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凯兰
翌日清晨，卫队护送他们穿过渐醒的城邦。风暴后的莱尔令人恍如隔世：黢黑石筑的森然楼宇在新晨中流光溢彩，盘踞屋顶的扭曲石兽已成为无数黑羽禽鸟的栖所。禽鸣破晓之声凌驾于街市喧嚣之上，商贩们正掀开摊位的遮布、拆除防风棚，踏着积水迎接今日首批主顾。
行至城南偏门，凯兰认出娜米尔夫人昨日前往神谕殿时乘坐的华美马车。这道低矮石拱门前不见其他旅人，应是较少通行的夜门——此类城门通常只在日落后开启。三名头戴魔面盔的卫兵牵着驮满鞍袋的骏马在门边啃食青草，其余莱尔武士保持恭谨距离肃立道中，既避免听闻谈话，亦阻拦好事者靠近。
老妪的仆从泰利安骑在自己的坐骑上，那是一匹斑点灰毛的矮脚马，毛色与光头战士的皮甲颜色相配。
"他们来了。"他高声说道，一看见凯兰和奈尔便从马鞍上向前倾身。另一名身着利尔城制服的仆从拉开车门，接着搀扶努米尔夫人下车。她从昏暗的车厢内眨着眼睛现身，为了抵御黎明寒意裹了层层叠叠的披肩，多得让凯兰觉得若在街上擦肩而过都认不出她来。
"今早见到二位真是太好了，"她说着，黑眼睛在缠绕脸部的围巾上方闪闪发亮，"我原本还担心你们经过一夜休整后会改变主意。"
凯兰瞥向奈尔，但她没有迎上他的目光，依旧紧绷下颌直视前方。事实上他们争执到深夜，奈尔试图让他相信老妪的计划是场危险的赌博，他们应当立即返回赫拉思。但正如风暴过后重获新生的城市，今晨醒来时凯兰也感受到同样的蜕变——这是他必须做的事：为了献出自身发出警告的先知，为了若他所见的黑暗未来成真时将受苦的所有挚爱之人，同时也确实是为了他自己。这些谜团贯穿了他整个人生：他是谁？他的母亲来自何方？
"我们勉强达成了共识，努米尔夫人，"奈尔说道，"我们会东行寻找那位女巫……但我们也需要您提供某样东西。"
老妇人抱起双臂挑起眉毛，奈尔顿时语塞，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向利尔城最有权势的女性之一提出要求。对于在沃伦区错综复杂的小巷中长大的人而言，这无疑令人惶恐不安。
"您必须告诉卡拉女王这里发生的事。我们目睹的一切。以及我们不返回赫拉思的原因。这些恶魔的威胁笼罩着所有人，凭借她的权势与 Scholia 的魔法，她或许才是世界真正的希望，而非那位神秘的女巫。我不知道……不知她是否会认同我们的行动，但我希望她能理解凯兰坚信必须如此的理由。"
老妇人微微颔首："当然。此事已超越城邦与王国间的琐碎争斗。我本就打算派遣游侠返回——自然要等你们远离利尔城令追踪线索冷却之后——届时我将附上书信或亲自同行。我会尽力说服她，你们寻找这位女巫的决定是明智之举。"
"拜托您了，"奈尔急促地说，凯兰头次窥见她真实的忐忑，"女王脾气火爆人尽皆知，若她觉得我们背叛，回到赫拉思不久我们就会发现自己身陷盐石城地牢。她从不轻易宽恕。"
"我了解这位女王。她热情似火又意志坚定，有时难免冲动。但我必须说明，她绝非蠢人。初始或许会勃然大怒，待重逢之时我相信她终将理解你们的苦衷。我们之间存有几分敬重，我的话语自有分量。"
奈尔嗓音里渗入听天由命的意味："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她转向城门，"我们该出发了。"
"且慢，"老妇人举起一只小银铃说道，"凯兰，我有赠礼相送。"她摇响铃铛，身后穿制服的仆从从昏暗车厢里取出一件用深色布匹包裹的长条物。他快步走向凯兰，递出物件。
"小心，很锋利。"老妇人在凯兰接过时提醒道。
他展开布匹，露出一柄收在黑鞘中的长剑。银制护手精雕细琢成展翼形态，柄头刻作猛禽首级（似是猎鹰），镶嵌两颗红宝石作为眼眸闪烁生辉。乌木剑柄光滑幽深。凯兰轻触剑柄，被这柄剑的精美夺去了呼吸。
"我不能收下，努米尔夫人。这兵器对我来说太过贵重。"
老妇人嗤之以鼻。"太迟了，你已经收下了。我屋里堆满了这种破烂，大多都挂在墙上积灰。我那几个不成器的侄子根本用不上这种刀——他们只想拎着现在流行的长决斗剑招摇过市，装成亡命徒的模样。"
"有给我的礼物吗？"内尔凑近细看那把剑，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似乎随着对老妇人礼物的端详而稍稍消散。"说不定也是镶宝石的？"
"这样吧，小贼：我赦免你过去在城里的所作所为。有几个富商，甚至还有一两位执政官都还记得你。"
内尔叹了口气。"我想能无忧无虑地重游这座城市倒也不错。"她指着正在吃草的马匹，"这些是给我们的吧？"
老妇人点点头。"鞍袋里的金银足够你们从这儿到塞里斯一路住最好的旅店，不过我建议别在路上炫耀财富。"
"现在凯兰有剑了，我也有匕首，但真能吓退强盗吗？我们俩看起来可不怎么威风。"内尔朝老妇人那个骑着矮种马的仆人扬了扬下巴，"他跟我们一起吗？看他摆弄那些剑挺在行。"
努米尔夫人摇头。"你们不会想和泰利恩同行。用剑确实利索，但只要让他离开软床和肉馅饼，脾气就会变得相当暴躁。"
