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朝廷命官
白凌凝视着巨龙张开的巨口。
他猜测这是南风使者沙拉甘。如此推断是因天宁殿遵循传统南北轴线建造,便于将祥和之气引向龙椅上的皇帝,而在他行叩拜礼处的红柱上盘绕的鎏金巨龙,确位于大殿南侧。在此等候皇帝召见时得遇此象实属吉兆,毕竟沙拉甘向来是四大神龙中最仁慈的。数百年前当庞大舰队被困于平静如镜的海面时,正是沙拉甘俯冲云端,以南风鼓满船帆,推他们抵达此岸。
白凌眯眼端详龙口——那几乎触及殿内翡翠地坪的巨口,目光越过卷曲龙唇边扭动的触须。他皱起眉头,发现深处后排几颗金牙竟被折断,藏在雕像咽喉深处,唯有细察方能窥见此等亵渎之事。是何等猖狂的朝臣或侍卫,竟敢冒犯天威窃取龙牙?
白凌沉浸在对这桩恶行的思忖中,以致铜钟重鸣宣布他姓名时仍浑然未动。直到身旁跪着的官员用手肘猛戳,他才惊觉自己终获凤凰御座前的召见。他僵硬起身,抬头望向通往皇帝所在高台的熠熠台阶时,心脏已堵至喉间。
天眷戴风,剑花王朝的统治者,当察觉白凌走近时,他挣扎着从宽大御座的深陷处支起身子。他那鸡蛋般光秃的小脑袋,仿佛漂浮在翻涌的锦缎与丝绸的黄色海洋之上。白凌知道皇帝刚满十八岁,但那张脸仍保持着稚童特有的圆润饱满。
而这永远不会改变。正如赋予单朝皇位之名的凤凰,戴风在披上龙袍时便已重生。他舍弃了男儿身,却获得了天命垂青。如今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贤明地统治这个帝国。
白凌在鎏金台阶底部扑跪在地,将脸庞贴在冰凉的地面上。
"平身。"皇帝轻语。
白凌起身,仍恭敬地低垂着头:"天子陛下召见微臣,臣即刻前来。今日得蒙圣恩,臣心潮澎湃。"
皇帝端坐于龙椅边缘:"白学士,可跪于第五级台阶。"
"皇恩浩荡。"白凌的声音因激动几近哽咽。他缓缓将绸履踏上第一级台阶,细细品味这份殊荣,继而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最终在第五级台阶跪倒,距天子仅十余步之遥。这对白氏家族是荣耀时刻——他仿佛能听见先祖魂魄穿透阴阳帷幕时发出的兴奋低语。
"白学士当之无愧。可知朕因何召见?"
"臣愚钝,请天子明示。"
"因朕听闻彩荫城新开一间食肆。非是招待富商权贵的珍馐酒楼——而是让囊空如洗的贫苦之人也能果腹的善堂。白学士可知此店?"
"臣知晓,天子陛下。"
"你自然知晓。正是你的资财维持着那间善堂的粮仓。你的仁厚之心,朕已看在眼里。"
白凌因这番赞赏感到双颊发烫。
皇帝击掌,一名黑袍侍从倏然现身白凌身侧,奉上一卷小巧卷轴。
"现在可以看了。"皇帝说道。白凌双手恭敬地接过赠礼,解开黄绸系带,小心展开纤薄的宣纸。那是首诗,字迹清瘦秀逸,他猜想应是御笔亲书。
朱漆门外
饭馁酒酸
饿殍遗骨遍野
衡量一人
不在其是否叩门
而在其可曾启扉
若这是门生呈上的习作,白凌定会评价:不过是仿古人的苍白摹本,陈腐呆板。但这不是寻常稚子故作深沉的拙劣尝试——这是单朝天子御笔亲题。白凌卷起卷轴重新系好黄绸时,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颤抖。
"臣之后世子孙必将永世珍藏,天子陛下。"
皇帝对他展露笑颜:"白学士,望你善举能激励千言堂其他官员扶助贫苦。朕心甚慰。"
皇帝沉入御座,白凌知是告退之时。他深深最后叩拜,转身离开凤鸣宝座步下台阶,穿过恢宏殿宇,绸履在玉阶上沙沙作响。他目不斜视,却能感受到两侧目光——那些仍匍匐在四根巨柱旁的请愿者投来的嫉妒注视。
身后响起钟鸣,但白凌再度充耳不闻。
