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赵琳
蛮夷之地。
在赫瑞斯落脚的水禽旅馆房间里,赵琳独坐小桌前,阴沉无奈地审视着晚餐。送餐的女仆曾嘟囔过什么,大概是这块血淋淋肉块的来源动物名称,但介于姑娘的羞怯与赵琳对北方语言的生疏,眼前这坨肉的来历依然成谜。她用女孩随餐送来的叉状餐具戳了戳肉块,红色汁液立刻漫上桌面。这肉真的烹制过吗?香料与辣椒何在?这分明是森林里野兽的吃食——难怪这片土地上的男人浑身毛发且臭气熏天。
仿佛回应她的沉思般,楼下公共休息室飘来了笑声和语无伦次的叫嚷。昨天当赵琳推开"鸬鹚酒馆"大门时,她以为自己撞见了一场斗殴——喧嚣声如浪潮般将她淹没,魁梧的男男女女跌跌撞撞挤作一团尖声叫喊,壁炉的热浪与人群的体温交织扑面,几乎令她昏厥。她当即双手按上蝴蝶双刀的刀柄,准备随时自卫。但随后她注意到高台上那位乐师,正弹奏着某种小巧的弦乐器。
舞蹈。那毫无美感的狂欢原是舞蹈。
她要学的还很多。
少女时期,师傅们曾教导她关于北方蛮族的知识:他们的习俗与历史,王国与帝国的名称,哲学家与伦理家的学说。严厉的陈师傅好几次差点把赵琳逼哭,强迫她背诵北方人语言里曲折复杂的语法结构和字符——那些代表发音而非意义的扭曲符号。无数个下午她活在恐惧中,生怕朗读《梅内卡罗史》或《灵悟集》时出错,让竹鞭抽在手背上,心里只渴望能溜到花园里与逝去的朋友们追逐嬉戏。
但这些功课终究派上了用场。她大致能听懂北方人的话语,顺利完成了好几桩交易,包括订下这间客房和购置几套当地服饰。御寒的羊毛马裤与束腰外衣在这座寒冷城市里必不可少,再加上深色连帽斗篷,应能让她走动时不因异乡人身份惹人注目。
听着地板缝隙盘旋而上的喧闹,赵琳惊觉一阵蚀骨的孤寂袭来,手中的餐具哐当坠桌。她独守空房,独在赫拉斯,独处于这座陌生城市的异乡人。独行在这些未开化疆域的王国、总督辖区与宗主权之地,距所有相识之人千里之遥。她尝过孤独滋味——哦,确实尝过——但至少往昔总能与周遭之人共享语言文化。
赵琳推开餐盘。她真是犯傻。独自漂泊已持续很久很久。一切始于十年前那场毒杀事件后,父亲让她踏上这条本应由兄长行走的孤独之路。再没有与友人在花园共度的午后,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师傅们将她塑造成实现家族宿命的工具。严苛的陈师傅,高挑美丽的平夫人教导她毫无兴趣的社交礼仪,还有蒙羞的染刃派万敏向她传授金叶寺的武学秘技。在红牙山她曾建立起某种情谊,但僧侣哲学的本质注定"开悟"唯有通过内省割舍外界方能达成。
她始终孑然一身。这是她的宿命。所有训练,所有血泪,皆是为这项任务这一刻所作的准备。自先祖斩灭背信者已逾千年,她的家族始终在为他们的归来做准备。她知道,祖先的魂魄正在帷幕彼端注视着她,包括她的父亲。
赵琳摇摇头重新拿起餐具。她需要保持体力。无视肉块渗出的汁水,她刺起一块油亮的肉块塞进口中。
柔软。咸香。肉里揉进了某种香草的余韵。她咀嚼吞咽。不算难以下咽。甚至可能...颇为美味?
