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一颗悬空的头颅纠缠着狂野黑发,枕在死去的梅林法师羽翼之上,隔着梅林洞穴用呆滞的目光凝视着我。
当我爬得更近时,从被割开的脖颈处渗出的猩红浸染了我的指尖。
安碧尔。
我因胆汁上涌而呛咳,灼烧感沿着喉管向上蔓延。
别吐出来,别吐出来,别吐出来...
洞穴在紫灰色漩涡中旋转,而我的意识在残酷真相冲击下支离破碎:吸血鬼闯进了我的家园,他们杀死了哈拉赫尔挚爱的格洛丽——只为针对我。
瑞贝尔的尖叫必然来自她临终时刻。那回响仍在我脑海中震颤,连同负罪感一起翻涌。
因为比恐惧更刺穿脏腑的梦魇是...?
悲恸。
停止自责游戏吧,战争并非由你挑起。
但若我能终结它呢?
你连规则都不懂。这场博弈中的玩家已在地狱训练了数个世纪。
而你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号。
谁他妈需要知道那些?只要他们永远铭记我的名字。
我撑起身子,透过印记传递镇静波动。瑞贝尔的痛楚逐渐钝化,如同锈蚀在血泊中的剑刃。
我瞥见瑞贝尔与哈拉赫尔:两位天使背靠背守护着安碧尔的残躯,周围环绕着嘶吼的哥特风吸血鬼帮众。
利爪在哈拉赫尔的光翼与裸露胸膛划出猩红痕迹,但被悲痛麻痹的他纹丝不动。无声泪水划过他的脸颊,眼神却燃烧着烈焰,硬化双翼如盾牌般扫荡——正是瑞贝尔记忆中那位值得敬重的战士。
命运这婊子,竟要凭他爱侣的死亡让哈拉赫尔重生。
瑞贝尔扬起下颌,猛击那个穿刺装饰多过正常皮肤的吸血鬼腹部,仿佛仍在守护安碧尔。那吸血鬼躬身蜷缩,镶满饰钉的嘴唇咧出狞笑——獠牙毕现——同时旋转着短刀。
我的心跳骤急:瑞贝尔手无寸铁。
吸血鬼们鬣狗般狞笑着围拢,准备猎杀。
这次没有沸腾的蓄力、没有征询、没有臭氧预警。唯有熔岩般的怒涛。
灼热光束从我每个毛孔迸发,超新星降临。
我屹立于骸骨山谷之上,此地由我统御。
怪物。
在这片荒芜之地,我安然端坐于羽垫之上,荧白骨堆映出幽光,力量如乳汁滋养着我。它们在我耳边低语:汝即死亡。终焉。毁灭者。
哀嚎,尖叫,怒吼。
最终,万籁俱寂。
火焰如爆发时那般骤熄。我滑落在坚硬地面上。
冒烟的灰烬堆叠在瑞贝尔与哈拉赫尔周围,他们瑟缩着,在安碧尔尸身上相互依偎。
我到底怎么做到的?这绝不可能是紫焰列车的力量。
你轰然爆发带着羽翼荣光摧毁全场,姑娘!知道火柴非你所燃就能安眠了吗?
知道什么能让我安睡?是确信自己不会在梦中焚毁整座房屋。
谁在掌控局面?
天使公主,你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抗拒着它?任由你贪婪放荡的天使面在这洞穴里养得膘肥体壮?
我释放了母神阴影?现在体内交战的力量都想出来玩耍?
而且她们是群狠辣的婊子。
我踉跄走向安碧尔的尸体,跌坐在瑞贝尔身旁抱住他。
禁止触碰?去他妈的规矩——瑞贝尔差点就成为身首异处的那个...