* * *
返回府邸的马车行程恍如梦境。仿佛只过了几次心跳的时间:方才刚陷进天鹅绒坐垫,转眼管家顾皖就已拉开车门扶他下车。
此刻暮色初临,白家祖宅外的街巷却异样寂静,唯见点灯人高举铜杆将灯笼挂回灯柱,还有只赤鳞加拉根蜥蜴迈着短腿蹒跚爬过,背上堆满送货包裹。
白玲像自幼起每日所做的那样,轻拍了拍府邸大门旁镇守的石雕犬龙面颊。身后传来顾琬将马匹牵回马厩的声响,马蹄在宽阔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穿过繁茂的花园,注意到尽管时节异常凉爽,棘刺花的橙紫相间花瓣终于绽放。他推开府邸厚重的木门。
霎时间他便察觉到异样。目之所及并无紊乱:入口对面的祖宗祠堂安然无恙,绘像中父亲凝视他的神情如同生前那般淡漠。母亲收藏的青瓷杯皿仍沿着走廊在矮凳上陈列,每件都抵得上工匠全年收入。色彩鲜艳的克什地毯厚绒间,未曾留下闯入者的足迹压痕。
是寂静。它如庙宇香雾般充盈宅邸,压抑得令人窒息。"阿梅?"他朝着凝滞的空气呼唤,"你在何处?为何不来迎我?"
邻室传来啜泣。白玲脊背窜过不安的刺麻感,迈过门槛步入常用来会客的前厅。有个纤瘦女孩蜷缩在墙边,双膝几乎抵到下巴;她手中紧握从厨房取来的弯形长刀。瞥见他时,那双圆睁的碧绿眼眸顿时盈满宽慰。
"白...白老爷,"她用生疏的山族语结巴着站起身。
白玲蹙眉抱臂:"阿梅。这是怎么回事?因何惊慌?"
这位来自北方的蛮族婢女咽了咽唾沫:"宅子里有东西,老爷。"她颤抖的刀尖指向通往二楼的阶梯,"上面...我听见响动。"
白玲伸出手,她犹豫片刻将刀递过:"其他仆役何在?"
"查拉去市集了,顾文随您外出。现下只剩我。"
"阿梅,你天马行空的幻想先前就惹过麻烦。可记得你认定井里有鬼魂作祟?后来发现不过是青蛙鸣叫的回响。"
"这次不是回响,老爷。"
白玲调整了握刀姿势。他虽非武者,却也笃定无需动武。千语者聚居的天丹区鲜少听闻盗窃案。多半是野猫或猴子从敞窗溜进了楼上房间。
"随我来,阿梅。"
她面色倏白,但迅速克制恐惧温顺点头:"是,老爷。"
随他登上二层平台时,走廊悬挂着其父临终前所作的画:凛冬枯树枝桠上停着赤红如宝石的小鸟。题诗以父亲瘦硬笔法书写着四季流转。廊内有三道门,其中两道常锁,第三道通往白玲的寝卧。
门后传来压抑的呜咽。阿梅发出哀鸣,手指绞紧他的衣袍。
白玲挥刀向前,汗湿掌心的刀柄有些滑腻,缓缓推开通往卧室的门扉。伴随吱呀声响,他侧身凑近向内窥探。
室内昏暗,但薄暮微光仍透过格窗映出诡异景象:锦缎帐幔在微风间拂动,床榻上捆绑着赤裸男子,绳索自其四肢延伸至雕花床柱。灰色布条塞堵其口,惊惶双眼圆睁如阿梅。这同样是来自慰藉海对岸的北方蛮族。
男子瞥见白玲手中利刃疯狂挣扎,但束缚牢固,很快又瘫软喘息。
白玲步入房间,目光扫过阴暗角落。感知到阿梅紧贴身后,她手指仍死死揪住他衣袍。
阴影中迈出身影。是个衣衫褴褛如乞儿的男童,蓬乱黑发遮蔽面容。
当梅也看见它时,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白凌毫不犹豫地转身将匕首刺进她的胸膛,刀尖滑过肋骨间隙刺穿了心脏。梅翡翠般的绿眼睛因震惊而圆睁,嘴巴微微张开。
"哦。"她勉强发出声音,随后便瘫软在地,失去了生机。
白凌松开匕首任其坠落。这是今日他第二次屈膝跪拜。
"主人,您回来了。"他嘶哑地低语,胸腔中翻涌着狂喜。
奴隶
这个词语带着许多孩童沙哑的嗓音诡异地回荡着。
记得我们很好。
"我们从未忘记,主人,"他语速过快地说着,字句凌乱不堪,"千年来我们始终守护着这个梦想。"白凌耳中轰鸣着脉搏的狂跳。他正在与神明对话!多么希望父亲能活着见证这一刻!
