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意外重逢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虽然我迫切想知道答案,但生理需求更为强烈。
警长领我们进屋锁好门栓后,我们立刻找来大量沼泽麦酒痛饮。拉多米爵士翻出些食物,多半是又冷又硬的馅饼,不过此刻就算树皮我也甘之如饴。
"楼上有水可以洗漱。还有些衣服,但未必合身。"拉多米爵士说道。不同于詹森,他没穿萨瓦兰伪装服,只着马裤和紧身上衣。他看上去疲惫至极。
"等会儿。"冯瓦尔特满嘴食物含糊应道。
"希望别等太久。"拉多米爵士轻声嘟囔。
"你怎会在此?"冯瓦尔特问道,"见到你很高兴,但你的出现只意味噩耗。告诉我,我们那位异教徒东道主没遭灭顶之灾吧?"
万幸的是,拉多米爵士摇了摇头:"他们安然无恙。实际上队伍还在壮大。您的计划—至少这方面—正在奏效;奥登堡来了几百人,埃斯帕又增援百人。汉格玛男爵承诺提供五百名武装齐全的士兵。或许还能从科尔城抽调些军团士兵,不过希望渺茫。他们都按您指示向沃尔芬许特进发,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周行军,再加一周才能抵达这里。"
冯瓦尔特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气息仍带着颤抖:"神圣的内玛啊。干得漂亮,拉多米爵士。太出色了!"他重重拍了下对方肩膀,"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先别急着谢我。事情仍有很大可能急转直下。那些异教徒本就是群乌合之众,眼下这个权宜同盟全靠信念维系。就算收到联盟全面崩溃的消息,我也不会惊讶。”他挥挥手仿佛要驱散自己的悲观情绪,“反正事态发展早已超出预期,”他指着索瓦城的轮廓说,“你是怎么到这儿的?”
冯瓦尔特向郡守和盘托出:我们在灵魂议会遭遇的灾难,南部平原的惨烈屠杀,冯·奥斯特伦为摧毁克拉弗囤积的黑火药赶在运抵索瓦前执行的秘密任务,以及克拉弗已向萨克森费尔德进军的消息。
“是啊,”拉多米爵士沉思着灌了口酒,“他定是要去刺杀卢卡亲王,彻底断绝霍根家族的血脉。”
“说说这里的情况。你显然接触过参议员扬森。他在谋划什么?启动了哪些计划?从头讲,事无巨细告诉我。”
“我掌握的情报并不完整—”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冯瓦尔特焦躁地打断,“内玛在上,我这辈子从未如此消息闭塞。”
拉多米爵士闭紧嘴唇承受着冯瓦尔特的怒气,半晌才睁眼开口:“我探听到科瓦河沿线突遭连环袭击。袭击显然经过协调,全在特定日期的同一时刻爆发。军团乱成一团:有的被围困,有的已溃散,甚至听闻整支部队全军覆没。要我说,这分明是伊利亚娜夫人阻挠陛下增援索瓦的诡计。”
冯瓦尔特面色阴沉:“继续说。”
“当时我就在魏斯鲍姆。手里的事处理完后,我打算南下前往首都,找你在这边的盟友。我知道你和元老院那位交情匪浅,还有其他几位。本想为异教徒们的到来铺路—毕竟帝国卫队要是挥师北上,在战场上碾碎我们可就糟了。”冯瓦尔特听着这番明智之言频频点头,当初把郡守留在原地的决定完全得到了印证。“结果我刚到就他妈爆发了叛乱。据现在听到的消息,有情报传到皇帝耳中,说圣殿骑士团正挥师北上,打算血洗叙登堡再进攻首都。典狱长当场就他妈发了什么癫痫之类的病—听你刚才的叙述,你似乎清楚内情。”
“确实。”
“后来事态急转直下。萨瓦兰人加上近半数的帝国卫队,由米莱娜·巴尔托什率领,还有—操—贵族元老们煽动起的一大群该死的暴民叫嚷着各种屁话…"他呷了口酒,重新斟满酒杯"…想突袭皇宫结果挨了顿好打。简直是你见过最草率的叛乱。本来都快平息了,叛军却一路逃回萨瓦莱神庙重整旗鼓。次日再次进攻夺下部分据点,还实施了宵禁。"他耸耸肩。"之后他们就把豪格纳特派和残余的治安官—现在可没剩几个—拖出来当街焚烧。"