赵琳突然强烈意识到自己何等饥肠辘辘。她又咬下一口。
* * *
用餐完毕,她披上斗篷将盛有赵氏之剑的刀匣斜挎背后,离开房间走下楼梯来到客栈一楼。她拉起兜帽沿公共休息室边缘穿行,此时虽仍座无虚席,人群却已安静下来聆听独自站在舞台上的驼背老者。老者用颤巍巍却动人的歌喉吟唱,尽管赵琳听不太懂歌词,但从烟雾中沉甸甸回荡的字句与听众凝重的面色判断,欣赏他歌声的不止她一人。
或许这些北方人比她最初想象的更有内涵。
赵琳等到最后一个颤音消散,才转身离开酒馆,身后大厅顿时爆发出欢呼声。夜风凛冽刺骨,她将斗篷裹得更紧,暗自感激七位母神让她早有先见之明,用薄绸棉袍换上了更耐寒的迪莫瑞安服饰。
女猎手星在夜空中熠熠生辉,她射出的箭矢正划向饱满的明月。赵琳思忖着这些蛮族在缀满宝石的夜空中能看到什么。他们的神明是否也在天穹嬉戏?他们能否从星辰中窥见相同的景象?
她向女猎手星轻声祷告,祈求今夜获得庇佑。无法保证背叛者就在此地,即便他们在,她也不确定该如何辨认其踪迹。只盼背上那柄家传宝剑能给予提示——家族传说声称此剑能对恶魔的存在发出预警。
目光游移至矗立在城邦上方的巨型堡垒,其庞然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里应当是个合适的起点。
此时街道大多空无一人。在盛山诸城,点灯人会将道路照得亮如白昼,夜间商业活动与白昼同样繁忙。但赫拉思多数光亮实则源自建筑本身——酒馆妓院敞开的门扉倾泻灯光,悬灯置烛的窗棂下晕开圈圈光斑。零星路人不是行色匆匆就是鬼鬼祟祟,要么快步疾行要么潜身暗影,所有人都像她那样将面容隐没在兜帽阴影中。几道视线对她流露出超乎寻常的兴趣,赵琳便闪身钻进了危楼夹缝间的窄巷。
未及深入巷弄,黑暗中倏然异动。她浑身绷紧握住腰间双蝶剑柄,只见魁梧身影堵住去路。转身欲退,巷口已被街上盯梢的两人封堵——其中一人满脸刺青体格壮硕,另一人则身形矮小贼眉鼠眼。
"借过。"她试图绕行,那两人却挪步阻拦。
矮个子哧哧笑道:"用不着道歉啊小娘子。你主动钻进咱们巷子,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赵琳虽听不懂"巷子"这个词,但能猜透其意:"这巷子是你们的?"
矮个子连连点头:"是极是极。准确说不是我的,归乔尔所有。"
赵琳用余光瞥见第三个歹徒已悄然逼近,虽未作扑击之势,但她料定此人正待矮个子发令。
"乔尔是何人?"
即便夜色昏沉,仍能看清对方夸张的诧异表情:"你竟不识乔尔?他可是老大,那个大——"
"让不让路?"赵琳截断话头,"我要过去。"
矮个子挠着脸颊:"让路可以。但你得付个——"
"你们要打劫?"
