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他们攀爬过巨大的石块和其他碎石，逐渐接近遗迹中心。
半悬于树梢，半倚着从地面反常延伸而出的巨石，矗立着一座建筑。与其说是北方风格，不如说更接近维在建筑图册里见过的供奉大地之母的大教堂。它有着尖顶塔楼和高耸的拱门支撑着巨型立柱。
“现在往哪走？”当众人爬上一段断裂的阶梯来到宽阔平台时，杰米问道。
“应该是那里。”维指向一座濒临崩塌的桥梁对面，“那里看起来像是整个建筑群的中心。”
“交给我吧。”艾琳率先迈步上前。她手掌在胸前划过，霎时间旧裂缝被抚平，大块碎石归位，藤蔓紧紧收束形成天然支撑。
尽管如此，杰米和安杜仍面露疑虑。
“你确定这安全吗？”杰米问道。
“我们爬得够高了……”安杜回头瞥了眼，因攀爬的劳累轻声喘息。
“我可能不是建筑师，但我知道如何运用魔法操控大地来开辟安全路径，”艾琳坚持道。
“我相信艾琳。”维率先迈步。
“说得好像我不信似的。”杰米翻了个白眼，大步跟上，决意第二个踏上桥面。
穿过桥梁，四人踏入令人窒息的遗迹中心黑暗。丛林中斑驳的月光本就不足以照明，此刻唯有维肩头悬浮的魔法小火苗提供着微弱光晕。
然而此处的黑暗带着与维最初遭遇的遗迹相同的密不透风特质，笼罩着穹窿内室的每个角落，将浮雕与倒塌的石柱一同浸入墨色。伙伴们紧挨着挤在她火焰形成的光晕中。
“感觉就是这里了，”维轻声道。
“何以见得？”杰米也压低了声音。某种氛围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或许是因为看不见远处的墙壁和穹顶，唯一的光源只剩他们进入时的拱门透出的苍白月光。
“说不清楚……”维摇摇头，“像是个蕴含使命的地方？这里曾发生过重大事件。”维不确定这感受是否真实，还是塔文的话语在影响她的感知。
“难以想象。”艾琳的声音在高耸的穹顶回荡，显然她没能体会维想要保持寂静的迫切，“那边是什么？”
维指尖轻弹，将火苗送至前方。众人急忙跟上，谁都不愿在黑暗中久留。橘色火光勾勒出两尊雕像的轮廓，湿润的表面映着从高处滴落的水珠。持斧者跪在另一尊雕像前，这布局与母树中的雕像如出一辙……除了几处关键差异。
“那是……男人吗？”杰米眯起眼睛。岁月侵蚀让雕像难以辨认，“戴着王冠？”
“应该是？”维侧头端详，试图还原雕像初建时的模样。轮廓带着阳刚之气……却又兼具阴柔的柔韧感，用"雌雄同体"形容更为贴切，“戴王冠？我记得酋长不戴王冠？”
“确实不戴。”艾琳微蹙眉头，似乎被雕塑扰乱了心绪，“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什么？”
“某种弯刃？”维沉吟道。弯曲的器物已断裂大半，仅从钝端难以判断原貌。
“可他腰间佩着剑，”杰米指出。
“或许是位武士？”
“黛娅绝不会向武士下跪，”艾琳坚定地说，“她只向大地之母屈膝。”
“也许这不是迪雅，”维伊建议道，更多是出于善意。那女人手持斧头，姿势几乎与索里西姆的迪雅雕塑一模一样。如此相似绝非偶然。
“可能不是...”埃琳正看着她想看到的东西。但指出这点毫无意义。
“也许他是这尊雕像所代表之人的战士...”安杜的注意力已飘向雕像后的墙壁。无论他看到了什么，都让他如此着迷，以至于他已走出光环范围。
维伊、埃琳和杰米凑到他身边。维伊心念一动，让火焰升到头顶，照亮了墙上另一幅浮雕。
这幅浮雕规模宏大，人物尺寸至少是常人的四倍。一男一女正在激战。女子身后耀日当空，她正将法杖指向男子。男子棱角分明，面容锐利，背后展开雷电组成的羽翼。他们石雕面容上凝固着无声的战吼，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抵抗着岁月的侵蚀。
“我原以为这是母神与父神，但是...”安杜欲言又止。
但他们在交战，维伊在心底接话。传说中母神与父神永远携手共舞，历经万古相伴相依，一位执掌白昼，一位掌管黑夜。帝国的老妇们说他们是恋人，而非仇敌...若非塔文曾向她揭示真相，维伊本会深信不疑。此刻亲眼目睹，她知道自己正见证一场神战。