“但你见过詹森元老了。”冯瓦尔特说。
“妈的,我跟你的相好谈过了。我把你干的事、我们在北边搞的事全抖给他了。说到底那都是他的计划,他在奥斯特伦就布置过—虽然他好像很惊讶这些计划居然真能成。结果他妈的第二天,我就看见他穿着禁卫军盔甲,胸口还别着白星徽章。当时我以为自己这张破嘴害死所有人了。正打算趁乱溜出城,结果三天前的晚上他派人找到我。我俩在胜利广场碰头,就那家酒馆旁边—招牌上画着穿长袍家伙的那家。”
“哲学家酒馆。”冯瓦尔特立即接话。
“没错。我们在里面碰头聊了。他说清早就有人来抓他—以他的身份,这事早料到了。说真的我以为他活不过当天,但这狗东西是条毒蛇。他早就在各方势力里埋了暗桩—所有派系都没落下。照他的说法,这些变故全在预料中:‘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暗地里给自己刷萨瓦兰身份,两头下注。具体怎么操作的他没细说,但我猜他肯定拿自己人的命给这出戏镀了金。是个狠角色。”
“确实。”冯瓦尔特表示认同。
“操,我他妈信他还不如信自己能把他扔过墙去!但说句公道话,我觉得他还是在为皇帝效力。毕竟他放了你一马。”
“确实放了。”众人沉默片刻后,冯瓦尔特问:“那你接到的长期指令是什么?扬森最后交代你做什么?”
“先听另一件事,”拉多米爵士阴郁地说,“这事我想当迷信鬼话抛在脑后很久了—”
“少废话,快说!”
拉德米尔爵士清了清嗓子。"弗罗斯特女士,她是个难缠的女人。她和那个叫乌尔里奇的萨满,一直在南方进行某种仪式—'摄取来世的生命力'。自从在克拉拉克受挫后,弗罗斯特女士认为克拉弗正在策划更邪恶的勾当—比往常更甚。"
"继续,"冯瓦尔特捏着鼻梁说。
“她说克拉弗在制造…容器。自动傀儡。和她在海格德的做法不太一样…更像是克拉弗在克拉拉克的手段。那些该死的诡异哨兵。”
我立刻想起在要塞地堡厕所里遭遇那个癫狂附体修女的噩梦经历。
"你是指他在使用大批哨兵?"冯瓦尔特问。
"不。我的意思是,他运用了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束缚术—管它叫什么—把战死者的尸体改造成士兵。具体性质我不清楚,"他急忙补充道,"但如果它们和赫莲娜遭遇的那种类似…"
"老天,"我倒抽冷气,"一个就够受的了。简直像在和疯狼搏斗。"
冯瓦尔特沉思片刻。"你留给他的《元素法典》书页,"他突然说,我一时没意识到他在对我讲话,"上面记载着制造这些容器的方法。"
"是的,"我缓缓答道。冯瓦尔特语气中的某种东西让我瞬间戒备起来。
"自你在圣所烧毁其他典籍后,这可是他仅存的几样东西了。"他并非在提问,因此我也没当问题回答。
一阵尴尬的沉默弥漫开来。
"要是你见过那些恶魔—"我刚开口,冯瓦尔特的神情骤然变化。
"不,不,赫莲娜,这可不是在责备你,"他说,尽管感觉分明就是责备。但在我反唇相讥前,他继续说道:"好吧,我们还得想办法对付那些鬼东西。"
"您还真是锲而不舍啊,"拉德米尔爵士语带钦佩地说,"坦白讲…我早就不抱成功的指望了。"
“我知道,”冯瓦尔特回答。拉多米尔爵士的神情像是挨了一记耳光。“正因如此我才绝不能退缩。但既然我们彼此坦诚相见,我必须告诉你,我实在烦透了…这一切。所有的一切。克拉弗、圣殿骑士、贵族老爷们…通通都见鬼去吧。这场磨难会要了我的命,我确信无疑。若非知晓死亡门槛后潜伏着何等异界恐怖,我甚至甘愿迎接终结。”他说道,这番话与我的心境如出一辙。“从活地狱坠入垂死地狱,多么讽刺的选择。”
拉多米尔爵士为冯瓦尔特斟满醇酒,将高脚杯递给他。解渴之后,冯瓦尔特终于纵情啜饮。
“你问过詹森议员的指令,”拉多米尔爵士开口,“他正在谋划着什么。这场政变本就支离破碎混乱不堪,我认为他故意操纵局面使其注定失败。虽参不透他的心思,但我猜他打算对预言者学院出手。那里盘踞着接受克拉弗指令的内曼派系,正据此操纵时局。传闻他们也在筹备某种行动—眼下异教狗屎满天飞,我敢打赌必是骇人听闻的勾当。”
冯瓦尔特闻言色变:“你在此计划中扮演什么角色?”