那人粗声大笑:"打劫多难听。咱们是生意人——"
赵琳已懒得再听。"果然要打劫。"说着便朝巷口迈步。
壮汉伸臂阻拦,她扣住其腕反手折断。伴随清脆骨裂声,歹徒惨叫着跪倒在地。此时脑后传来沉重脚步声,她旋身迎向扑来的巨汉,掌根猛击其咽喉。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未碎喉骨,对方却已如面袋般瘫软倒下。
矮个子僵立原地,张嘴似离水之鱼。赵琳一记踢击正中其首,将他踹得翻滚倒地。聒噪之徒终于噤声,反倒是先前沉默的两人发出哀鸣——断腕者跪地呜咽着前后摇晃,另一人则发出窒息般的痛苦喘息。
虽无城卫或路人前来探查这场骚动,赵琳仍不愿过分引人注目。此地的街巷显然不如剑花帝国境内安全。她该另寻他途。
赵琳伸手拂过身边耸立的石墙。石块参差不齐,布满可供抓握的缝隙。对于曾攀爬过红牙峰峭壁的她而言,这根本不算挑战。
将三个蹩脚窃贼甩在身后,赵琳沿墙壁向上攀爬,指尖精准探入石缝。
这座建筑仅有三层,缓坡屋顶覆盖着石板瓦。她蹲在屋檐上,凝望笼罩在阴影中的城市景观。整座城宛如夜间的汹涌海面。零星高塔刺破天际,在墨绒般的夜空中勾勒出更深的暗影。远方的盐岩堡在灯火点缀中静默矗立。女王就在那里。而背叛者们若当真身在赫拉斯,也必然同在堡中。
赵琳的软底鞋在屋瓦上轻悄移动。确认重心稳定后,她骤然加速,沿着倾斜屋顶疾驰而下。屋檐转瞬即至。虚无之力在体内舒展,她欣然接纳,澎湃力量涌入双腿。
赵琳蓄势跃起,身下巷道倏忽掠过,瞬息即逝。她平稳着陆,步伐毫未迟滞。这处屋顶立着矮胖的砖砌烟囱,她闪身绕过,惊动了巢中的鸟群。飞鸟尖啸着冲天而起,鸣叫声很快湮灭在她身后。她再次腾跃——前方屋顶高出整层楼,她抓住边缘借势翻上,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沉浸于虚无的纯粹欢愉让她心跳如擂鼓。自前往金叶寺地室闭关以来,她已多月未曾如此奔行。但这让她忆起与僧侣们的修行——在红牙峰嶙峋的喀斯特地貌间飞驰,当深植于本我的刚硬力量被唤醒,所有烦忧都在虚无中消散。
最终她在几乎紧贴盐岩堡外围防御工事的建筑顶端停步喘息。城墙看似由光滑巨石砌成,砖石间严丝合缝到连赵琳都怀疑自己能否攀越。
她需另寻入堡途径。沿着雉堞墙在屋顶间纵跃时,她忽然瞥见下方动静——两匹蓬毛矮马拉着的篷车正缓缓驶向堡垒侧面的小门。从其朴素的样式判断,赵琳料定这是运送物资的入口;她毫不迟疑地翻下斜檐,坠入下方巷道。
当篷车经过巷口时,赵琳疾冲而出攀上车厢...却被扑面恶臭呛得几欲作呕。昏暗中车载货物形似硕大圆石,但显然并非如此。赵琳强忍刺目泪意,将自己塞进这堆刺鼻物体后方。她戳了戳其中一块,外硬内软的表皮下竟略有弹性。这总不该是食物吧?
马蹄声渐缓,篷车随即震颤着停下。
"纳格林!今儿带了什么好货?有没有能揩油的份儿?"
只听清嗓声伴着浓痰咳出的响动。"伯恩。这批维萨尼奶酪多得能引来鼠后亲临。但没你这种贱民的份——专供学士老爷和贵族,可不是给你们这些坡底出生的丑渣滓的。"
粗嘎笑声响起。"诸神在上,这味儿真冲。赶紧滚进去清走这污糟货。反正老子才不稀罕——有羊肉麦酒足矣,谢天谢地。"
赵琳听到沉重的大门发出吱呀开启声,随着鞭子抽响的脆响,马车再次颠簸前行。车厢侧面的木板接合处有道道细缝,赵琳俯身贴地,透过缝隙观察外界动静。他们已驶入一处应是用来装卸货物的庭院,几辆空置的马车旁堆满板条箱与木柜。身着制服的仆役正试图推倒一个铁箍加固的巨大麦酒桶——他们号衣上绣着在素白天幕间蜿蜒盘绕的赤龙图案。由于酒桶过于庞大,若稍有不慎定会在石板地上摔得粉碎。这场闹剧似乎吸引了庭院里所有人的注意,连几名罩袍绣着同样龙纹的卫兵也饶有兴味地观望着仆役们的狼狈模样。
