腮。"
凯兰尝了一勺炖菜——果然如期待般美味,土豆、韭菜和鱼块在黄油与奶油熬成的汤汁中浮动。
"天哪,太好吃了,"内尔嗓音沙哑地说,随即把碗凑到嘴边大声吸溜起来。当她终于放下碗时,发现塞纳卡斯正目瞪口呆地盯着她。她朝圣骑士甜甜一笑,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嗝。圣骑士瞥向阿梅拉,似乎期待她会感到被冒犯,但这位鱼贩的妻子却高兴地拍起手来。
"这可是厨师最爱听的声音!"她喊道。佩洛斯看到塞纳卡斯震惊的表情,不由得放声大笑,随后从桌边站起身。
"谁要喝麦酒?我有查尔当地酿酒坊出的上好黑啤。保证让你长出胸毛,凯兰。"
内尔从桌上突然出现的面包上撕下一大块。"给我来点,"她说着把面包皮浸入炖菜汤汁里。
“我也要,”凯兰补充道,佩洛斯满怀期待地转向圣武士。
塞纳科斯举起双手:“我就不必了,但感谢好意。阿玛的誓言禁止纯净者饮酒。”
“说真的,你们的信仰太严苛了,”佩洛斯说道,声音里浸满了怜悯。
“别理他,”内尔边嚼食物边含糊地说,“他们的入教仪式包括涂敷香料,所以这帮人才整天僵着张脸。”
佩洛斯轻笑着消失在阴影笼罩的门廊后,片刻便提着暗色酒壶和三只杯子回来。他将琥珀色的液体斟满每只杯子,把其中两杯递给内尔和凯兰。
“不和维兰同行的好处之一,”内尔痛饮一口后说道,“就是能痛快喝酒。平时他一个人就能喝翻全场,我得保持清醒应付各种麻烦...或者他惹的乱子。”
凯兰浅尝麦酒——那股泥土般的余味让他拿不定主意是否喜欢。“不过确实想他了,”他抹去唇边泡沫后说道。
内尔歪嘴一笑:“是啊,我也想。听说我们撇下他行动,那家伙准会嫉妒得发疯,说不定一个月都不跟我说话。”
凯兰笑出声:“实在没法想象维兰能憋住一个月不吭声。”
“确实离谱,”内尔承认着,又将酒杯凑到唇边。
餐桌陷入静谧,唯有咀嚼与啜饮声缭绕。凯兰望着同伴们,胸中涌起深沉的满足。父亲知他安在,且有望与贝尔大妈重续幸福。无论前路有何艰险,他不再孤身面对。虽想象不出比内尔与塞纳科斯更格格不入的组合,但同行途中二人的嫌隙似乎已然消融。他们将找到女术士,说服她助众人躲避即将降临的灾厄。而他终将揭开母亲真相。
佩洛斯举杯:“为诸位凯旋与平安旅途干杯。凯兰,见此故友新交,老夫这颗苍老的心都雀跃起来了。”
“说得好!”内尔高喊,将酒杯往桌上一顿随即高举,“总有一天,吟游诗人会传唱寻找渔夫之母的伟绩!”
* * *
翌日清晨,野牛群般的钝痛在凯兰脑中奔腾。他踉跄跟在佩洛斯身后穿行于查莱街巷,老鱼贩对前夜的豪饮与刺目朝阳竟浑若无事。
凯兰垂首前行——紧盯车辙纵横的土路时,眩晕感似乎稍减。经过喧闹集市时,他听见镇民瞥见塞纳科斯发出的惊议。纯净者在破碎王国虽非罕见,但阿玛武士的现身仍值得嚼舌。
渐行渐远,牛哞与主妇议价声沉落身后,靴底触感由泥土转为虫蛀的木板。凯兰终于抬头,被勒尼安河反射的强光刺得眯眼。河道狭窄不过数百步宽,凝滞水流恍若静止。六七艘船系在码头,包括某艘吃水过深的商船——凯兰怀疑它能否抵达瑟里斯而不触底。追随船只自碎海而来的海鸥在空中盘旋尖鸣。
佩洛斯走向一艘饱经盐蚀的古旧渔船,船首上扬刻成“利齿者格鲁”——深海恐惧之神——的狞恶面容。此类雕饰屡见不鲜,就连凯兰故乡的小船亦多装点,因古老传说深信深海生物不敢侵袭绘有复仇海神形象的船只。
三名青年蹲在船边码头上专注玩圣杯牌戏。其中一人甩牌咒骂着起身,注意到众人临近。
“又输钱了,塞里克?”佩洛斯摇头叹道。
年轻人捋了捋黑色小胡子,目光犹疑地在佩洛斯和他带来的三个陌生人之间游移。"今天的债都还清了,叔叔。"他慢吞吞地说。凯兰注意到他的牙齿被肯诺克果染得通红。
"呵,那这个月呢?今年呢?"
塞里克大声清着嗓子,朝码头啐了一口。"要是您问这个——《海上乞丐号》还没典当出去。"
"她还能出海吗?"佩洛斯朝那艘船扬了扬下巴,"你在河里停了好几个季节了。"
塞里克回头瞥了一眼:"当然,还能破浪。虽然不敢带她去克什,但只要没风暴,开到格里克斯没问题。"他转回身指着塞纳卡斯,"怎么回事?圣骑士要去什么地方?"