这就是他们世界的真相。亘古善神——亚尔根，与永恒邪神——拉斯皮安之间的对决。所有凡人都是横亘在神明之间的棋子，被铸成石像匍匐在神座之下。
索拉里斯帝国与其子民早已与这场宏大斗争脱节，甚至无人察觉其如何影响他们的生活。
“很可能另有隐情。”维伊耸耸肩。她或许知道得更多，但朋友们一无所知，她也无法解释。光是看着这幅浮雕就令她不适，仿佛在窥视不该目睹的秘辛。“天晓得这地方究竟是做什么的，又是何人所建。”
“或许你的幻视能给我们启示？”埃琳提议道。
“没错。我需要动用火焰...如果施术结束后火焰熄灭，可能会短暂陷入黑暗。”
“我想我们能在黑暗里撑一会儿。”杰米调整站姿，如往常般坚定。
“那就开始吧。”维伊闭目伸手。火焰如鸟儿般栖落掌心。即使阖着眼睑，她也能感知那团光球在移动。当维伊睁开双眼时，已准备好被抛入幻境。
这一次，她没有失望。
世界再度被过度饱和的白色淹没。随着无形画师的笔触，色彩缓缓回归，填充着与上次同样陌生的形状与线条。正如她逐渐习以为常的那样，此刻置身其中的穹窿殿堂依旧万籁俱寂。
塔文跪在她面前，影像清晰得令人窒息。
有那么一瞬，维伊只是凝视他的面容：凝滞，专注，锐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他看起来如此真实，几乎触手可及...
她的双手僵在原地，维伊被迫继续扮演着幻视中旁观者的角色。
他神情肃穆。目光穿透她望向虚空，但维伊却觉得他确实能看见自己。凌乱散发被整齐梳向脑后，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额头完全显露，不再有卷发垂落在尖长的耳际。
身后篝火的光芒穿透她无形的灵体，为他脸颊染上橙黄交织的暖色。他的嘴唇快速开合，尽管失聪的耳朵捕捉不到任何词句，维伊却强烈感觉到自己正在见证另一场仪式。辉光从他皮肤剥离，环绕身形旋转，随着持续吟诵在他双手间凝聚。
塔文交叠的双手捧着某物。银链缠绕指间，垂落的链节捕捉着火光。她在任何地方都能认出那些链环——与她颈间所戴的项链如出一辙。
一道阴影在背景中移动。
难以名状的恐惧攫住她，维伊强忍着闭眼的冲动。她不愿目睹这一切。某种直觉让她带着令人作呕的确定性预见到即将发生的事。
不，别这么做。
这句呢喃穿透她的灵体，轻柔似耳语，心碎如尖叫。
那男人继续吟诵咒语，继续凝视着她背后那道维看不见的火焰。她只想专注于他和那逐渐增强、正从他皮肤剥离的光芒。世界收缩为他的魔法，与始终在她视野边缘徘徊的纯白力量相互交融。
背景中有更多动静。维眯起眼睛。她看见有个身影正在靠近，但房间的黑暗变得如此浓重，令她无法辨认来人身份。
一双女性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光芒同样缠绕着那双手。两位法师的符文在空中碰撞迸溅，最终融合为一。一个法术，两位施术者；甚至没看见对方的脸，维就知道陌生人与塔亚文正在同步吟诵咒文。正如她知晓这一切即将终结。
符文亮至极致旋转崩裂，在烈焰中粉碎。她看见塔亚文头颅后仰，张嘴发出无声的嘶吼，火焰呈弧线向前穿透维的灵体直扑向他。当符文化作纯粹光索将他紧紧缠绕时，他整个人被烈焰吞噬。
世界化作纯白，维强忍下悲鸣。她尽可能长久地注视他的面容，看着火焰撕裂他的皮肤，瞬间炭化成灰。这是她不愿目睹的恐怖景象，却拒绝移开视线。她要看清直至终末的每个细节。
这次幻象终结时她似乎未发出声响，也没有跌倒。维原地转身寻找神秘的盟友。恐慌令心脏狂跳，仿佛他随时会从她生命中消失。
该对他说什么？要如何告诉他？恐慌在她胸中翻涌。她必须保护他。
"胡洛！"塔亚文的声音划破黑暗，单此一词便止息所有思绪。那声线缠绕在她耳际，带着世间所有的恰如其分驻进她的脑海。"维，亚尔金显灵了！她赐予你启示！"
维转身寻找塔亚文。但找到的却是一双刺破黑暗的猩红眼眸。