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凯兰
"全体休息！"
凯兰如释重负地叹着气滑下风暴马背，手指深陷进它汗湿的鬃毛。这可怜的骏马定已筋疲力尽——他自己的双腿软如棉絮，而过去一天半里他只需竭力稳坐马鞍，任由风暴马拼命追赶游侠们的高头大马。他轻抚着马匹泛起白沫的侧腹，感受着斑驳毛皮下颤抖的肌肉。
"解手清胃！"脸上带疤的队长厉声喝道，"在抓到圣骑士之前我们不会再停。"
凯兰拔下水囊塞子猛灌几口。他们停在一座悬挂狄摩利亚龙旗的矮石屋外，此时有个圆胖士兵正从堡垒小径慌慌张张冲上大路，涨红的脸庞与滑稽挥舞的手臂相映成趣。他那身锁子甲和战袍似乎多年未穿，如今都小了好几号，露出半截浆糊般苍白的肚腩。身后两名士兵正匆忙追赶。
游侠队长睨视着逼近的军官，毫不掩饰轻蔑之色。
"神明在上..."那士兵冲到游侠队伍前气喘吁吁，"狄摩利亚游侠竟倾巢南下？"他嘴唇翕动着快速清点人数，"二十人！还让坐骑如此疲于奔命。你们定是昼夜兼程！"
凯兰身旁的游侠侧身对同伴低语："总比他费劲爬起来勤快些。"嗤笑声刚起就被队长凌厉的眼刀截断。
"指挥官。我们正在追捕一名犯下叛国重罪的逃犯。需要立即更换坐骑和补给。时间紧迫——多耽搁片刻，目标逃脱的几率就多增一分。"
堡垒指挥官瞪圆眼睛："逃犯..."他重复着眯眼望向道路尽头，仿佛能窥见追捕对象的踪迹。
队长不耐地叹着气，从鞍袋里翻出卷系着红缎带的羊皮纸。
"此乃女王陛下亲笔手谕。授权我为履行职责征用所需物资。速去备齐所求之物，否则我只好禀报陛下您配合不力。"
军官霎时面无血色，恍然从迷茫中惊醒。他转向身后目瞪口呆的士兵："格维斯！清空马厩！把所有马匹立刻牵来！法林，叫炊事员把储藏室所有硬饼干和腌肉装进行军袋！"士兵们稍有迟疑，军官顿时面红耳赤："立刻执行！否则剥了你们的皮！"
游侠首领在鞍座上转身面对奈尔："女士，我们很快出发。"
当凯兰和奈尔在赫拉斯城外几里格处追上猎队时，这位队长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他认得奈尔，知道她效力于某位资深法师。对凯兰则不屑一顾，大概当他是个随从。即便如此，奈尔还是亮出了维兰的私人纹章坠饰以消除队长疑心。凯兰怀疑这物件是她"未经请示暂借"的——他十分确信无人知晓他们擅自加入追捕队伍的事。
内尔滑下马鞍，开始解固定行囊的皮带。"德贝林队长，你觉得我们追上那位圣武士了吗？"
戴莫利亚人皱起眉头。"本该追上的，内尔女士。至少该缩短些距离。但从现在起才是真正追赶的时候。他的马应该已经精疲力尽，而我们将换上精力充沛的新坐骑——除非他中途抢了匹新马。"
"这可不像是纯净派会做的事。"
德贝林队长点头，揉着脸上的伤疤。"是啊。但潜入城堡刺杀女王也不像圣武士的作风。所以我现在不做任何假设。我们全速赶往利尔城，如果纯净派先到，我们就制定新计划。我向女王立誓要把他带回戴莫利亚，誓约必践。"
内尔瞥向凯兰："我喜欢这种自信。"
一名士兵从堡垒后方牵着整排马匹现身。凯兰保护性地将手放在风暴的侧腹："我们的马会怎样？"
内尔解下鞍袋扔在地上："别担心，它们会在此等候我们归来。这里的士兵也需要自己的马匹。但队长说得对——不换新坐骑绝无可能追上纯净派。他终需休息，否则坐骑必定累垮。"
凯兰深情地抚摸风暴的面庞："很快会再见的，姑娘。"他低语。马儿喷着鼻息甩动头颅，仿佛在争辩自己仍有继续追逐的力气。
* * *
连接戴莫利亚王国与镀金城市的古老沿海道路车马络绎，他们不时遇见北行的商队。德贝林队长每次都会驻足询问是否有人见过符合圣武士特征的目标。多数商人只是惊愕地眨眼，望着这群面色阴沉的巡逻兵，嗫嚅着说未曾得见。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放下缰绳，指着高出另外两匹驽马的雄健白马，告知不久前曾与疑似目标交换马匹。那人兜帽遮面，但老商人瞥见几缕银发——愿加拉宗夺走说谎者的灵魂——那发色确如白银。