"文伊布拉斯。"
年轻人又吐了口唾沫,这次没对准水面,一团红色溅在码头上。"乞丐号能到。得在海上过夜,不过沙尔族最近很少露面。报酬丰厚吗?"
内尔拎起钱袋晃了晃,硬币叮当声中年轻人咧开猩红的嘴角。他离开酒局,不顾另外两个赌徒的抱怨,用力拍手道:"好!"这话是对塞纳卡斯说的,他似乎认定对方是这群人的首领。"等乞丐号的船员回来,你们准备好就能启航。越早出发明天到得越早。要是太晚可能得在船上多过一夜,那得给我加个水桶。我们该......"他突然眯眼望向镇子方向,话音渐弱,"呃,圣骑士,是你朋友?"
凯兰转身。两名白衣募修带着皮甲链甲的战士匆匆赶来,罩袍上耀眼的金日照分外醒目——这些都是向信仰宣誓效忠的持光者。凯兰不禁猜想这些人里是否有数月前从村庄掳走他的那批。他猛然发现年轻些的募修正是带塞纳卡斯来村里的那个教士,此刻对方脸上仍凝固着当初被指认为巫师时的惊惧。年长的募修则面露决绝,手中紧攥着疑似羊皮纸的物件。
"塞纳卡斯兄弟!"年长募修高喊,"塞纳卡斯兄弟!"
众人转向圣洁者,凯兰觉得他毫无喜色。"何事?"
募修和随从在十步外停住。"感谢光辉之父在您启程前赶上,"募修用金边袖口擦拭额头,"有消息给您。"
塞纳卡斯问:"什么消息?"
年长募修的光头连连点头:"是,是。昨夜神殿来了信鸽——大募修亲自豢养的白鸽!"他上前递出一直握着的米色小卷轴。
塞纳卡斯接过羊皮纸扫视内容,阅读时嘴唇微动。读完后面露不豫。
"我们会安排护卫,"募修急忙道,"有些持光者一直想去圣城——"
"不必。"
年长募修困惑地眨眼:"啊?"
"现在不能回梅内卡尔。"
"可...可您看了手谕。"
塞纳卡斯递回卷轴,募修却震惊得忘了接:"此刻不能回去。"
"这是大募修的命令!他已向脊柱山脉以西所有神殿传讯,要求您即刻带着男孩——"他紧张地瞟了眼凯兰,"——和托付给您的圣物返回梅内卡尔!"
"我向阿玛多次祈祷过这些事,我向你保证。我的道路很明确——我必须陪同这个少年完成他的使命。如果他成功了,或许能扭转一场即将降临这片土地的厄运。"
"但你不能拒绝高阶行僧的要求!"年长的教士尖声喊道,环顾四周寻求追随者的支持。
"我能,而且我会。相信我,我有充分的理由,只是此刻无法与你分享。你必须信任我。"
行僧做了个斩钉截铁的手势。"不行!《教典》对此有明确规定。圣洁者是信仰的利剑,但他们必须服从皇帝和高阶行僧。你若违抗,将被逐出兄弟会!"
塞纳库斯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凯兰与这位圣武士同行已久,能看出他内心翻涌的挣扎。"请转告高阶行僧,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众生福祉。"
"我...我必须以命令逮捕你们。"他转向持灯者们,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阿玛的战士们,捆住这个叛变圣武士和少年的手腕。高阶行僧坚持要他们立即返回梅内卡尔。"
几个持灯者挪了挪脚步,但无人上前抓捕圣洁者。"阿玛的战士们!"行僧更加激动地再次呼喊,"圣洁者被误导了,或许是被恶魔——"他狠狠瞪了内尔一眼,后者嗤之以鼻翻了个白眼。"——或许是被那个少年术士的甜言蜜语所蛊惑!"
"他把那孩子交给了迪莫利亚的术士!"年轻行僧试图鼓舞持灯者们,"你们都记得吧?他的堕落必定早已发生!我们荣誉在身,必须执行高阶行僧的意志,将圣洁者带到他面前!"行僧信心满满地向塞纳库斯所在处迈了几步,发现战士们无人跟随时顿时踉跄。意识到自己形单影只,他慌忙退了回去。
"是塞里克吗?"内尔转身背对阿玛的信众问道。
"正是,夫人。"
"准备好启航。"
"遵命。"
佩洛斯协助侄子准备船只,弯腰解开车在码头铁桩上的绳索,塞里克则纵身跃上船开始拉扯升起补丁帆的缆绳。
"快上船,小子。"佩洛斯招手让凯兰登船,"你们最好赶快离开。"
年长行僧的脸涨得通红,下巴开合不停,却似再也说不出话来。塞纳库斯最后深深看了愤怒的教士一眼,转身踏上了船。
"再见啦!"当风鼓满展开的船帆推着他们顺流而下时,内尔欢快地向行僧们喊道。仍蹲在码头的佩洛斯则挥挥手,作了更沉静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