他身体僵硬却没有挣脱。
哈拉赫尔将脸深埋在安碧尔翼羽中,试图压抑哭泣,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他。瑞贝尔面容紧绷肃穆,他推开我,轻轻将我推向哈拉赫尔。
当我轻抚哈拉赫尔的肩膀,他惊惶躲闪。"是我,兄弟,你安全了。"
"不安全。"哈拉赫尔带着哭腔低语,棕褐色卷发末梢沾染着安碧尔的鲜血,"永远。不再。安全。"
"你是我的同伴,"我安抚道,"盟友。我会守护你。"
哈拉赫尔紧攥安碧尔的羽毛,仿佛能通过触碰使她复活。"都不重要了。"
"那个疯婆娘和她那群蠢货到底干了什么...?"芭特尔闯入梅林洞窟,靴跟在寂静中咔嗒作响,踏过姐姐的血泊留下猩红足迹。
"住手..."我喊道。
却未能阻止芭特尔脚尖将安碧尔的头颅像食人魔的皮球般踢向岩台。
芭特尔皱眉歪头露出困惑神情,随即转向我们,审视着我们围护的遗体。
哈拉赫尔颤抖着更紧地贴向我。
当巴特尔向我们逼近时,我畏缩地向后退去。"听着,关于你妹妹的事我很抱歉……"
我话音戛然而止,巴特尔猛地掐住我的喉咙,将我甩向洞穴另一端。
我重重撞在岩壁上。
咔嚓。
我瘫跪在地,头晕目眩。
瑞贝尔怒吼着扑向巴特尔,却被她反手抽中下颌。
咯嘣。
看到瑞贝尔的脑袋猛地歪向一侧,我不禁瑟缩。
巴特尔发出凄厉哀嚎。她悲恸地朝着高耸洞穴通道中透进的星光举起双手,随后拉弓搭箭对准了我。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双臂沉重得无法抬起。我试图向后挪动,但整个空间都在旋转。
巴特尔箭矢上摇曳的火焰在黑暗中颤动。"你这毁灭者,夺走了一切。我要将你焚烧——"
"注意你满含悲愤的言辞,哈斯玛尔。她终究是我的女儿。莫非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女族长的斥责从巴特尔身后传来。
我从未料到自己会体验到这种情绪?竟因女族长的突然出现而感到庆幸。
可那句"我的女儿"是怎么回事?
巴特尔身形一僵,扣着弓弦的手指微微抽搐。
女族长翩然走近。她长发披散未缀羽饰,简朴长裙垂坠及地,连惯穿的高跟鞋也不见踪影:赤足而行,透着脆弱。
像是深夜被惊醒的模样。当然,这杂碎是被吸血鬼吵醒的。
是因为我。
阴影染在她眼窝凹陷处,当她扫视着巴特尔与我——她的两个女儿时,几乎未曾瞥过安琵尔的尸身,此刻她看上去......苍老无比。
她究竟多少岁了?
"啊,是了。我怎敢忘记身份?"巴特尔吞咽着,仿佛在强忍泪水。她仍未放下弓箭。"我的妹妹躺在那里断了气,全因你那蠢女儿偷走了它。"
"我本愿与我的雏鸟比翼齐飞。我召她来到我们中间成长。你竟敢称我愚蠢?"女族长的声音危险地低沉下来。
对,就说她蠢,贱人。
巴特尔慌乱地摆弄箭矢:"绝无此意,米涅尔女王。以翼之名,请您宽恕。"
她将长弓猛掷向岩壁,转而逼向哈拉赫尔。他蜷缩着后退,紧紧抓住安琵尔的翅膀。
安琵尔曾多少次从她姐姐手中救下他?只可惜,安琵尔再也不能保护他了。
巴特尔眯起眼睛:"至于你,小矮子?她是不是为救你这不值钱,哭哭啼啼的残次品才送命的?"
她揪着哈拉赫尔染血的卷发将他提起。看到发梢的暗红色,她指节收紧,左右开弓扇了他两个耳光。
他咬住嘴唇强忍哭喊。
我忆起图书馆传送门内的噩梦深渊,以及哈拉赫尔对怪物的掌控力。
他本是个实力强悍的杂碎,完全可以痛揍巴特尔。
但置身于荣光族之中?失去安琵尔的庇护?他不过是巴特尔用来发泄悲愤的玩偶罢了。
当巴特尔再次抬手时,瑞贝尔发出威吓的低吼。
"管好你的印记者。"女族长蹲在一具梅林兽尸体旁,轻柔抚摸着它的头颅,"否则我就把他交给哈拉赫尔当教具。说真的,她从来不懂痛苦与愉悦的平衡,只沉溺于痛苦本身。"
我浑身僵住,匆忙瞥向瑞贝尔。眩晕感仍未消退,我实在无力再战。
瑞贝尔与我视线交汇,比划着锁住嘴巴并将钥匙抛给我的动作。
巴特尔咧嘴一笑。她拽着哈拉赫尔掠过安琵尔的尸身,扬起纷飞羽毛。哈拉赫尔啜泣着,双手各攥着一根紫色羽毛,仿佛握着安琵尔的骨灰。
砰,砰,砰。
巴特尔拖着哈拉赫尔一路磕碰地板,最终将他甩在女族长脚边。
"安琵尔......"哈拉赫尔泣不成声。
这杂碎的腿还能动啊......
我踉跄起身,却又摇晃着跪倒在地,头痛欲裂。
女族长头也不抬,轻抚死去的梅林兽的喙:"你想玷污你姐姐的爱?"
巴特尔点头:"我要这卵袋当我的翼从。"
哈拉赫尔浑身颤抖:"不......我的女王......"