队长咒骂着催促队伍加速前进。
暮色浸染天幕，与昨夜不同，月亮隐于云帘之后，道路陷入漆黑。当队长的坐骑踉跄欲倒时，他勒令停驻，挫败之情溢于言表。
"够了。我们休整至破晓。继续赶路这些该死的马会瘸腿。"
"可以点燃火把，长官。"另一名巡逻兵提议，但队长断然摇头。
"若还是原先的战马尚可一试。但这些马匹未受过夜训。"
"若圣武士抢先抵达利尔城怎么办？"
凯兰听出内尔声线里的疲惫极限。她需要休息，纵使绝不承认。
队长翻身下马："我仍认为他不会。你见过老商人车上另外两匹驽马。纯净派换马后速度必然减缓，连夜赶路实属不智。"
"望您所言不虚，队长。"仍跨坐马背的内尔应道，"利尔城的阿玛神庙堪称铜墙铁壁。执政官绝不容许墙内任何可能触怒梅内卡的行动。若他穿越那道大门，我们将永失其踪。"
"内尔女士，除非我们的马在黑暗中折断腿骨，否则他绝无可能抢先抵达利尔。若您执意夜行，我自然无法违逆。但恳请您三思。数小时休整对大家皆有裨益。"队长末句几近恳求。凯兰环视鞍座上蜷缩的暗影，惊觉众人已至极限。自三日前刺客入侵盐石城以来，无人睡眠超过数小时，这意味着多数人已连续四日未休。他们如同磨损的绳索，濒临断裂。
内尔低声嘟囔了几句，但还是从马鞍上翻身下来。凯兰也照做了，尽管他渴望追上纯正者，但想在草地上躺下睡几个小时的期待压过了这个念头。
然而尽管他感到眼皮沉重，他知道今晚自己无法安眠。他的思绪纷乱——过去几天发生了太多事，他感觉只要再集中些精力，就能理清所感知到的更大格局。一个被多数人视为传说的神秘刺客教派，竟与古老不朽的术士联手，试图将他从学院夺走。为什么？他很特殊，至少女王是这么说的，是个天赋异禀的自然术士。但那个黑衣男子达米安肯定更强。凯兰曾在术士简的记忆中见过他——当时女王正试图帮他找回遗失的过往。他记得千年前达米安在那座空旷的山中大殿练习剑舞，悬挂的雾光球映得他的刀刃银光闪烁。后来在那场可怕仪式中，当水晶从无数死者体内抽取灵魂注入聚集的术士时，达米安就站在简的对面。这样的人——或是他的同伙阿莉安娜，那个曾挑战女王本人的女术士——需要他做什么？
还有另一个谜团——他在简记忆里惊鸿一瞥的那个女人。她为何与母亲如此相像？自去年夏天离开村庄以来，凯兰游历过三座大城市和许多村镇，从未见过谁拥有同样的银发或面容轮廓。最接近的或许是纯正者，但圣骑士的头发更接近苍白色，而他母亲和神秘女术士的头发都如同抛光白银般流光溢彩。认为她们之间存在联系的想法看似荒诞，但凯兰始终有种直觉：若能查明这个女人身份，或许就能揭开母亲的秘密。如果她当年也参与了那场令人永生的仪式，是否至今仍活着？凝望头顶蔓延的黑暗思及此处，他顿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入睡，但内尔的靴尖突然抵在他肋骨上把他捅醒。睁眼时，一弯残月仍清晰地刻在黎明时分的灰蒙天幕上。
"起来，凯兰。就是今天了。要么在他抵达利尔城前截住，要么让他抢先进城。"
凯兰缓缓起身，背部的刺痛让他不禁皱眉。此地遍布碎石，但他却睡得深沉无梦。
"已经习惯学院的羽绒床了？你看上去像个老头子……或者被宠坏的王子。"
凯兰迅速卷起铺盖绑在新得的种马背上。"我准备好了。"他对内尔说着翻身跨上马鞍。
"吃点早餐。"内尔递给他一条肉干，"今天我们要全力赶路。"