“目前尚未参与。我在此待命以备不时之需。你作何打算?”
“必须尽快面见皇帝。我们按上次撤离的路线潜回—你自然记得。”
“记得,”拉多米尔爵士疲惫应道。他向冯瓦尔特颔首:“你看上去快散架了。”
“确实如此。”他环视四周,晨光正缓缓浸透房间。“我们在此度过白昼,稍作休息。”这话让我如释重负,毕竟白天再闯皇宫实属愚行。“今夜直取帝宫。”
我们起身时,冯瓦尔特先行离去。脚步声在楼上响起,渐行渐远。
我转向拉多米爵士,一把将他死死抱住。“尼玛,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贴着他肩膀低语。我实在太想他了。
拉多米爵士回抱住我,随即握住我双肩将我推至一臂开外。“他待你如何?”他轻声问道,抬眼望向天花板。“咱们那位主子大人。”
“挺好。老样子。他心事重重。”
“谁不是呢。”拉多米爵士喃喃道。他凝视我片刻,目光落在我脸上。“照顾好自己,海伦娜。明白吗?”
我点头应道:“我会的。我是说—我一直都这样。”
拉多米爵士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你需要,我随叫随到。这个你明白吗?”
我凄然一笑,再次将他拥入怀中。“我知道。”我贴着他耳畔轻语。
随后我便去找地方歇息。
当夜我们离开宅邸,留下拉多米爵士以防詹森传来新指令。吃饱喝足睡够又换上干净衣裳后,我元气恢复不少。但新的紧张之夜已在召唤—我们又要潜行暗伏,死亡威胁沉沉笼罩头顶。
我们再次潜行穿过城区。在詹森告知基本肃清萨瓦兰部队的区域行进时,脚步确实更稳更快了些,只是效忠派的帝国卫队明显缺席。尽管全程谨慎行进,路途倒不算远:沿克鲁斯路走一小段,便再次抵达河堤。对岸尼玛神庙的轮廓刺破夜空,赫然矗立眼前。
寻找地牢暗门耗费了更长时间。我俩都没想到入口可能已被发现填埋—所幸并未如此。若真被封死,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此刻我们如同在侥幸偷生。
这条隧道宽度不足三英尺,自然漆黑一片。我们在散发着恶臭、浸透污物的土壤中—拉多米爵士称之为"屎泥"的地方—进行了漫长而令人窒息的爬行,内部根本没有转身空间。更不必说它通往何处了;毕竟我们最终抵达的是帝国地牢。钻出隧道那刻,我们极可能当场就被格杀勿论。
我早已习惯为冯瓦尔特效力时承担风险,但那次隧道爬行却格外清晰地烙印在我记忆中。无数种惨死画面在我脑中翻腾—塌方被困、泥浆窒息、河水倒灌溺亡……当然最终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在昏暗泥泞中进行了一场漫长而乏味的爬行。
我们终于爬进地牢区域。这里并非主牢区,而是个废弃储藏室之类的空间。低矮潮湿的房间里散落着陈年废纸与发霉杂物,弥漫着岁月腐朽的气息。我们站在那儿喘着粗气,两人都因精疲力竭而浑身颤抖—半英里路程中我们只能用手肘和膝盖匍匐爬行。浑身浸透的泥浆散发着恶臭,先前清洁身体更换衣物的努力全然白费。
"这事若不成,我绝不会原谅你。"我说道。
冯瓦尔特朗声大笑,重重拍了下我的肩膀。"走吧。但愿我是对的,尼玛女神知道我们该走运了。"
我们摸索着穿过连串空置的废弃厅室与走廊。上次走这条路时,我俩刚熬过刑求第一阶段,头上都罩着布袋。全凭天生的方向感在黑暗中盲目移动。