“嘘,你以真实飞翔来尊崇逝者,该庆幸有荣光者愿接纳你的不完美。”女族长轻抚哈拉赫尔的卷发,如同先前抚摸死去的梅林。“这场配对对你俩的意义令我欣喜。”哈拉赫尔在她假意安抚的手下蜷缩成团。“你呢,雏鸟?你最爱与不完美者嬉戏。”
我惊跳起来,瞥向反叛者,可他目光空洞难以解读。“我颈上早已烙着专属羽翼的名字与一切,记得吗?”
“还剩这么多人性待剥离,”女族长嗤笑。“在我们的世界,羽翼远比荣光者众多。何必仅与一人绑定?多数人会接纳复数羽翼,正如烙印标记。若你效仿,便是昭告此举乃完美真谛。没有荣光者敢不效仿我珍宝女儿的榜样。”
该死的权术。
我凝视着在女族长抚触下颤抖的哈拉赫尔。
嗯,威胁信号接收得一清二楚。
但德雷克——以及我背负的飞行风险——早已教会我领袖的担当。我深知许多人并非自愿,便不能成为女族长之女,将众人视作棋子,逼迫更多伴侣陷入乱七八糟的多元关系,让羽翼沦为床奴。即便牺牲哈拉赫尔令我心如刀绞。
曾几何时,我认定所有男人皆是混蛋。我如母亲般盲目。
“完美真谛?一只烙印羽翼对这婊子而言足矣。”我终于踉跄站起。
“求您!”哈拉赫尔攥着两支羽毛爬向我,“我们可以训练。您能教我计算机知识。我什么都愿做——”
“我做不到,”我低语,“安琵尔会愿我强迫所有人就范吗?”
反叛者焦急指向哈拉赫尔疯狂点头。我作势抛接他那把虚幻钥匙,他才瘪着嘴安静下来。
女族长对战役露出微笑时,她便踱向哈拉赫尔,拽着胳膊将他拖退。他闭目任人摆布跪地,额头触土。
骤风扑面,暗影笼罩。
我仰视缠绕升天的旋风柱,清风拂过肌肤,吹散洞穴内骨灰坛的余烬。
一位羽翼悬停半空;双翼虽燃烈焰却缓慢扇动。他穿着金色哈伦裤,但不同于军团他人,还披着翠绿丝衫;翅膀从背后裂口破衣而出。
他为何特别?
金色卷发的脑袋歪向一侧,他在暗影中注视我们;发间缀满银丝,虽如女族长般容颜青春,却必是亘古存在。
且强大无匹。
空气震颤。棉花糖般的白色静电噼啪作响,刺痛我的脑海。
魔法。
军团中竟有咒术施放者…?看来军团首席已归来。而他怒火中烧。
女族长笑盈盈踱向我:“法师驾临。游戏可以开始了。但你,雏鸟,实在不乖。”
我后退一步。
“只有疯子才觉得她能通过试炼。”战役一脚踢在哈拉赫尔肋间,我瑟缩了下。“这丫头行为不端。”
“或许因为你是个嗜好切换的蹩脚导师?”我提议,“换个职业如何?刽子手?虐恋女王?”
女族长攥住我的手拉近:“七天。你受训却未成我影。我该杀了你。”我战栗难逃。“但毒焰般的潜质萦绕你身。我看见了——纵然你抗拒它:内心的黑暗。释放它。”
“瞧,若您当初选择光明与仙尘,我早就在庭院里炸成烟花了。”
她浮起一抹淡笑。
冰霜婊子早料到我拒绝她。当混蛋摸清你的底线时,永远别信。
“那个搅动风云的家伙是谁?”我瞟向空中俯瞰我们的天使,“法师什么来头?”
“你没注意到相似处?”女族长大笑,“我的羽翼却认为你与他亲近。但话说回来,谁愿与我儿为友?”
她推开我,拂袖掠过洞穴。
金色卷发…乳白肌肤…却发间藏银…
“法师是德雷克的父亲?可是…”法师是军团的首领。他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女族长…还有其他人玩弄?女族长对此毫不遮掩。难道法师也像我们一样别无选择吗?“那可怜的家伙也是你的印记之翼吗?”
此时女族长发出邪恶仙女般的欢快笑声,旋转着回到我面前。“你在听吗,拉哈?你会因这般奉承而飘飘然;我更喜欢年轻的玩物。不过我珍爱的小家伙还没学乖,所以赏你个甜头:我女儿陪你一天。但愿你的玩法能教会我教不会的东西。”
震惊让我呼吸一滞。我后退几步,举起双拳。
头顶掠过阴影,法师俯冲而下。他一把将我捞进怀中,檀木清香如林间芳树般将我缠绕,带着我隐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