德贝林队长设定的行进速度堪称残酷，太阳还未完全跃出地平线，众人已策马向南疾驰，马匹粗重的喘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道路两旁低矮的树林逐渐消失，最终他们沿着紧贴悬崖的窄道前行，西面海洋如无垠的黑色平原般铺展。凯兰壮着胆子将坐骑驱至崖边俯视，只见灰色海豹正聚集在挂满海藻的礁石上。他庆幸德贝林队长未选择夜行此路——人马四肢乱舞坠下悬崖的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有次他望见远处船帆，白帆上印着永不闭合的黑瞳图案。内尔也看见了，伸手指去。
"利尔城之黑瞳！"她在马蹄轰鸣中高喊，"我们离城很近了！"
道路随着崎岖海岸线起伏。有时他们能真切感受到浪涛拍崖激起的飞沫，随后路径再度攀升，直至下方礁石上晒太阳的海豹化作斑驳色点。凯兰轻抚马颈，在攀爬石径时低声鼓励这匹奋力前行的坐骑。
日头早已偏西，他们终于瞥见了圣武士的身影。队伍最前方的游侠最先发现他，翻过山丘时发出一声胜利的呼喊。凯兰催马向前，在争先恐后想要看清追捕对象的混乱中与其他骑手挤作一团。
道路在他们面前陡然下降，延伸至一片低洼开阔的平原，除零星树木与瞭望塔外空无一物，远方巍然耸立着巨城的灰色城墙。一名白衣骑手正朝着城门疾驰，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凯兰隐约记得在净教将他带出盐石城时，塞纳库斯穿着皮甲与锁子甲；想必他途中换上了这身白色鳞甲。
德贝林队长咒骂道："他太远了。"
确实如此，凯兰的心沉了下去。圣武士已驰至平原中央，正奋力策马狂奔。
内尔发出含糊的怒吼，踢马冲下斜坡。游侠们望向队长，这似乎将他从恍惚中惊醒。
"跟我来！"他高喊着策马前冲，"驾！"
众人纵马冲下山坡，但凯兰知道为时已晚——圣武士早在他们追上之前就能躲进城墙后的庇护所。
这时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远方的圣武士马失前蹄，白衣骑手滚落草丛，但瞬间便起身拉扯缰绳。马匹纹丝不动，内尔发出胜利的欢呼。
令凯兰惊讶的是，圣武士并未转身逃窜，反而抬手解下颈间某物。当阿玛的神辉骤然充盈视野，即便在白昼也耀眼夺目时，凯兰倒抽冷气。圣武士抽出白金属长剑静立等候，听着迪摩利亚人雷鸣般的逼近声。
"他后面！"一名游侠指向圣武士身后惊呼。
一列骑兵自莱尔城门涌出，手持长矛。随着距离拉近，凯兰看清他们深蓝战袍上绣着的黑色眼睛纹章。
莱尔战士比迪摩利亚人稍早抵达，以圣武士和倒毙战马为中心形成半圆阵型。德贝林队长抬手示意，游侠们减速停驻，与莱尔人形成对峙之势。圣武士缓缓转身，平静的目光扫过包围他的战士。既未举剑相向，也未收剑入鞘。
漫长的寂静笼罩四野，唯有渐强的风拂动圣武士的白披风，压弯绵长的野草。
终于，一名莱尔武士策马出列。他的头盔制式与众不同，冠饰紫色马鬃，深蓝披风用无睑眼状胸针扣住。
"欢迎来到莱尔，异乡人。"
德贝林队长向城门守军首领恭敬致意："向莱尔人问好。非常抱歉将追捕行动带到贵邦门前。这名圣武士涉嫌袭击盐石城并密谋刺杀卡拉女王。我持有要求将其逮捕并立即押回赫拉斯的王室手谕。"
莱尔队长摘下羽饰头盔夹在臂弯，揉搓着光头。凯兰从他痛苦的表情看出这是个两难处境。队长沉默良久，似乎在权衡下一步行动。
最终他叹气道："迪摩利亚的游侠很少离开北方森林，追捕阿玛圣徒更是闻所未闻。"
"需要我们的追踪技艺。警告你，我们绝不会空手而归。"
莱尔队长仰首望天，仿佛期待神迹降临："您该明白我的处境，队长。若拒绝您，会触怒北方邻邦；但若交出圣武士，被皇帝知晓此事..."城门守将耸耸肩，"这确实不是我所能决断的——至少想保住项上人头的话。请诸位随我面见议会，让执政官们定夺你们的命运。"
在这场交谈中始终保持沉默的圣武士猛地将长剑插回鞘中，发出刺耳的铿锵声。随后他那灼热的目光终于从游侠队伍中锁定了凯兰，少年猛地瑟缩，仿佛被人迎面痛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