最终我们跌跌撞撞闯进间小地牢,与关押"真言者"那座气势恢宏—也骇人听闻—的主地牢判若云泥。这地方潮湿阴暗毫不起眼,大半区域空荡无物。铁栏网格分隔出若干囚室,唯有地牢尽头的火把提供着微弱光源。
“跟紧我,照我的动作做,”冯瓦尔特说着,我们沿步道向前推进。拐过尽头的弯角时,我们撞见一名守卫—这是个长发虬髯的男人,穿着简朴的紧身上衣和马裤,正借着微弱的炉火光处理文件。他脚边的地板上,胸甲和短剑叠放在墙边。
冯瓦尔特清了清嗓子,男人猛地抬头。看见我们时他张大了嘴。
冯瓦尔特摊开双手示意未持匕首—虽然他仍握着从阵亡卫兵那里夺来的短剑。“请仔细听好,”他说,“我要面见陛下。”
守卫立即扑向他的剑。
“坐好。”冯瓦尔特用帝王之音命令道。守卫扑击的动作僵在半空,整个人栽倒在地。冯瓦尔特俯身拾起短剑递给我,随后蹲下扶起呆若木鸡的守卫坐回原位。
“给,”冯瓦尔特将桌上那杯沼泽麦酒推给守卫。对方阴沉地瞪了他一眼,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仔细听我说,”冯瓦尔特道,“我不会伤害你。康拉德·冯瓦尔特爵士—知道我是谁吗?”
“您…您曾是大法官大人,”守卫结结巴巴地说,眼睛瞪得滚圆,“都以为您死了,所有人都这么想。”
“如你所见,我还活着,”冯瓦尔特问,“陛下在寝宫吗?”
男人点头。
“我必须见他。他定会愿意见我。可否劳烦安排?”
守卫显得局促不安。
“你们要做什么?”他问道。
“在此等候。”冯瓦尔特简洁作答。
守卫思忖良久。“好吧,”他小心翼翼地说罢,转身离去。
我们等了感觉有一个小时那么久,但实际肯定只过去了一刻钟。随后那个男人回来了,只是这次他身后跟着两名帝国守卫。其中一名是黑人,来自南部平原的女性,另一名则是白皮肤的索万人。两人闻到我们身上散发的恶臭时都皱起了鼻子。
"陛下要见你们,"白皮肤的女人说道。
冯瓦尔特呼出一口气。他握着短剑的手松开了。
"很好,"他回答。
女人凑近身子—显然她极不情愿这么做。"陛下可能会下令让我们斩杀你们。"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但若真如此,我们不会执行。"
冯瓦尔特不太明白这话的深意,但仍点了点头:"对此我深表感激。"
两名守卫转身欲走。
“你们很快就会明白我的意思。跟上。”
我本以为会被带去皇帝的军机厅—像我们这种涉及机密要务的谈话通常都在那里进行。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竟将我们带到了孤独大厅。
这座曾显宏伟庄严的殿堂,如今却弥漫着阴郁压抑的气息。昔日驱散黑暗的青铜火盆寂然无光,唯有城中街灯透进的微弱橙芒,无力地斜射过沿墙排列的巨幅窗棂。
那些忠于皇帝的守卫究竟藏身何处?答案很快揭晓:就在这里。整个殿堂挤满了守卫,至少有数十人在厅内游荡,透过连接大厅与皇宫正门的廊道,还能看见更多身影。冯瓦尔特轻蔑地扫视着他们。我完全清楚他在想什么:他们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困守宫中,重复着基马希百倍的工作,而不是出去夺回城池?