赵琳潜至车厢前部,冒险向外瞥了一眼。见无人留意,恰在马车停稳震颤的刹那,她纵身跃下疾步穿过石板地奔向敞开的门廊。心若脱兔狂跳,她确信会有人发出警报,但仙尊庇佑,她悄无声息地闪入门内未被察觉。
赵琳在门廊内驻足,强令自己镇定。外界突然传来响亮的爆裂声,随即响起刺耳的哄笑,惊得她浑身一颤。看来今晚某位贵族要喝不到心爱的麦酒了。
她调整了下背着的琴匣,沿着通向盐石堡深处的廊道前行。若遭盘问便自称是受邀在晚宴演奏的乐师,不过她料想无人会费心审问。在这座遍布术士与武士的要塞里,她不过是个年轻女子,而且她——
赵琳猛然抽气踉跄撞上墙壁,思绪骤然涣散。她分明感受到了某种波动——仿佛自己化作乐器,背上长剑便是其中一根琴弦,正因拨动而震颤。波动再次袭来,战栗感令她浑身颤抖。
赵家剑已嗅出背叛者的气息。她的脉搏再度加速。方士们说得没错——正是黛摩瑞亚的红衣女皇将这些祸患重新释放于人世。
* * *
随着更次推移夜色渐深,她穿行在盐石堡的廊庑之间。如她所愿,行色匆匆的仆役对她视若无睹,巡逻卫兵的目光也似能穿透她身体般一扫而过——显然在这红衣女皇的要塞里,携带乐器的素衣少女不被视为什么威胁。
渐渐地,赵琳学会了让长剑指引方向。若偏离正确路线过远,隔着束腰外衣都能感到剑身发烫,直至灼痛难当。当她回到长剑认定的轨迹时,震颤便会重新泛起,仿佛剑刃本身正兴奋不已。
几经辗转,她来到盐石堡众多塔楼其中一座的基座前。此塔与其他顶着圆顶阁楼的塔楼迥异:塔顶已坍塌成参差废墟。基座周围的石料布满裂痕,似有重物自高空坠落。赵琳轻咬下唇,思忖何等力量能削断塔顶令其轰然崩塌。狭窄窗扉间不见灯火——这里俨然已被废弃。
但长剑执拗地指引她:所求之物就在其中。
两名披着深红斗篷、面色阴沉的武士把守着塔楼入口。他们与她在要塞中所见的其他士兵似是不同族类:兵甲锻造更为精良,值守时始终缄默不语。塔内定藏有珍物。
赵琳温顺地垂首绕行塔楼基座。虽能感受到守卫盯视的目光,但她的形迹显然不足以为奇到引发警报。塔楼后侧几乎紧贴着要塞高耸的城墙;在此处远离火把的光照范围,赵琳踏入浓重阴影,双手抚过粗砺的塔石。仰首望去,高处可见更深的漆黑窗洞,她毫不迟疑地开始攀爬。
这攀爬比她在红牙峭壁的经历轻松许多,很快她的手指便扣住了窗台。她引体向上窥视黑暗的室内,却一无所见。背上长剑震鸣剧烈,她不得不咬住嘴唇防止牙齿打颤。
悄无声息地翻过窗台跃入室内,她凝神屏息侧耳倾听。
它们逼近了。正是那些将单族逐出古老家园的恶魔。她的家族为这一刻已筹备了千余年……但本不该由她来承担。
她呼出一口颤抖的长息,迈向更浓重的黑暗。穿过黑暗后进入更开阔的空间——她的双眼迅速适应了黑暗,能辨认出自己正站在螺旋上升的巨梯的平台上。下方可见塔楼入口处倾泻的微弱光晕。
楚琳开始登梯,剑刃发出欢鸣。若恶魔从暗处飞扑而来该如何?她反手解开剑匣末端的绳结,取出楚氏宝剑。裹着皮革的龙骨剑柄在她掌中发烫,酥麻感正从手掌蔓延至手臂。家族传说记载:当剑刃斩穿背叛者腐朽的肉身,其魂魄将被驱逐回宝匣。既然有人曾释放过它们,就可能故伎重演;她必须找到并封存宝匣。她要让女王认清恶魔的威胁……否则便杀了她。
抵达第二处平台时,她感到剑身牵引她走向一道铁箍木门。楚琳将耳朵贴在暗色木门上。无声。她试探性地推门,门已上锁。宝匣会在里面吗?这就是剑指引她的目的地?