你的祖先是白凡。
白凌垂首点头。余光瞥见梅的血迹正沿着木地板向他蔓延。"正是,主人。"
最初切割我们之人。
白凌的喉咙骤然发干。"是的。为此我的家族始终在赎罪。"
冰冷的小手指拂过他的脸颊。保存着它吗
"是的。"
呈予我。
白凌起身避开被选者的视线,缓缓退离房间。在走廊里,他从怀中取出黑铁钥匙,颤抖着打开另一扇门。踏入神龛的瞬间,陈年血渍的腐臭扑面而来——自先辈迁居此地起,他的家族便在此供奉缠结之神已数百年。四壁覆盖着无纹黑布,唯有一座白石祭坛立于中央,坛面布满刮痕与暗红污渍,血色指印顺坛壁蜿蜒而下。
祭坛中央摆着古玻璃容器,造型是只欢跃的恶魔,内盛物将其染成浊黑色。白凌曾在此祈祷过多少次,期盼被选者重临人间施展意志的这一刻?
他恭敬地捧起容器退出神龛,反锁房门。顾万同属信徒,但新厨娘查拉——如梅一般——对他家族的秘密一无所知。若她在被选者尚在时归来,也必须处死。
或者当她发现梅的尸体时,白凌想着,小心迈过仆役横陈的尸身。身为北蛮夷族她本不会识破被选者真身,但若将所见告知受过教育的山人,对方立刻就能明白其中玄机。
届时他们必将持火执剑踏平他的宅院。
卧房内,孩童神祇已爬上床榻,此刻正蜷在缎面软枕上,与被缚男子头颅并列。苍白的手指缠绕着蛮夷棕发,拨开垂落面庞的散乱发丝。男子额间汗珠闪烁,圆睁的双眼盛满惊惧凝视被选者。他不再挣扎,意志仿佛已在凯什兜帽蛇的凝视中消融殆尽。
我们重返这座囚禁之城是为寻找赵氏之剑。
果然。
"主人,听闻赵领主在北境追捕您时已然殒命。"
其剑随灵柩南归,送至彩荫附近的庄园。
"此剑将永镇该处。再无持剑之人了,主人。我父曾毒杀赵领主独子;那男孩虽幸存,却连抬手都勉强,更遑论执剑。"
尚有一人。女儿。
白凌强忍笑意。"女子?"
她已执剑。其他仆从告知我等,她曾在赤牙之地随岱逊僧侣修习。
"可女子断不可能——"
灼痛贯穿白凌。他惨叫着痛苦翻滚,容器脱手坠落。被选者倏然现身身侧——他未曾看清其动作。那小巧手掌托住瓶身,轻抚暗色玻璃。
只要赵氏血脉仍执此剑,我等便不得安宁。
"遵命,主人。"白凌喘息着应道。
孩童神祇回到被缚男子身旁,轻柔解开封口布条。男子胸膛剧烈起伏地注视着,却未发出呼喊。此刻他的眼神已蒙上阴翳。空洞无物。
被选者拔开容器瓶塞,高举瓶身,似乎在端详其中之物。白玲的呼吸骤然急促。
我们在码头发现的这个人。他能自如穿行于蛮族之地。他会找到赵姓女孩,杀了她,把她的心脏带回来。
孩童之神倾斜瓶身,浓稠的黑色液体倾泻而出,滑入男子微张的双唇之间。
神祇之血,取自他们临终的凡尘时刻。
男子剧烈抽搐,捆绑他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木柱在他的挣扎下发出呻吟,开始弯曲变形。
某种东西在男子皮肤下游走,如同鳗鱼滑过水面。那东西顺着喉咙闪烁而下,顶住肋骨,继而潜入身体深处。他猛烈咳嗽,血点溅上赤裸胸膛。眼珠翻进颅骨,脊背反弓,整个人在床榻上疯狂扭动。
随后,如同发作时那般突然,痉挛平息了,男子再度瘫软在床铺上。被选者俯身靠近,用无数迷失灵魂的和声低语。
杀死赵姓女孩。
苍蓝色的眼眸锁定孩童之神,男子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