狼人自己也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带着新获得的线索,我注意到之前未曾留意的细节:他的盔甲与格拉夫拉特克拉格成员的制式相同,腰间束带正是韦斯特雷克王朝的徽色。想到他在冉吉里卡还有个兄弟—我曾见过的那位—真是离奇。见鬼,他在基亚莱分明有完整的家族,从任何意义上说都是个贵族世家。
最终我的目光定格在王座,皇帝本人正瘫坐其上。他形销骨立面容枯槁,肌肤泛着蜡黄,须发蓬乱不堪。无论精金铸造的奥顿王冠、身后克林纳挂毯、王座下方金字塔的华美大理石,还是他那身璀璨的金丝织锦皇袍—没有任何事物能掩盖他本质不过是个颓唐落魄的老叟。目睹他蜕变成这般萎靡枯槁的模样,着实令人唏嘘。
"康拉德·冯瓦尔特爵士。"他宣告道。声音在殿堂里回荡出刺耳的余韵。众人目光聚焦而来。尽管我们满身泥泞衣衫褴褛散发着恶臭,冯瓦尔特却仍能显出比帝王更凛然的威仪。
"陛下。"冯瓦尔特紧绷着回应。他未行屈膝礼,同时用身体阻挡了我的行礼动作。皇帝睥睨着这番景象,嘴角噙着冷笑。
“很好。你执意要轻慢于朕。”
"是您流放了我,"冯瓦尔特的声音冷冽如冰,"解散裁判所并判我死刑。恐怕您得忍受这点寒意了。"
皇帝的冷笑倏然化作咧嘴大笑,继而迸发出洪亮的笑声:"诸神在上!康拉德,你这人从来不懂政治,对吧?"
冯瓦尔特刻意环视孤寂殿四周:"臣倒觉得陛下亦是如此。"
皇帝的笑声戛然而止。候在门边的顾问团齐齐屏息。我迅速瞥向基玛西,想捕捉些情绪波动,但这尊巨大的卡萨尔族巨人仍如雕塑般伫立原地,纹丝不动。
“康拉德爵士,你现在还能活着,是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非常感兴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究竟去了哪里?又是如何躲过我的守卫?等这些问题得到解答,我保证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冯瓦尔特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他用拇指戳着自己胸膛厉声道:"我一直在做你本该做的事!这几个月我不断警告的事!对抗巴塞洛缪·克莱弗!召集我们的盟友!集结军队!瓦解敌人!可我却发现帝都竟张开双臂欢迎圣堂武士。你必须—"
"必须?我必须?操他娘的卡西瓦尔地狱魔王,我简直无法相信!无法相信!真的!"皇帝从王座猛然前倾,唾沫飞溅,面目狰狞。他像是经历了一阵短暂痉挛般权衡着选择,最终吼道:"以内玛之名,雷纳,杀了他们!立刻杀了这两个人!"
无人行动。金马西纹丝不动。列阵在寂寥大厅的帝国守卫们原地伫立。其他所有人—厅内还有许多王室成员和顾问—全都惊骇地望着这一幕。
“我说杀了他们!内玛之血啊,动手!现在!”
先前警告过我们的那位女守卫踏步上前。"待在原地,"她高声命令部属。
皇帝面对这般背叛竟异常平静,几乎像是早有预料。他靠回王座,阴森森地笑道:"外有强敌,内有叛徒。典狱长,你呢?"他质问金马西,"你还愿恪守誓言服从命令吗?愿意当场处决康拉德爵士吗?"
金马西一言不发—纹丝不动。皇帝的嘴唇扭曲起来。
"我并非你的敌人,"冯瓦尔特说,"尽管内玛知道,我本该是。"
"那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是?"皇帝任性地厉声喝问。
“因为要守护这个王国,总得有人超越这些俗务。我多次申明,我的职责是保护平民百姓—您的子民—的生命安全。这才是我毕生的追求。至于维护皇权与此目标一致…"他语气陡然转冷,"…眼下不过是凑巧罢了。"
“康拉德爵士,您可知自己堪称我平生所见最令人发指的狂妄之徒?”
冯瓦尔特张了张嘴又合上。他以审视的目光端详皇帝,开口时带着困惑:"陛下…莫非有人…"他再次停顿,向前迈了几步。周围泛起骚动,却无人上前阻拦。"您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皇帝惊愕地注视着冯瓦尔特:"你究竟在胡说什么?"
冯瓦尔特眯起眼睛:"有人向您展示了某些东西。足以摧毁意志的东西。"他搓着食指与拇指,仿佛在检查某种油性物质,"您周身笼罩着绝望的气息—我几乎能…看见它。"
皇帝在御座上不安地挪动:"确实…我目睹了些东西,"他苦涩地补充道,"在梦里。那些噩梦。
冯瓦尔特又逼近一步:"什么东西?"语气审慎。
皇帝神情骤冷:"凡人不该承受的恐怖!"他突然爆发能量,"面对现实吧康拉德!你的使命终将失败!一切终将失败!"他猛然指向旁侧,"现在除了等待末日钟停,别无选择!我看见了,你看见了,连你身边这该死的丫头都看见了!"