她注意到墙上铁钉挂着一把钥匙,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上锁是为防止里面的东西逃脱。但背叛者绝不可能被木石所阻。
楚琳缓缓吐息,准备直面门内可能存在的任何事物。她不愿收剑入匣,只得左手取钥笨拙地插进锁孔,金属刮擦声令她蹙眉。霎时她担心锁芯转不动,但随着空洞的咔嗒声,门裂开缝隙。她在汗湿的掌中调整剑柄,举剑摆出可突刺可防御的架势,推门而入。
没有恶魔蜂拥而至,但她未放松警惕,挪步潜入室内。月光透过铁窗倾泻,将房间切割成银黑相间的条纹。门边有张矮桌和类似橱柜的家具。靴子陷入厚地毯中。尽管窗户敞开,屋内仍弥漫着气味:并非腐臭,而是如同有人被囚禁过久的滞闷。
窗下月光未及的暗处有物体移动。楚琳绷紧身躯。
“你是谁?”
那是男性的嗓音,粗粝沙哑。黑影前倾触及光缘,楚琳瞥见苍白的发丝。“来杀我的?对娇小的姑娘来说,这把剑可真不小。”
楚琳目光疾扫房间。恶魔是否正蜷伏在阴影中?这是个陷阱?手中剑刃仅轻微震颤,仿佛满意地将她引至此地。但她为何来此?剑要她斩杀此人吗?若不立即出手,是否会危及自身与使命?
“你是谁?”她低声喝问,剑锋仍未垂下。
低沉的笑声。“既然是你深夜持剑闯入我的房间,理应由你先说明。”
她置之不理:“我没空周旋。”
男子再次移动,更深入光亮。他仍未起身,楚琳此刻看清缘由:镣铐锁住他手腕,铁链向后延伸没入黑暗。“我叫简。”
“你是囚犯?”
男子抬起双臂:“没错。”
“所犯何罪?”
“非我本意之事。”
楚琳思绪飞转。剑引她来此,此人必与背叛者存在关联。但她认为恶魔与宝匣此刻并不在此。“我在寻找某物。”
“何物?”
“形似孩童。它们——”
“我认得它们。”
楚琳咽下喉间干涩:“如何认得?”
男子避开问题:“你来自单族,对吗?口音听得出来。而且我见过类似的长剑。记得……木头上刻着符号,单族符号。”
“什么木头?”
“那些东西……杀了我认识的人。我追踪了上千里格,最终找到一个紫檀木箱。它们就在里面。”
这个男人找到了背叛者的囚牢。这必定是神剑带她来此的原因——它能感知到他身上沾染的背叛者气息。“我必须找到那个箱子。”她说。
“为什么?”
“那些恶魔……它们很危险。”
“我可以带你去箱子那里。我知道它在哪。”
赵琳怀疑地审视着他。为何这人被关在此处而非地下牢房?他做了什么?他说自己追踪过背叛者。他究竟是什么人?不是术士,否则这种监狱根本困不住他。
“我凭什么相信你?”
男人耸耸肩。“除了承诺我别无所有。但你要知道,女王或其仆从很快会注意到这里,届时你将成为她的阶下囚与我作伴。”
她知道他说得对。若女王是女术士,可能早已察觉赵琳进入此室。时间刻不容缓。
赵琳压下疑虑上前道:“伸出你的胳膊。”
男人依言伸手,赵琳利落挥剑,锁链应声而断,宛如割裂丝绸。当金属链条哗啦落地时,男人惊喘出声。
“你的剑……”
“它很特殊。斩铁如削肉。”
她同样流畅地斩断另一条锁链,随即戒备,预判男人会扑来。但他只是站着,手指轻触断裂的锁链末端。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头半,肩膀宽阔。但若他发难,赵琳确信自己能制服他——蛮荒之地没有能媲美红獠门徒的战士。
“稍后找……”她斟酌用词,“……找个铁匠处理你手上的镣铐。用我的剑太危险。”
男人点头,手抚上颈间的金属颈圈。
“那个也一样。”
他摇头:“没有铁匠能卸下这个。”
赵琳收剑入鞘:“那就戴着。快走——如你所说,我们必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