马背上的武士张开双臂。"我是个——您怎么说的来着，努米尔夫人？一个……"
"享乐主义者。"
"对，非常享乐。在您府上工作后，我学会了享受生活中最美好的事物。"
凯兰困惑地皱眉。既然泰利恩是骑马来的，他原以为对方也会同行。"那谁跟我们走？"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看见内尔面色惨白地望向他身后，盯着他们来时的路。
"不，"她低声说，随即更坚决地重复，"不行！"
凯兰转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心猛地沉了下去。净殿骑士正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一群嬉笑的脏脸孩童。
他重新穿上了白鳞甲，眼中闪耀着阿玛的神圣光辉。手搭在白铜剑的铜柄上，一尘不染的斗篷在身后随风飘动。
当那群小流浪儿看见前方列队拦路的卫兵时，立刻假装惊恐地尖叫着四散逃开。圣武士穿过卫兵来到他们面前，似乎并未留意随从已散。他向努米尔夫人躬身行礼，面容肃穆。直起身时，灼灼目光锁定凯兰，微微颔首。
"他来这里做什么？"内尔厉声质问。凯兰不安地注意到她手中已悄然握着一把匕首。
"他将负责保护你们。"老妇人平静答道。
"保护？"内尔叫起来，"他两次想绑架凯兰！要把他拖回梅内卡尔剖开检查，看会不会流金光！"
圣武士转身正对凯兰："我很抱歉，凯兰。守护世界免受魔法危害是我教团的神圣职责。我从未对你怀有恶意……说实话，我曾热切期望你能在阿玛圣光中获得救赎。想必在旅途中——还有我们在洞穴共同见证的那个可怕未来——你已经目睹魔法会带来何等恐怖。"
"所以你还是想带他回梅内卡尔的神殿？"内尔质问，"把他献祭给你的神？"
净殿骑士以炽热目光迎向匕首的怒视："我要守护世间安宁。那座被彻底摧毁的城市曾是我的家园。梅内卡尔住着百万人——浩劫中能有几人逃生？"他朝老妇人点头，"努米尔夫人说服了我。她告诉我你们会寻找那个能诛杀恶魔之子的女术士。我本不愿与这等术士为伍，但若她能阻止梅内卡尔的毁灭，我义不容辞。"
“没有比这更安全的旅行方式了，”老妇人抢在奈尔回应前急忙插话，“我本可以派一队打着莱尔旗号的卫兵护送你们，但这阻挡不了克什红沙漠的土匪王子们。近几个月他们愈发猖獗，连铁路上戒备森严的商队都敢劫掠。但再猖狂的强盗也不敢袭击带着男孩和年轻女子西归的阿玛圣武士——若是风声走漏，梅内卡尔的报复必将迅如雷霆。就连帕达拉夏王也可能派出他的塞利詹骑兵，因他仍恪守先祖签订的古老条约。当纯净使者追捕受邪术玷污者时，任何人不得阻挠。”
她所言确有道理，凯兰看出奈尔也意识到了这点。但她眼中燃烧的怒火并未平息。
“若你实则是想让我们引路找到那位女术士，好让你砍下她的头颅呢？你们教派的高层会同意与终生誓要铲除的对象合作吗？”
凯兰惊讶地发现塞纳库斯因奈尔的话身形一颤。她的话语显然击中了他某些心事。
圣武士再度转向凯兰，尽管面容依旧平静无波，但声音里首次泄露出压抑的原始情绪：“我深入乌斯马拉地下，将你从黑暗邪术中解救出来。”
这是事实。凯兰记得成群的恐怖蜘蛛如何冲击圣武士刀刃划出的皎白弧光——若非塞纳库斯及时相救，他和奈尔早已丧命。
“当我返回梅内卡尔时，教团高阶总管告诉我，因我救下你和迪莫里安法师，理应在辉光祭坛前剜颈自尽。仅因我现在能感知到你，而他们希望将你带回梅内卡尔，我才得以苟活。他们说我本不该妥协，不该与次等邪恶结盟来对抗更大的罪恶。”
圣武士深吸一口气，瞥了眼努米尔夫人，迟疑片刻才继续：“但我如今明白腐败已侵蚀信仰体系的最高层。与我同行的影刃竟是术士，神殿内部必有人知晓其真实身份。我无法再信任神殿的苦行僧——唯有仰仗阿玛的指引。昨夜我彻夜祈祷寻求启示。”圣武士向凯兰迈进一步，嗓音近乎恳求：“而阿玛给出了答案。我必须成为你此行征程的守护者。”
凯兰喉结滚动，目光在圣武士与奈尔之间游移。他并不憎恨塞纳库斯。即便当初被带离村庄前往查尔的路上，这位圣武士也始终温和相待，尽力安抚他对未来的不安。后来塞纳库斯更在乌斯马拉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了他们。尽管数月后圣武士横穿阿拉恩企图将他从盐石城夺走，最终却在赫拉斯城门前抛弃了他，背弃了梅内卡尔上级交付的使命。
然而，塞纳库斯终究曾是杀害辛的那个人的盟友与向导。奈尔显然未曾原谅他——她怀揣血仇一路追至莱尔，如今却要被要求接纳他为同伴。她能做到吗？抑或会在圣武士转身的瞬间将匕首刺入其背？
凯兰感到众多视线聚焦于身。众人似乎都在等待他的表态。刺骨的寒意掠过脊背——难道他竟是此行的主导者？他们真会遵从并接受他的决定吗？
强压下腹中翻腾的紧张，凯兰走向塞纳库斯伸出手臂：“我们需要你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