当视线突然聚焦于我,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胸口的诡术师印记如旧伤般灼痛。在孤寂大厅幽深之处,传来液体啪嗒、啪嗒、啪嗒敲打大理石的声响。
“陛下,此事远未了结。索瓦曾经历过叛乱,在我们的精心引导下,必将再次渡过难关。那些贱民被种种承诺蛊惑—嗯,五花八门的许诺—但神权专制的残酷现实很快便会显露。眼下正是行动良机,容我私下向您详陈计划。”
皇帝久久凝视着冯瓦尔特。此刻他显得像个傻瓜—慵懒无能,更糟的是,那些令他变得吝啬抑郁的幻象已玷污了他的威严—而冯瓦尔特也不打算给他台阶下。我本以为他会断然拒绝并强行发难,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竟默许了。
“行吧,”皇帝咕哝着撑起身子,走下王座台阶,“去战略厅谈。”
冯瓦尔特粗鲁地指向刚救过他性命的女禁军:“你,叫什么?”
“莱纳军士长,大人。”她应道。
“你也跟来。”
皇帝斜睨冯瓦尔特一眼,终究未发一言。
冯瓦尔特就此成为索瓦帝国的实际主宰者。
我们乘着通往战略厅的马力升降梯—那是唯一的通道,至少是我所知的唯一途径。登顶时我望向沉寂的暗夜都城,不禁战栗。那晚的索瓦笼罩在深不可测的诡谲之中。
众人落座后,皇帝沿着地图长桌取来葡萄酒瓶与数只高脚杯,给我们各自斟满。惯于行伍的莱纳面对这般宫廷奢华,显得手足无措。
“究竟出了什么事,陛下?”冯瓦尔特轻声问道。
“发生什么没发生什么,内玛,”皇帝说着重重跌进椅子,力道大得能震断骨头。他猛灌一口葡萄酒,甚至懒得辨别年份。“元老院脱离掌控了。若往好里说,瑟文卡月前还能勉强维持体面;若说难听的,恐怕文卡尔月就已名存实亡—甚至索彭月就开始了。姆利亚纳派系勾结内玛人,拉拢所有中立议员。他们策反了军团统帅米莱娜·巴尔托什,愿她的灵魂在破碎之路上被击得粉碎。呵,你早知道萨瓦兰军团早被他们收买,连带着几个骑士团也叛变了。每条街都有帕特里亚斯党徒散布谬论,口袋满满却温顺如羊的皇家卫兵袖手旁观。”他瞪了眼面无表情的雷纳,“接着伊利亚娜那婊子闹出破事—绑架亲儿子!我孙子!还栽赃给个倒霉蛋。知道我们怎么处置那人的吧?”
冯瓦尔特缓缓点头。我想起伊凡·戈德里克,那个被伊利亚娜和克拉弗植入绑架卡米尔王子虚假记忆的疯子,叛徒兼伪法官卢伊特加德·罗扎曾当众对他处以极刑。
“后来洛奇堡被夷平。说真的,我以为大势已去。我试图收买半数即将叛变的皇家卫队—哦没错,”他捕捉到冯瓦尔特的表情,“我早知道他们受贿。对我狂热效忠?哈!只要给足银币爵位封地……”他苦涩地哼了一声,“索瓦腐败横行,你该清楚。”
“早有传闻,”冯瓦尔特一反常态地圆滑回应。
“当时只能牺牲你,别无选择。”皇帝不习惯自我辩解,话说得生硬别扭,“我照搬贵族议会的诉求,撤销了治安法官团的皇家特许状。不过是为苟延残喘。内玛啊,我何其愚蠢!”
“愚蠢,这是当然的,”冯瓦尔特说。“安定滋生自满。我和其他人一样,都低估了敌人的危险性。当人们直面这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邪恶时,总以为平民百姓能看清它的本质。实际上它就像杂草般顽固,悄无声息地蚕食着人们的认知与容忍度。必须持续与之抗争,连根铲除。”
“哼,”皇帝咕哝道,对冯瓦尔特的耐心与其抗命行为同样恼怒。漫长的沉默笼罩着房间。
“总署覆灭后发生了什么?”
“短暂地,什么都没发生,”皇帝回答,“职业反对派需要对抗的目标。贵族议员们花了太长时间将治安官署塑造成国家公敌,一旦它作为政治力量被清除,便抽走了他们存在的全部理由。看着他们此后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忙,试图证明自身价值—这真是绝妙的讽刺。”
“可他们终究成功了。”
“是啊,他们成功了,”皇帝阴郁地附和。他啜饮一口葡萄酒,“我曾希望重整旗鼓,但塔萨违抗我的命令,带着最后的军团东去—愚蠢的小子。至今杳无音讯,恐怕已遭不测。”他顿了顿,空气骤然凝滞。冯瓦尔特与杀害戈丹王子的凶手结盟—这个帝国上下讳莫如深的话头始终未被触及。“如今又传来卢卡在萨克森菲尔德被围的消息。”皇帝长叹一声,喝干杯中最后一滴酒,又将自己金杯斟满,“康拉德爵士,我已是孤家寡人。坐在这里等待死亡降临。每过一刻,都能感受到先祖们—瓦伦特·萨克森的谴责,像该死的铁块压在我身上。想到不久后还将在冥府与他们重逢……”
“只要我还有能力阻止,就绝不会发生,”冯瓦尔特说,“我已布下棋局,结成某些…权宜同盟。我的部分决策或许令你不快,但恳请你着眼于全局,想想失败后我们将失去什么。”
皇帝对冯瓦尔特报以冷笑。他颤抖的食指直指对方:“你这般与我说话,仿佛我是个不懂现实政治的孩童。别忘了,正是我把你从雅格兰那个粪坑里提拔起来的。少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待我。”
冯瓦尔特怒发冲冠。“那就别做出需要被人俯视的举动!”他厉声喝道。
皇帝咬紧牙关,暴怒的痉挛席卷全身:“我的忍耐已到—!”
“不,”冯瓦尔特截断他的话,“现在该你听我说,仔细听好。接下来的话你不会爱听,但这一切都是以索瓦之名进行的。”
皇帝恶毒地瞪视冯瓦尔特:“你究竟干了什么?”
冯瓦尔特将我们数周前被逐出索瓦后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皇帝初闻此事时还带着疲惫烦躁的神情,待听到最后已气得浑身发抖。
“你竟和那群天杀的异教徒结盟?!和那些杀害我儿子、歼灭第十六军团的杂碎同流合污?你他妈疯了吗?我三皇子的尸骨还躺在维利克舒玛,你竟敢用大局为重来教训我?”皇帝的声调飙至顶点,“你以为我会为此高兴?当真?地狱王子,你彻底疯了!你是索瓦的叛徒!”
冯瓦尔特霍然起身。
“别冲动!”我高喊着站起抓住他的胳膊。
冯瓦尔特僵在迈步的瞬间。蕾娜也迅速上前阻拦,在六步开外停驻,手按剑柄。
“你根本不配拥有现在的头衔。”冯瓦尔特说道。
“滚出去!”皇帝勃然大怒,“从我眼前消失!我或许不能处死你,但有的是比死更难受的手段。无论你策划了什么阴谋,我都会让它化为泡影。我会传令北方领主剿灭这支异教徒军队,绝不容许你像切牛排般瓜分我的帝国!我宁可把江山交给尼曼人!至于那些正沿着科瓦河挺进的他妈狼人—”
冯瓦尔特一掌掴在皇帝脸上。这位多年未曾被非主动接触者触碰的君主,此刻面色惨白得仿佛心脏即将停跳。
“雷纳中士。”在死寂的空气中,冯瓦尔特冷硬地开口。
“陛…陛下?”她声音发颤。
“皇帝需要休息。”
“休息?!你疯了吗!我绝不—”
“护送陛下返回寝宫,战争结束前不得外出。安排卫队保障他的日常所需。”
“—把你们这些杂种吊死在绞刑架上—”
“然后带着你最精锐的军官来见我。”
“—立即停止这场叛乱!我才是索瓦皇帝!你们无权—”
“听明白没有?”冯瓦尔特不耐地打断。
雷纳清了清嗓子:“遵命,大法官阁下。”
“很好,”冯瓦尔特叹息着转向我,“走吧海伦娜,索瓦的命运终究还得靠我们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